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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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禾在一旁小聲問:「林大哥,她……她真的是……」

  林默點點頭。

  張禾愣了愣,隨即蹲下身,拉起小姑娘的手:

  「你餓不餓?我給你弄點吃的。」

  小姑娘眨眨眼,點點頭。

  張禾牽著她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

  「你叫小虎是吧?我叫張禾,你叫我阿禾姐姐就行。你幾歲了?有沒有八歲?看著小小的……」

  小姑娘被她牽著走,卻一直回頭,望著林默。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久久沒有動。

  喜從他識海中探出腦袋,小聲道:

  「小林子,你打算……一直養著她?」

  林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結,又看了看廚房的方向。

  良久,他輕聲說:

  「她想跟著,就跟著吧。」

  喜愣了一下,隨即嘀咕道:

  「行吧行吧,反正都養了一隻貓頭鷹了,也不差一隻老虎。」

  林默嘴角微微上揚。

  廚房裡傳來張禾的聲音:

  「阿虎,你慢點吃,別噎著——哎喲,這丫頭餓壞了,灶上的炊餅都被她吃了三個了!」

  另一個沙沙的童音響起:

  「好吃。」

  林默轉身,往廚房走去。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他的肩上,暖暖的。

  身後,那串紅彤彤的迎年佩在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接下來的幾日,林默在郢都城中四處打聽妖獸的消息。

  他去過城西的市集,問過那些走南闖北的商賈;去過城南的碼頭,問過那些常年跑船的水手;去過城北的鐵匠鋪,問過那些打造兵器的匠人。可得到的回答,無一例外都是搖頭。

  「妖獸?那不就是山裡的精怪嗎?老輩人傳下來的故事裡倒是有,可誰真見過?」

  「公子莫要說笑,這光天化日的,哪來的什麼妖獸?」

  「你要買獸皮?西市有的是,虎皮、熊皮、狼皮,要多少有多少。可那都是尋常野獸,不是什麼妖獸。」

  林默站在街角,眉頭微皺。

  他當然知道尋常野獸的血液沒用。巫咸秘法需要的,是真正的妖獸之血——那些天生就有靈性、能吞吐天地精氣的異獸。

  可這郢都城中,竟無一人知曉妖獸的蹤跡。

  喜在他識海里嘀咕:「小林子,會不會是咱們找錯方向了?這些普通百姓,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出過,哪知道什麼妖獸?」

  林默沒有說話。

  他知道喜說得有道理。可除了這些普通百姓,他又能去找誰?屈岳?屈岳這些日子忙著處理景鯉倒台後的爛攤子,焦頭爛額,他不想再去添亂。

  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公子是在打聽妖獸的消息?」

  林默猛地回頭。

  身後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穿著半舊的褐衣,腰裡別著個酒葫蘆——正是城門口那個守城的老卒,這幾日他進出城門,總見著這張臉。

  老卒見他回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

  「老朽在城門口守了三十年,見過的人多了。公子這幾日進進出出,每回都拉著人問東問西,老朽就猜,公子是在找什麼東西。」

  林默沒有否認,只是問:

  「老丈知道妖獸?」

  「知道談不上。」老卒擺擺手,「只是年輕時跑船,聽過一些奇聞異事。這郢都城中,若說誰最清楚這些神神怪怪的事,老朽倒是知道一個人。」

  「誰?」

  老卒往城東方向指了指:

  「東市有家茶肆,茶肆里有個說書的先生。那先生走南闖北,肚子裡裝滿了稀奇古怪的故事。公子若真想打聽妖獸的事,不妨去問問那位先生。」

  林默拱手道謝,轉身往東市走去。

  東市的茶肆很好找——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頭寫著個斗大的「茶」字。


  林默掀開門帘進去,裡頭光線昏暗,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茶客。角落裡搭著一個小小的木台,台上擺著一張案幾,案幾後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那男子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深衣,面容清瘦,頜下一縷長須,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正慢悠悠地品著茶。見林默進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又垂下眼帘,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林默走到台前,拱手道:

  「敢問可是說書先生?」

  中年男子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

  「正是。公子要聽書?」

  「在下想向先生打聽些事。」

  「打聽事?」中年男子笑了笑,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公子找錯人了。在下只是個說書的,肚子裡裝的是故事,不是消息。」

  林默從袖中取出一塊金餅,放在案几上。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搖搖頭,把金餅推了回來:

  「公子誤會了。在下不是說消息值多少錢,而是——在下不收錢。」

  林默一怔。

  中年男子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在下柳先明,以說書為業。我們這一派,不收金銀,不收布帛,只收一樣東西——故事。」

  他看著林默,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公子若想從我這裡換消息,就拿一個故事來換。」

  林默沉默片刻,問:

  「先生想聽什麼樣的故事?」

  中年男子放下茶盞,往後靠了靠,摺扇輕輕搖著:

  「什麼樣的都行。真的假的都行。只要有趣,我來者不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公子可別拿那些爛大街的傳奇糊弄我。我走南闖北二十年,聽過的故事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什麼狐狸精書生,什麼水怪吃人,什麼山中遇仙,我都聽膩了。」

  林默眉頭微皺。

  他上哪兒去找一個小說家沒聽過的故事?

  中年男子見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既然牛鬼蛇神,山野精怪的故事他都聽過,《安徒生童話》、《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呢?

  林默的嘴角微微上揚。

  作為現代人,難道還缺故事?

  他活了二十多年,別的不說,童話寓言、神話傳說、科幻奇幻,哪個不是信手拈來?那些從小聽到大的故事,隨便挑一個出來,都夠這位說書先生聽個新鮮的。

  「看來公子似乎已經想好了故事。」柳先明看著嘴角上揚的林默,慢悠悠地說道。

  林默點點頭,在案幾對面坐下。

  「在下的故事,不長。但若先生聽完覺得無趣,我轉身就走,絕不再叨擾。」

  柳先明摺扇一合,往前傾了傾身子:

  「公子請講。」

  林默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皇帝。」

  柳先明眉頭微挑:「皇帝?那不是咱們周天子……」

  林默搖搖頭:

  「不是周天子。這個故事裡的皇帝,是另一個國度的王。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宮殿裡,穿的衣服、吃的東西,都比普通人好上一萬倍。」

  「可這個皇帝什麼都不喜歡。他最喜歡的,只有一件事——每天換一件新衣服。」

  柳先明點點頭,這種奢侈的君主,他聽過不少。

  「有一天,城裡來了兩個騙子。他們說自己是織工,能織出世上最美麗的布。那布不僅顏色和花紋漂亮,還有一種神奇的特性——愚蠢的人和不稱職的人,看不見它。」

  柳先明眼睛微微一亮。

  「皇帝心想:這可太好了!我穿上這樣的衣服,就能分辨出誰是聰明人,誰是蠢材了。於是他給了兩個騙子很多很多錢,讓他們立刻開始織布。」

  「騙子擺出兩架織布機,日夜忙碌。可織布機上什麼都沒有。他們只是裝模作樣地織著空氣。大臣們來查看進度,什麼也看不見,可誰也不敢說。他們怕皇帝覺得他們是愚蠢的人。」


  林默說到這裡,頓了頓。

  柳先明忍不住問:「後來呢?」

  林默笑了笑,繼續道:

  「後來,衣服『織』好了。兩個騙子捧著空空的雙手,請皇帝更衣。皇帝脫掉身上的衣服,兩個騙子就假裝給他穿上那件不存在的『新衣』。」

  「皇帝什麼也沒看見,可他也怕別人覺得自己愚蠢,於是連連稱讚,還舉行了盛大的遊行,穿著那件『新衣』招搖過市。」

  柳先明的眼睛越來越亮。

  「滿城的人都在看,可誰也看不見那件衣服。但沒有人敢說真話——怕被當成蠢材。直到——」

  林默頓了頓,目光裡帶了幾分溫和:

  「直到一個小孩喊了出來:『皇帝明明什麼都沒穿呀!』」

  柳先明怔住了。

  茶肆里靜悄悄的,那幾個茶客也聽得入了神。

  良久,柳先明猛地一拍案幾:

  「妙啊!」

  他站起身,在木台上來回踱步,摺扇敲著掌心,嘴裡念念有詞:

  「皇帝的新衣……誰也不敢說真話……最後是一個孩子……」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默,目光灼灼:

  「這個故事,公子是從哪裡聽來的?」

  林默淡淡道: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柳先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很遙遠的地方,公子莫非是遊方之士?」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平復了一下心緒,才緩緩道:

  「這個故事,我確實從未聽過。那些騙子裝模作樣,那些大臣不敢說真話,那皇帝自欺欺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看著林默,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公子想打聽什麼?只要我知道的,知無不言。」

  林默也不客氣,直接問道:

  「郢都附近,可有性情溫和、易的妖獸?」

  柳先明眉頭微皺:

  「性情溫和?妖獸大多兇殘,性情溫和的可不多見。」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麼:

  「不過——還真有一個。」

  林默心頭一動。

  他沉吟片刻,摺扇輕輕敲著掌心:

  「公子可曾聽說過《山海經》?」

  林默心頭一動。

  《山海經》,他當然知道。那是中國古代一部奇書,記載了無數山川地理、神怪異獸。前世他只在課本里讀過片段,沒想到在這個戰國時代,竟能聽到這本書的名字。

  「在下略知一二。」

  柳先明點點頭,壓低聲音道:

  「《山海經·中山經》中記載了一種異獸,名曰『朏朏』。」

  他頓了頓,緩緩道來:

  「朏朏,形似狸貓,通體雪白,尾長而多毛,性情極其溫順,從不傷人。最奇特的是,此獸有一種異能——養之可以解憂。傳說中,若有人心懷愁緒,只要與朏朏相伴片刻,心中煩憂便會消散大半。」

  林默心中微動。

  形似狸貓,通體雪白,性情溫順,還能解憂——這倒與竹簡上記載的那種「性情溫和、易於駕馭」的妖獸極為相似。

  「先生可知此獸何處可尋?」

  柳先明摺扇輕搖,緩緩道:

  「據《山海經》記載,朏朏居於霍山。霍山在何處,說法不一。但我早年遊歷時,曾聽一位老獵戶說起,郢都以東五百里,有座山叫『霍山』,山中確有異獸出沒,形似白貓,尾長過人,見人不避,反而喜歡與人親近。」

  他看著林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那老獵戶說,他曾遠遠見過一回,那東西趴在石頭上曬太陽,慵懶得像一團雪。他本想靠近些,卻被同行的人拉住——說那東西雖然無害,但山中另有凶獸守護,輕易靠近不得。」

  「先生,那霍山實在太遠。敢問郢都附近,可有類似的妖獸?」

  柳先明摺扇一頓,抬眼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公子嫌遠?」

  林默沒有否認。

  柳先明笑了笑,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

  「近一些的……倒也不是沒有。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那東西出現的地方,有些不太平。」

  林默眉頭微皺:「此話怎講?」

  柳先明往椅背上靠了靠,壓低聲音道:

  「公子可曾聽說過夫諸?」

  「《山海經》中記載的一種異獸,形似白鹿而四角,性情溫和,以草木為食,從不傷人。只是此獸現世,往往預示著大水將至。」

  柳先明見他未語,便繼續開口說道:

  「三個月前,有商隊從北邊來,帶來一個消息——郢都北面的山脈中,有人親眼見到一隻白鹿,生著四隻角,在溪邊飲水。那商隊中有個老行商,早年讀過些雜書,認出了那是夫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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