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快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郢都城中漸漸熱鬧起來。

  街巷間多了許多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聲比往日更響——賣桃符的、賣屠蘇酒的、賣五辛盤的,還有挑著活魚活雞的,擠得窄巷水泄不通。孩童們三五成群,拿著竹製的響炮在街角追逐嬉戲,「噼啪」之聲此起彼伏,驚得檐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林默站在鄧陵府門口,看著這一幕,有些恍惚。

  前世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在家裡刷手機,等著春晚開始。偶爾會有朋友群發的祝福,他禮貌性地回復幾句,然後繼續刷手機。

  那時的自己因為下肢癱瘓,大多數時候只得呆在家中,父母常因為此事爭吵喋喋不休。

  似乎自己前世的不幸都是從失去雙腿開始的?

  熱鬧是別人的,他什麼也沒有。

  可現在——

  「林大哥!」

  張禾從巷口小跑過來,手裡提著一串紅彤彤的東西,跑得氣喘吁吁,臉頰被冷風凍得紅撲撲的。

  「你看你看,我在市集買到的!」

  她獻寶似的把那串東西舉到林默眼前——是五枚串在一起的木製小葫蘆,漆成紅色,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最下面墜著個銅錢。

  林默看了半天,沒認出來:「這是……糖葫蘆?」

  「糖葫蘆?」張禾眨眨眼,「這是迎年佩呀!五福臨門的意思,下面那銅錢是壓祟的。賣貨的老伯說,掛在門楣上,能保來年平安。」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我買了兩串,一串掛咱們院門,一串……給你。」

  說著,她把那串迎年佩往林默手裡一塞,轉身就跑,跑到院門口才回頭,笑著喊:

  「記得掛呀!」

  林默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紅彤彤的小葫蘆,沉默片刻,抬手掛在了門楣上。

  可林默看著那串在風裡輕輕晃動的迎年佩,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喜從識海中探出腦袋,看著林默的表情,小聲嘀咕:「咦?鐵樹開花了?」

  「閉嘴,再說我就揍你。」

  喜縮了縮脖子,還是小聲嘀咕,說完就轉入識海:

  「嘖嘖嘖,做賊還心虛。」

  張禾又從院裡探出頭來,見他掛上了門楣,笑得眉眼彎彎,這才心滿意足地縮回去。

  臘月二十八,清晨。

  姜玄機帶著幾個弟子去市集採買年貨,回來時大包小包扛了一堆。

  張禾拉著林默幫忙打掃院子。

  「林大哥,你把那堆柴禾搬到牆角去。」

  「林大哥,這個水缸幫我挪一下。」

  「林大哥,你看看我擦得干不乾淨?」

  張禾像只歡快的小鳥,在院裡院外跑來跑去,臉上始終掛著笑。張父張母也在幫忙,張母幫著姜玄機在廚房忙活,蒸了一籠籠的糕餅,香氣飄得滿院都是。張父坐在廊下編著竹筐——他的手藝好,編出的筐子結實又好看,姜玄機說要拿去市集換些布料。

  林默搬完柴禾,又挪完水缸,正站在院裡喘氣,張禾又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布巾,踮起腳就往他臉上擦。

  「你出汗了,別著涼。」

  林默下意識想躲,卻見她擦得認真,便沒動。

  張禾擦完,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去幫張母了。

  喜在識海里小聲嘀咕:「小林子,你臉紅了。」

  「我沒有。」

  「你有。」

  「……閉嘴,我真想過年把你燉了。」

  正午。

  林默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曬著冬日的太陽,偶爾給來訪的鄰人指個路。喜蹲在他肩頭,眯著眼睛打盹,時不時抖抖羽毛。

  巷口傳來一陣喧譁。

  林默抬眼望去,只見幾個孩童正圍著一個貨郎。貨郎的擔子上還掛著花花綠綠的風車、泥塑的兔兒爺、彩繪的面具,琳琅滿目。

  「林大哥!」

  張禾不知什麼時候跑了出來,手裡攥著幾枚鬼臉銅錢,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陪我去買點東西好不好?」

  林默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買什麼?」


  張禾沒回答,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巷口跑。

  貨郎見來了客人,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了起來:「這位小娘子要買什麼?老漢這兒什麼都有!風車、兔兒爺、面具……」

  張禾的目光在擔子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排面具上。

  那些面具用紙漿糊成,塗著鮮艷的顏色——有紅臉的、黑臉的、白臉的,畫著粗粗的眉毛和大大的眼睛,看著有些滑稽。

  「這個多少錢?」她指著一個紅臉面具問。

  「三文。」

  張禾數出三枚鬼臉銅錢遞過去,拿起那個面具,轉身就往林默臉上扣。

  「幹什麼——」林默躲閃不及,被扣了個正著。

  張禾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林大哥你好像個灶王爺!」

  林默把面具摘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張禾笑得直不起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默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面具往她臉上一扣。

  「唔——」張禾的笑聲戛然而止,眼前一片通紅。

  林默抱起雙臂,淡淡道:「這下像了。」

  張禾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不知是憋的還是羞的。她瞪了林默一眼,把面具往懷裡一抱,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回頭喊:

  「這個是給我自己買的!」

  林默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喜在他識海里幽幽道:「小林子,你真的臉紅了。」

  「……你閉嘴,明天就把你燉了。」

  傍晚時分,夕陽把郢都的屋脊染成暖紅色。

  張禾又出現在林默面前,這回沒有風風火火地跑,而是慢慢走過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藏在身後。

  「林大哥。」

  林默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竹簡。聞言抬起頭。

  張禾走到他面前,站定,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扭捏。

  「這個……給你。」

  她從身後伸出手,掌心裡躺著一根紅色的繩結。

  那繩結編得很精巧,用的是尋常的紅色絲線,卻編成了繁複的同心結樣式,末端垂下兩縷流蘇,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林默看著那根繩結,沒有說話。

  張禾的臉更紅了,小聲解釋道:

  「我……我跟我娘學的。她說,過年的時候送紅色繩結,能保平安。我編了好幾天,拆了好幾次才編成這個……編得不好,你、你別嫌棄……」

  林默接過那根繩結,低頭細看。

  絲線是最普通的那種,集市上幾文錢就能買一小把。可那編法卻費了功夫——每一道結都收得緊緊的,流蘇剪得整整齊齊,繩結的正中還穿了一顆小小的紅瑪瑙,被磨得圓潤光滑。

  「這瑪瑙……」

  「是我小時候攢的。」張禾的聲音更小了,「我娘給我的,說是壓驚用的。我……我覺得編進去好看。」

  林默沉默片刻,把那根繩結系在了手腕上。

  紅色的絲線襯著他有些發白的膚色,格外顯眼。

  張禾愣住了。

  她以為林默會收起來,會道聲謝,會像往常那樣揉揉她的頭——可他竟然直接戴上了。

  「林、林大哥……」

  林默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很好看。」

  張禾的臉騰地紅透了,比那根繩結還要紅。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回頭喊:

  「不許摘下來!」

  林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結。

  喜從他識海里冒出來,蹲在他肩頭,盯著那根繩結看了半天,幽幽道:

  「小林子,這丫頭的手還挺巧。」

  林默沒理它。


  喜嘆了口氣:「你就嘴硬吧。反正我看得出來,你心裡是高興的。」

  大年三十。

  鄧陵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姜玄機帶著幾個弟子在院子裡殺雞宰羊,姜子淵踩著梯子在門廊上將舊的桃符摘下,貼上新的桃符,據說能去掉舊年的晦氣——兩塊桃木板上畫著神荼、鬱壘兩個門神,面目猙獰,據說能驅鬼辟邪。

  林默端著那盤剛出鍋的炙肉往正堂走,迎面撞上屈岳。

  屈岳今日換了身素淨的深衣,腰間繫著那條熟悉的素帶,沒了那日的凌厲,倒像個尋常訪親的年輕公子。他手裡提著兩壺酒,身後跟著個老僕,抱著幾匹帛。

  「屈公子?」林默一怔,「你怎麼來了?」

  「過年。」屈岳淡淡道,「叔父不在郢都,我一個人在府里沒意思,來蹭頓飯。」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林默聽出了那話里的落寞。

  正堂里,姜玄機正在擺案。見屈岳進來,連忙迎上:

  「屈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屈岳擺擺手,把兩壺酒往案上一放:「自家釀的,別嫌棄。」

  姜子淵從梯子上跳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對著屈岳一拱手:「屈公子那日在章華台,可是真解氣!」

  屈岳笑了笑,沒接話。

  大年三十,傍晚。

  正堂中已燃起數盞銅燈,照得院內通明。

  几案上擺滿了菜——炙羊肉、燉雞湯、蒸魚、五辛盤,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粱米飯。正中放著兩壺酒,是姜玄機從市集打來的,泥封已開,酒香四溢。

  姜玄機招呼眾人落座。

  張父張母有些拘謹,搓著手不知該坐哪裡。姜玄機親自把他們讓到上首,笑道:「張伯張嬸,今日不分主客,都是自家人。你們是長輩,理應坐這兒。」

  張父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我們不過是……」

  「張伯。」姜玄機按住他的肩,「你們是林公子的親人,便是我墨家的親人。今日過年,不講那些虛禮。」

  張父眼眶微紅,不再推辭。

  張禾挨著林默坐下,小臉被燈火映得紅撲撲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林默的手腕——那根紅繩結還在,系得緊緊的。

  她低下頭,抿了抿小嘴,嘴角偷偷彎了起來。

  眾人紛紛落座,杯盞滿上。

  姜玄機站起身,端起酒盞,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今日除夕,辭舊迎新。這第一盞酒——」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敬那些回不來的人。」

  堂中一時寂靜。

  張父垂下頭,渾濁的老眼裡閃著淚光。張禾攥緊了衣角,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張母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林默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而溫熱,像是這亂世里唯一的一點暖意。

  張禾也端起自己那盞——雖然只是半盞兌了水的淡酒——仰頭喝了,被辣得直吐舌頭,眼淚都出來了,卻還是笑著說:

  「哥哥,過年好。」

  姜玄機端起第二盞酒:

  「敬來年。」

  眾人紛紛舉盞。

  「敬來年!」

  燈火搖曳,酒香瀰漫。

  張父喝了酒,話漸漸多了起來。他講起黔中的舊事,講起年輕時在沅水打魚的經歷,講起張禾小時候淘氣的模樣。

  「這丫頭,小時候可皮了。」張父指著張禾,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七歲那年,她非要跟著她哥去山裡採藥,結果走丟了,急得我們滿山找。找到半夜,你猜她在哪兒?」

  眾人紛紛搖頭。

  「在人家獵戶的窩棚里,抱著人家養的小狼崽睡得正香!」張父哈哈大笑,「那獵戶回來,看見窩棚里躺著個小丫頭,懷裡摟著狼崽,嚇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眾人笑成一片。

  張禾漲紅了臉,跺著腳喊:「爹!別說了!」

  張母也笑:「還有呢,八歲那年,她偷偷跟著村裡的小孩去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摔破了膝蓋,回來還騙我們說是自己摔的。後來才知道,她是想掏那隻鳥蛋給她哥補身子——她哥那會兒正病著。」


  張禾把頭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紅了。

  林默低頭看她,嘴角微微上揚。

  張禾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正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她愣了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去,耳朵更紅了。

  姜子淵湊過來,小聲問:「林兄,你跟張姑娘是怎麼認識的?」

  林默想了想,簡短道:「河鄉縣,她來劫獄。」

  姜子淵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劫獄?!張姑娘?!」

  張禾抬起頭,瞪了姜子淵一眼:「笑什麼笑!我那時候可是拿著刀的!」

  姜子淵笑得直拍大腿:「你?拿刀?哈哈哈哈——」

  張禾氣得腮幫子鼓鼓的,轉頭看向林默:「林大哥,你看他!」

  林默端起酒盞,面無表情道:「她說的是真的。那天夜裡,她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姜子淵笑聲戛然而止。

  張禾得意地揚起下巴。

  姜子淵愣了半天,忽然豎起大拇指:「張姑娘,女中豪傑!」

  張禾哼了一聲,低頭吃菜,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夜漸深,酒漸酣。

  姜子淵和幾個弟子拼酒,喝得面紅耳赤,還在嚷嚷著「再來」。其中一個弟子已經滑到案幾下頭去了,被同伴架著,嘴裡還在嘟囔:「我沒醉……再喝三碗……」

  張父張母靠在牆邊,小聲說著話,偶爾看向張禾,目光里滿是慈愛。

  張禾靠在林默肩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今天跑了一天,又喝了酒,早就撐不住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乾脆往林默肩膀上一歪,沉沉睡去。

  林默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肩頭那張安靜的睡顏,又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結。

  喜在他識海里小聲說:「小林子,這丫頭……」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從河鄉縣第一次見面,她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後來一路同行,她叫他林大哥,他送她回家。黔中城破,她跟著父母逃難來郢都,只為離他近一點。

  他知道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可他不能。

  他是穿越者,身負《太陰練形術》的隱患,隨時可能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他要去雲夢澤深處尋巫咸舊地,九死一生。他得罪了司馬錯,被秦軍通緝,在這郢都城中也是如履薄冰。

  這樣的人,怎麼敢接下另一條人命?

  可此刻,他只是讓她靠著,沒有推開。

  也許,只是今夜。

  只是這一夜。

  窗外,月色如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子時了。

  新的一年,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