第28章 天羅地網
普通的草紙捻子，燃得太快，埋進土裡容易受潮，根本來不及等秦軍踩上去就滅了。林默試了七八種材料——麻繩浸油、布條裹硝、竹絲纏線，最後終於找到一種勉強能用的：用細麻繩浸透硝水，晾乾後裹上三層油紙，再纏上一層細麻布，既能防水，又能控制燃燒速度。
姜子淵帶著幾個人，專門負責試驗引信的燃燒時間。
他們在城外的空地上挖了一個淺坑，埋下一隻裝了少量火藥的陶罐，引信露出地面三尺。點火，計時，看多久能炸。
第一次，引信燃到一半滅了——受潮。
第二次，燃得太快，剛點火就炸了——差點傷著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整整兩天，試了二十多次，終於找到一種配方：引信長一尺二寸，燃燒時間約三十息。足夠讓踩中的人跑出幾步，卻來不及逃出殺傷範圍。
第七日傍晚，第一批地雷終於完工。
三十隻陶罐整整齊齊碼在窯前的空地上，罐身烏黑髮亮，封口處用黃泥抹得嚴嚴實實，只有頂端露出一截細細的引信，用油紙裹著，像一隻只蟄伏的怪獸。
眾人圍在四周，目光複雜。
屈茂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林將軍，這……這東西真能炸？」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一隻最小的罐子——那是試驗用的，裝藥最少，威力最小。
「退後。」
眾人退出二十步外。
林默把罐子埋進土裡，只留引信在外。他將一個頭盔丟向地雷處，轉身快步走開。
三十息。
眾人屏住呼吸。
「轟——！」
一聲悶響，泥土飛濺，煙塵騰起。待煙塵散去，地上多了一個半人深的坑，周圍的泥土被炸得四散紛飛，最遠的一塊碎石落在十步開外。
眾人目瞪口呆。
屈茂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姜玄機怔怔地望著那個土坑，喃喃道：「這……這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姜子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默，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敬重，而是……敬畏。
林默蹲在坑邊，伸手抓起一把被炸得鬆軟的泥土，在掌心捻了捻。
三十隻。
他不知道這三十隻地雷能炸死多少秦軍。他只知道，這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站起身，望向城外那片老河道。
那裡，將是秦軍的葬身之地。
第八日清晨，林默帶著眾人出城。
老河道離城三里，是一片乾涸的河床，寬約五十丈，長近三里，河床底部平坦，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兩側是緩坡，坡上生著稀疏的灌木，再往遠處，便是莽莽群山。
林默站在河床邊，目光掃過這片荒蕪之地。
「就這兒。」
他指著河床中央那條隱約可見的舊道——那是多年前河水改道前的主河道，地勢最低，也最平坦。若秦軍大隊人馬行至此地，必然沿著這條舊道走。
「埋雷的位置，就在這裡。」
姜玄機帶著人開始勘測，每隔二十步做一個標記。三十隻地雷，要均勻分布在三里長的河道上，既要保證覆蓋面廣，又不能太過密集——太密了容易連環引爆，一炸就是一串，反而浪費。
姜子淵帶著另一撥人，負責挖坑。
坑不能太深，太深了炸不透；不能太淺，太淺了容易被發現。最後定下的尺寸是：深一尺五寸，剛好能容下陶罐，罐口與地面平齊，上面覆一層薄土，再撒些枯草偽裝。
最難的是引信的處理。
引信不能露在外面，太顯眼；也不能埋得太深，否則踩下去拉不動。林默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法子：用一塊薄木板，壓在罐口上方，木板一頭壓住引信，一頭伸出地面半寸，上面蓋一層浮土。
秦軍踩上去，木板下壓，牽動引信，點火——轟。
埋雷的工作持續了整整兩天。
三十隻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坑中，填土，壓實，偽裝。每埋一隻，姜玄機都要親手在輿圖上標記位置，畫得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林默站在河床邊的高坡上，俯瞰著這片即將變成戰場的地方。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枯黃的河床上，把那些剛剛埋好的地雷映得與尋常泥土無異。他閉上眼，想像著不久之後的場景——
秦軍浩浩蕩蕩而來，馬蹄踏進這片河床。第一隻腳踩下去，轟的一聲，血肉橫飛。陣型大亂，人喊馬嘶。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轟隆聲此起彼伏，煙塵漫天，死傷遍地。
他睜開眼，收回目光。
姜子淵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能成嗎？」他問。
林默沉默片刻，緩緩道：
「不知道。」
姜子淵轉過頭，看著他。
林默望著遠處那座破舊的夷陵城，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總得試試。」
老河道的布防只是第一道。
林默站在高坡上，望著夕陽下那片埋滿「震天雷」的荒蕪河床，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三十隻陶雷，炸得死幾百人，炸不垮一支大軍。秦軍若是拼著死傷硬衝過去，他拿什麼擋？
「林公子。」姜玄機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還在想？」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問：「你說，白起若是知道這裡有埋伏，他會怎麼辦？」
姜玄機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會繞路。只會派人先探路，探清了再走。」
「探路的人發現了地雷呢？」
「那……」姜玄機語塞。
林默轉過身，望向老河道兩側的高坡。
那裡生著稀疏的灌木，再往後便是莽莽群山。站在坡上，可以俯瞰整條河道，進退自如。
他忽然笑了。
「走，回去。」他說，「還有第二道。」
第二日清晨，林默帶著姜子淵和幾個工匠，沿著老河道兩側的高坡細細走了一遍。
北坡陡峭，難以攀爬，不利設伏。南坡平緩，坡頂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條小路通往山後。若是秦軍攻破第一道防線，沿著河道推進，南坡便是絕佳的伏擊位置。
「在這兒設第二道。」林默指著南坡，「等秦軍過河，從背後殺出，截斷他們的退路。」
姜子淵皺眉：「可咱們總共就五千人。若分兵設伏，城裡的守軍就少了。」
林默搖搖頭：「不是分兵。是把第一道防線的殘兵撤下來，在這裡重新集結。」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第一道防線破了，秦軍以為我們敗了，必然乘勝追擊。這時候，埋伏在這兒的第二隊人殺出來，從側面猛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姜子淵盯著那張圖，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那……城裡的守軍呢？」
「城裡？」林默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夷陵城，「城裡的守軍，是第三道。」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把五千楚軍分成三隊。
第一隊，兩千人，由屈茂手下的一名老卒率領，負責第一道防線——老河道的「震天雷」陣。他們的任務不是死守，而是引爆地雷後迅速後撤，把秦軍引向第二道伏擊圈。
第二隊，一千五百人，由姜子淵率領，埋伏在南坡密林中。等秦軍追過老河道、陣型散亂時，從側翼殺出，猛攻秦軍中部，把他們攔腰截斷。
第三隊，一千五百人，由林默親自率領，留守夷陵城。若前兩道防線都破了，他們便是最後的屏障。
姜玄機聽完林默的安排，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林公子，你覺得前兩道能擋住多久？」
林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座破舊的夷陵城，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能擋多久，擋多久。」
設伏的工作緊張而有序。
姜子淵帶著人在南坡密林里日夜操練。一千五百人，要藏在林中不被發現，要能在號令發出後迅速衝出，要能在混戰中保持陣型不亂。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從日出到日落，從黃昏到深夜。
姜玄機帶著工匠們，在坡頂架設了十架簡易的拋石機——不是用來拋石頭，而是用來拋火油罐。待秦軍追到坡下，點燃油罐拋下去，火勢一起，人喊馬嘶，必生大亂。
林默則每天站在城頭，望著北方。
那裡，是鄢城的方向。
也是白起的方向。
第八日傍晚，斥候來報。
「秦軍前鋒已過鄢城，三日後可抵夷陵。」
林默站在城頭，望著暮色中那條蜿蜒的長江，久久不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林大哥。」
是姜玄機的聲音。
林默轉過頭。
姜玄機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罕見的猶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林默看著她，忽然笑了。
「怕了？」
姜玄機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說不怕是假的。那可是白起，殺人不眨眼的白起。」
林默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我也怕。」他說。
姜玄機愣住了。
林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怕有什麼用？該來的，總要來。」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姜玄機：
「告訴姜子淵，讓他的人藏好。沒我的號令，不許動。」
姜玄機用力點頭。
林默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身後，暮色四合，江水東流。
遠處，一場血戰，正在逼近。
三日後，夷陵以北三十里。
秦軍先鋒營的旗幟出現在山道盡頭時，林默正站在城頭，透過喜的眼睛俯瞰著那片老河道。
喜盤旋在高空，金眸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秦軍約兩萬人，以先鋒營開路，後續主力相距十里，緩緩推進。先鋒營中，一隊斥候策馬而出，約三十餘騎，沿著老河道疾馳而來。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白起果然謹慎。
大隊人馬未動，斥候先行探路。這是老將用兵的本能——寧可慢，不可錯。
他盯著那隊斥候，心跳隨著馬蹄聲一下一下跳動。
三十息後，他們將踏入雷區。
老河道上，斥候隊長王敢正策馬疾馳。
他在秦軍中當了十二年斥候，走過的路比一般人吃過的鹽還多。前方那片荒蕪的河床，他一眼就看出不對勁——太平了，太乾淨了，連雜草都長得齊整，像是被人特意收拾過。
「慢下來。」他抬手示意。
身後三十騎齊齊勒馬，速度漸緩。
王敢眯著眼，掃視著前方的地面。那些枯黃的草、那些鬆軟的土，看上去和別處沒什麼不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隊長，怎麼了？」副手湊上來問。
王敢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前方那片地，沉默片刻，忽然道：「下馬。」
眾人一愣。
「下馬，牽著走。」
三十名斥候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馬蹄踏在鬆軟的河床上，發出輕微的悶響。草葉被踩斷的窸窣聲，混著遠處山風的呼嘯，在寂靜的河道上格外清晰。
王敢走在前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那些土，那些草，那些若有若無的起伏——
他看見了。
前方三尺處，有一小塊地面，草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一些，像是被人動過。
他停下腳步。
「停。」
所有人齊齊停住。
王敢蹲下身，伸手去撥那叢草——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隊長！馬！」
王敢猛地回頭。
只見那三十匹戰馬不知為何忽然躁動起來，有的刨著蹄子，有的打著響鼻，有的甚至揚起了前蹄。牽馬的士卒拼命拉緊韁繩，卻根本控制不住。
下一瞬——
一匹馬猛地掙脫韁繩，嘶鳴著往前狂奔。
馬蹄踏在河床上，踩過那片被王敢盯上的可疑地面——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
泥土飛濺，煙塵騰起，那匹馬連同背上的鞍具被氣浪掀翻，飛出數丈之外，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王敢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他掙扎著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聽見接二連三的巨響——
「轟！」「轟！」「轟！」
那三十匹戰馬徹底瘋了。
姜子淵帶著幾個人，專門負責試驗引信的燃燒時間。
他們在城外的空地上挖了一個淺坑，埋下一隻裝了少量火藥的陶罐，引信露出地面三尺。點火，計時，看多久能炸。
第一次，引信燃到一半滅了——受潮。
第二次，燃得太快，剛點火就炸了——差點傷著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整整兩天，試了二十多次，終於找到一種配方：引信長一尺二寸，燃燒時間約三十息。足夠讓踩中的人跑出幾步，卻來不及逃出殺傷範圍。
第七日傍晚，第一批地雷終於完工。
三十隻陶罐整整齊齊碼在窯前的空地上，罐身烏黑髮亮，封口處用黃泥抹得嚴嚴實實，只有頂端露出一截細細的引信，用油紙裹著，像一隻只蟄伏的怪獸。
眾人圍在四周，目光複雜。
屈茂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林將軍，這……這東西真能炸？」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一隻最小的罐子——那是試驗用的，裝藥最少，威力最小。
「退後。」
眾人退出二十步外。
林默把罐子埋進土裡，只留引信在外。他將一個頭盔丟向地雷處，轉身快步走開。
三十息。
眾人屏住呼吸。
「轟——！」
一聲悶響，泥土飛濺，煙塵騰起。待煙塵散去，地上多了一個半人深的坑，周圍的泥土被炸得四散紛飛，最遠的一塊碎石落在十步開外。
眾人目瞪口呆。
屈茂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姜玄機怔怔地望著那個土坑，喃喃道：「這……這是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姜子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默，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不再是敬重，而是……敬畏。
林默蹲在坑邊，伸手抓起一把被炸得鬆軟的泥土，在掌心捻了捻。
三十隻。
他不知道這三十隻地雷能炸死多少秦軍。他只知道，這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站起身，望向城外那片老河道。
那裡，將是秦軍的葬身之地。
第八日清晨，林默帶著眾人出城。
老河道離城三里，是一片乾涸的河床，寬約五十丈，長近三里，河床底部平坦，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兩側是緩坡，坡上生著稀疏的灌木，再往遠處，便是莽莽群山。
林默站在河床邊，目光掃過這片荒蕪之地。
「就這兒。」
他指著河床中央那條隱約可見的舊道——那是多年前河水改道前的主河道，地勢最低，也最平坦。若秦軍大隊人馬行至此地，必然沿著這條舊道走。
「埋雷的位置，就在這裡。」
姜玄機帶著人開始勘測，每隔二十步做一個標記。三十隻地雷，要均勻分布在三里長的河道上，既要保證覆蓋面廣，又不能太過密集——太密了容易連環引爆，一炸就是一串，反而浪費。
姜子淵帶著另一撥人，負責挖坑。
坑不能太深，太深了炸不透；不能太淺，太淺了容易被發現。最後定下的尺寸是：深一尺五寸，剛好能容下陶罐，罐口與地面平齊，上面覆一層薄土，再撒些枯草偽裝。
最難的是引信的處理。
引信不能露在外面，太顯眼；也不能埋得太深，否則踩下去拉不動。林默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法子：用一塊薄木板，壓在罐口上方，木板一頭壓住引信，一頭伸出地面半寸，上面蓋一層浮土。
秦軍踩上去，木板下壓，牽動引信，點火——轟。
埋雷的工作持續了整整兩天。
三十隻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坑中，填土，壓實，偽裝。每埋一隻，姜玄機都要親手在輿圖上標記位置，畫得密密麻麻，像一張蛛網。
林默站在河床邊的高坡上，俯瞰著這片即將變成戰場的地方。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枯黃的河床上，把那些剛剛埋好的地雷映得與尋常泥土無異。他閉上眼，想像著不久之後的場景——
秦軍浩浩蕩蕩而來，馬蹄踏進這片河床。第一隻腳踩下去，轟的一聲，血肉橫飛。陣型大亂，人喊馬嘶。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轟隆聲此起彼伏，煙塵漫天，死傷遍地。
他睜開眼，收回目光。
姜子淵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能成嗎？」他問。
林默沉默片刻，緩緩道：
「不知道。」
姜子淵轉過頭，看著他。
林默望著遠處那座破舊的夷陵城，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總得試試。」
老河道的布防只是第一道。
林默站在高坡上，望著夕陽下那片埋滿「震天雷」的荒蕪河床，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三十隻陶雷，炸得死幾百人，炸不垮一支大軍。秦軍若是拼著死傷硬衝過去，他拿什麼擋？
「林公子。」姜玄機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還在想？」
林默沒有回答，只是問：「你說，白起若是知道這裡有埋伏，他會怎麼辦？」
姜玄機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會繞路。只會派人先探路，探清了再走。」
「探路的人發現了地雷呢？」
「那……」姜玄機語塞。
林默轉過身，望向老河道兩側的高坡。
那裡生著稀疏的灌木，再往後便是莽莽群山。站在坡上，可以俯瞰整條河道，進退自如。
他忽然笑了。
「走，回去。」他說，「還有第二道。」
第二日清晨，林默帶著姜子淵和幾個工匠，沿著老河道兩側的高坡細細走了一遍。
北坡陡峭，難以攀爬，不利設伏。南坡平緩，坡頂有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條小路通往山後。若是秦軍攻破第一道防線，沿著河道推進，南坡便是絕佳的伏擊位置。
「在這兒設第二道。」林默指著南坡，「等秦軍過河，從背後殺出，截斷他們的退路。」
姜子淵皺眉：「可咱們總共就五千人。若分兵設伏，城裡的守軍就少了。」
林默搖搖頭：「不是分兵。是把第一道防線的殘兵撤下來，在這裡重新集結。」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第一道防線破了，秦軍以為我們敗了，必然乘勝追擊。這時候，埋伏在這兒的第二隊人殺出來，從側面猛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姜子淵盯著那張圖，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那……城裡的守軍呢？」
「城裡？」林默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夷陵城，「城裡的守軍，是第三道。」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把五千楚軍分成三隊。
第一隊，兩千人，由屈茂手下的一名老卒率領，負責第一道防線——老河道的「震天雷」陣。他們的任務不是死守，而是引爆地雷後迅速後撤，把秦軍引向第二道伏擊圈。
第二隊，一千五百人，由姜子淵率領，埋伏在南坡密林中。等秦軍追過老河道、陣型散亂時，從側翼殺出，猛攻秦軍中部，把他們攔腰截斷。
第三隊，一千五百人，由林默親自率領，留守夷陵城。若前兩道防線都破了，他們便是最後的屏障。
姜玄機聽完林默的安排，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林公子，你覺得前兩道能擋住多久？」
林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那座破舊的夷陵城，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能擋多久，擋多久。」
設伏的工作緊張而有序。
姜子淵帶著人在南坡密林里日夜操練。一千五百人，要藏在林中不被發現，要能在號令發出後迅速衝出，要能在混戰中保持陣型不亂。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從日出到日落，從黃昏到深夜。
姜玄機帶著工匠們，在坡頂架設了十架簡易的拋石機——不是用來拋石頭，而是用來拋火油罐。待秦軍追到坡下，點燃油罐拋下去，火勢一起，人喊馬嘶，必生大亂。
林默則每天站在城頭，望著北方。
那裡，是鄢城的方向。
也是白起的方向。
第八日傍晚，斥候來報。
「秦軍前鋒已過鄢城，三日後可抵夷陵。」
林默站在城頭，望著暮色中那條蜿蜒的長江，久久不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林大哥。」
是姜玄機的聲音。
林默轉過頭。
姜玄機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罕見的猶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林默看著她，忽然笑了。
「怕了？」
姜玄機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嘆了口氣：「說不怕是假的。那可是白起，殺人不眨眼的白起。」
林默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我也怕。」他說。
姜玄機愣住了。
林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怕有什麼用？該來的，總要來。」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姜玄機：
「告訴姜子淵，讓他的人藏好。沒我的號令，不許動。」
姜玄機用力點頭。
林默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身後，暮色四合，江水東流。
遠處，一場血戰，正在逼近。
三日後，夷陵以北三十里。
秦軍先鋒營的旗幟出現在山道盡頭時，林默正站在城頭，透過喜的眼睛俯瞰著那片老河道。
喜盤旋在高空，金眸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秦軍約兩萬人，以先鋒營開路，後續主力相距十里，緩緩推進。先鋒營中，一隊斥候策馬而出，約三十餘騎，沿著老河道疾馳而來。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白起果然謹慎。
大隊人馬未動，斥候先行探路。這是老將用兵的本能——寧可慢，不可錯。
他盯著那隊斥候，心跳隨著馬蹄聲一下一下跳動。
三十息後，他們將踏入雷區。
老河道上，斥候隊長王敢正策馬疾馳。
他在秦軍中當了十二年斥候，走過的路比一般人吃過的鹽還多。前方那片荒蕪的河床，他一眼就看出不對勁——太平了，太乾淨了，連雜草都長得齊整，像是被人特意收拾過。
「慢下來。」他抬手示意。
身後三十騎齊齊勒馬，速度漸緩。
王敢眯著眼，掃視著前方的地面。那些枯黃的草、那些鬆軟的土，看上去和別處沒什麼不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
「隊長，怎麼了？」副手湊上來問。
王敢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前方那片地，沉默片刻，忽然道：「下馬。」
眾人一愣。
「下馬，牽著走。」
三十名斥候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馬蹄踏在鬆軟的河床上，發出輕微的悶響。草葉被踩斷的窸窣聲，混著遠處山風的呼嘯，在寂靜的河道上格外清晰。
王敢走在前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那些土，那些草，那些若有若無的起伏——
他看見了。
前方三尺處，有一小塊地面，草的顏色比別處深了一些，像是被人動過。
他停下腳步。
「停。」
所有人齊齊停住。
王敢蹲下身，伸手去撥那叢草——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隊長！馬！」
王敢猛地回頭。
只見那三十匹戰馬不知為何忽然躁動起來，有的刨著蹄子，有的打著響鼻，有的甚至揚起了前蹄。牽馬的士卒拼命拉緊韁繩，卻根本控制不住。
下一瞬——
一匹馬猛地掙脫韁繩，嘶鳴著往前狂奔。
馬蹄踏在河床上，踩過那片被王敢盯上的可疑地面——
「轟——！！」
震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
泥土飛濺，煙塵騰起，那匹馬連同背上的鞍具被氣浪掀翻，飛出數丈之外，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王敢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他掙扎著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聽見接二連三的巨響——
「轟！」「轟！」「轟！」
那三十匹戰馬徹底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