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夫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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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諸現世,必有大水。」

  他抬起頭,看著林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公子若要去,需得儘快。那東西一旦察覺危險,便會遁入深山,再難尋覓。」

  林默默默記下,拱手道謝:

  「多謝先生指點。」

  柳先明擺擺手,卻忽然嘆了口氣:

  「不過公子要小心。那郢都北邊山脈靠近嫣城一帶,近來不是很太平。」

  林默眉頭微皺:「先生指的是……」

  「秦人。」柳先明摺扇一合,目光幽深,「司馬錯取了黔中之後,白起的大軍一直在漢水北面虎視眈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林默沉默片刻,問:

  「先生的意思是,夫諸現世,與秦人的動向有關?」

  柳先明搖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東西每次出現,必有大事發生。上一次夫諸現世,還是五十年前,那年漢水泛濫,淹了三個縣,死傷無數。」

  林默點點頭,再次道謝,轉身離去。

  收拾行囊只用了一夜。

  乾糧、清水、丹丸、金瘡藥——林默將這些一一裝入行囊,又在腰間別上那柄短刃。竹簡和玉珏貼身收好,那根紅繩結依舊系在腕上,一刻也未摘下。

  簡單于姜家姐弟告別,他去了一趟張禾住的廂房。

  張禾正在燈下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紅。

  「林大哥,又要走了?」

  林默點點頭。

  張禾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道:

  「這次……多久?」

  林默沉默片刻:「最多十日。」

  張禾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還是麥餅,烤得焦黃,還帶著餘溫。

  「路上吃。」

  林默接過,低頭看著她。

  燈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盞小小的燈。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照顧好小虎。」

  張禾用力點頭。

  一旁的小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團,睡得很沉。琥珀色的眼睛閉著,那兩顆小虎牙在睡夢中露出來一點,看著有些憨。

  林默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身後,張禾的聲音輕輕傳來:

  「林大哥,早點回來。」

  林默出了郢都北門,踏上了前往鄢城的路。

  喜從他識海中飛出,落在他肩頭,金眸掃過四周,小聲嘀咕:

  「小林子,那夫諸具體在哪兒,咱可還不知道呢。北面的山脈……那山脈可大了去了,總不能一座山一座山地找吧?」

  林默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

  柳先明只說夫諸在北面的山脈中出現過,卻沒有具體位置。商隊的人也只是路過時遠遠看見,誰也不會專門去記那荒山野嶺的地名。

  所以,他只能一路向北,沿路打聽。

  出城之後,林默一路向北。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或是趕著牛車的農人。林默每遇到人便停下來打聽——有沒有見過一隻白鹿,生著四隻角?

  大多數人搖頭,有的甚至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以為遇到了瘋子。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在一處驛亭外遇到一隊北來的商隊。

  那商隊有七八個人,趕著五六輛牛車,車上堆滿了皮貨和山貨。一個中年漢子正蹲在路邊燒水,見林默走來,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

  林默上前拱手,問起夫諸的事。

  那漢子愣了愣,回頭朝車隊喊了一聲:「老李頭!有人問你那白鹿的事!」

  車隊後面慢悠悠走出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衣,腰裡別著個菸袋。他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打聽那白鹿作甚?」

  林默早已備好說辭:「在下遊方之士,聽聞夫諸現世,特來尋訪。此獸之角可入藥,願以重金收購。」

  老者聽了,神色稍緩,點點頭道:

  「那東西,老朽確實見過。半個月前,我們路過鄢城附近,在山裡歇腳時,遠遠看見一隻白鹿在溪邊飲水。那鹿生著四隻角,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

  林默心頭一喜:「敢問老丈,具體在何處?」

  老者指了指北邊:

  「沿著這條官道再走兩日,有一條河叫蠻河,順著蠻河往上遊走,林子裡有個地方叫天池山,我們就是在那裡見著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公子要小心。那山里最近不太平,我們出來時,撞見過幾撥人,鬼鬼祟祟的,不曉得是不是山賊。」

  他向老者道了謝,繼續往北趕路。

  第五日,林默終於抵達了山脈附近。

  站在山腳望去,群山連綿起伏,林木蓊鬱,山間雲霧繚繞,看不真切。一條小溪從山中流出,水勢頗大,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山溪都要寬。

  林默沿著溪流往山里走。

  越往深處走,山勢越險,林木越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溪水在耳邊嘩嘩作響,偶爾有鳥鳴聲從林間傳來,反而襯得山林更加幽靜。

  喜從識海中飛出,落在他肩頭,金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放慢腳步,屏息凝神,眸底金光微閃。

  就在這時——

  前方林間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林默猛地停下腳步,身形一閃,躲進一叢灌木後。喜瞬間化作一道金光鑽回他識海。

  窸窣聲越來越近。

  片刻後,兩個身影從林間鑽了出來。

  那是兩個穿著褐色短褐的男子,身上披著偽裝用的草葉,腰間挎著短刀,背上背著弓箭。他們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落葉最少的地方,幾乎不發出聲響。

  可他們的臉——

  林默瞳孔微縮。

  那兩張臉,稜角分明,顴骨微高,與楚人的圓潤面容截然不同。

  是秦人。

  林默屏住呼吸,整個人縮在灌木叢後,一動不動。

  那兩個秦軍斥候距離他不過二十步,說話聲清晰可聞。其中那個矮壯些的往四周掃了一眼,壓低聲音道:

  「這一帶都探過了,山路險得很,大軍根本過不來。從這兒往南二十里,有個隘口叫石門口,兩邊是懸崖,中間只容兩三人並行,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另一個瘦高個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片木牘,用炭筆在上面畫著什麼:

  「石門關……記下了。鄧縣那邊呢?」

  矮壯的道:「鄧縣守軍約莫三千,多是老弱,城牆倒是修得結實。」

  「鄢城這邊呢?摸清楚沒有?」

  「差不多了。城防、兵力、糧草,都記在這上面。」其中一個拍了拍腰間的皮囊,「不過將軍說,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咱們的任務就是摸清地形,別的事自有大軍來辦。」

  「那這山里……」

  「這山里沒什麼,就是林子密了些,野獸多了些。昨天我還看見一隻白鹿,生著四隻角,怪得很。」

  林默心頭一震。

  夫諸!

  「白鹿?四隻角?」另一個斥候嗤笑一聲,「你眼花了吧?哪有那種東西。」

  「我也覺得眼花,可確實是看見了。就在那邊山坳里,跑得飛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行了行了,別管什麼白鹿黑鹿了,趕緊把這一帶探完,回去復命要緊。」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繼續往林間深處走去。

  林默蹲在灌木後,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夫諸就在這山里。

  而且,秦人暫時沒有發現它,至少現在沒有。

  可他們提到了鄧縣。

  林默記得地圖上的位置——鄧縣在鄢城北面,是楚國北方的另一座重鎮。若秦人真的對鄧縣動了手……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加快腳步,往山林更深處走去。

  可他終究沒能找到夫諸。

  那東西像是知道有人在找它,躲得無影無蹤。林默在山裡轉了一整天,只找到幾串蹄印和幾撮白毛,卻始終不見那白鹿的影子。

  天黑時,他只能暫時放棄,下山尋了一處客棧落腳。

  客棧不大,就在山腳下一個小村子裡。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有客人來,殷勤地招呼著。

  林默要了一間房,又讓掌柜備些吃食,便上樓歇息了。

  夜色漸深,山村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林默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盤算著明日再去何處尋找。那斥候說在山坳里見過夫諸,可這山里山坳多了去了,究竟是哪一個?

  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默猛地坐起,手已按在腰間短刃上。

  窗戶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靈巧地翻了進來,落地時悄無聲息,像一隻夜行的貓。

  那身影抬起頭,借著月光,露出一張髒兮兮的小臉,和兩顆標誌性的小虎牙。

  林默怔住了。

  「小虎?」

  小姑娘咧嘴笑了笑,躡手躡腳走到他床邊,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臉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林默沉默片刻,蹲下身,與她平視:

  「你怎麼來的?」

  小虎歪著頭想了想,認真道:

  「跑來的。」

  「從郢都?跑了兩天?」

  小虎點點頭。

  「你虎啊!」

  小虎又點點頭。

  林默深吸一口氣:「阿禾姐姐知道嗎?」

  小虎搖搖頭,這次搖得有些心虛,眼睛往旁邊瞟了瞟。

  林默看著她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看著她腳上那雙沾滿泥巴、已經磨破了的草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三百里路。

  一隻剛化形沒多久的小虎妖,一個人,跑了三百里路。

  「為什麼?」他問。

  小虎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道:

  「你說,很快回來。」

  林默一怔。

  「可你,好多天。」小虎的聲音沙沙的,帶著一絲委屈,「阿禾姐姐,天天等。她笑,可我知道,她難過。」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跑得快。我來,看看你,回去告訴她。」

  林默沉默良久。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這小小的身影上,把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她蜷坐在地上,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獸。

  可她是老虎。

  是妖獸。

  是化形之後,本該兇殘暴戾的存在。

  可她跑了兩天兩夜,磨破了腳,餓著肚子,只為了來看看他好不好,好回去告訴那個等他的姑娘。

  林默抬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小虎抬起頭,眼睛亮了亮,像兩盞小小的燈。

  「餓不餓?」

  小虎用力點頭。

  林默起身,從行囊里翻出兩塊麥餅,遞給她。小虎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啃著,吃得滿臉都是渣,卻笑得很開心。

  「慢點吃。」林默坐在她身邊,「吃完睡一覺,明天跟我一起找那東西。」

  小虎一邊嚼一邊點頭,含糊不清地問:

  「找什麼?」

  「一隻白鹿,四隻角。」

  小虎眨眨眼,忽然放下手裡的餅,吸了吸鼻子。

  「我見到過,我記得他的味道。」

  林默一怔。

  小虎指著窗外,那個方向——正是白天斥候說過的山坳:

  「那裡。有水,有草,有那個味道。」


  林默心頭一震。

  他怎麼忘了?

  小虎是老虎。化形之前,是山中獵食的老虎。她的鼻子,比人靈敏百倍。

  翌日清晨,林默帶著小虎下樓,準備再進山。

  可剛走到客棧門口,就看見外面亂成一團——幾輛牛車擠在村口,車上堆滿了包袱行李,婦孺老人擠在車上,男人們跟在車旁,神色惶惶,滿面塵灰。

  有人正圍著掌柜,急切地問著什麼。

  掌柜的聲音傳來,帶著驚恐:

  「……鄧縣?鄧縣昨兒夜裡就破了!白起的大軍打過來的,一點防備都沒有……」

  林默腳步一頓。

  「聽說是秦人從漢水上游偷渡過來的,神不知鬼不覺就摸到了城下。守城的將軍戰死了,城裡亂成一團,能跑的都在跑……」

  「白起往哪兒去了?是往咱們這兒來了?」

  「聽說是往南來了!往鄢城的方向!你們快跑吧,別耽擱了!」

  人群一片譁然,哭喊聲、叫罵聲、催促聲混成一片,幾輛牛車慌忙啟動,往南邊疾馳而去。

  林默站在客棧門口,望著那些倉皇逃命的百姓,久久不語。

  小虎扯了扯他的衣角,仰著臉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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