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暗潮生
「依你所言，公主既然已是孤身一人，那薛二頭領為何不拿下她？反而要你趕來送信？」鐵嵐問道。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壓迫感。
那嘍囉被她盯得額頭冒汗，忙低頭道：「二頭領他……他一時不防，被那小丫頭斬去了左臂……」
「什麼？！」鐵嵐霍然變色。
立在一旁的趙橫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頭，滿臉不信：「二哥的毒術和暗器天下無匹，怎麼會著了一個小丫頭的道？」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朝軍師看了一眼。軍師捻著山羊鬍子，也是滿臉狐疑。
嘍囉連忙道：「小的怎敢欺瞞！小的全程都跟在二頭領身邊，親眼見著那小丫頭使著一雙短刀，身法快得出奇。她趁著咱們不備，直直衝向二頭領。二頭領雖用毒針打中了她，可還是被她一刀斬去了左臂！」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趙橫與軍師對視一眼，神情都緩了幾分。
軍師捻須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道：「若是如此，倒也說得通。畢竟那丫頭師承秦絕，有這般身手，也算正常。」
鐵嵐卻並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只盯著那嘍囉，又問：「你剛剛說，她中了毒針。那她為何還能逃到弘農城中？」
那嘍囉咽了口唾沫道：「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看到她中了毒針之後，非但沒當場倒下，反倒奪了二頭領的馬，一路逃了。後來二頭領先去治傷，又命弟兄們沿路追蹤。昨夜，弟兄們追到弘農縣城，在客棧里打聽到了她的行蹤。二頭領判斷，那丫頭一定還躲在城裡。」
說到這裡，他小心翼翼抬頭看了鐵嵐一眼：「二頭領說，咱們身份特殊，不便在城中大肆搜捕，所以才命弟兄們監視各個城門，又派小的回來報信，請大姐出面，與弘農縣衙溝通，讓官府派人搜城。」
鐵嵐靜靜聽完，面色卻愈發凝重。
片刻後，她才淡淡道：「老二說得沒錯。咱們不便入城搜人，想借官府之手，倒也合理。」
說罷，她忽然抬高聲音：「來人！」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走進兩名嘍囉，單膝跪地：「屬下在！」
「傳命右寨各頭目，點齊二百輕騎，隨我出發！」
「得令！」
兩人應聲而去。
軍師見狀，忙上前一步：「大姐，那總寨這邊……」
鐵嵐頭也未回，只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冷聲道：「總寨這邊就交給你們二人了。替我招待好各寨頭領。」
趙橫與軍師齊聲道：「定不負大姐所託。」
鐵嵐再不多言，披風一甩，徑直出了聚義廳。報信的嘍囉也順勢退下。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趙橫臉上的恭順之色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冷意。
他望著門外，冷笑了一聲：「看來，咱們的計劃，要提前了。」
軍師卻比他輕鬆得多，臉上甚至浮起幾分笑意：「二頭領何必心急？依我看，眼下這局面，對咱們反倒更有利。」
趙橫轉過頭來看著他：「哦？此話怎講？」
軍師捋著鬍子，不緊不慢道：「二頭領細想，咱們先前為何遲遲未動？還不是因為手底下人手不夠。可如今，各寨頭領齊聚總寨，鐵嵐又偏偏不在，這豈不正是籠絡人心的最好時機？」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只要趁這機會，把能拉攏的都拉攏過來。等站到咱們這邊的人一多，這連雲寨寨主的位置，不就盡在二頭領掌中了麼？」
趙橫原本還有些陰沉的臉色，隨著這幾句話，漸漸舒展開來。尤其聽到「寨主的位置」幾個字時，他眼裡明顯多了幾分熾熱，連嘴角都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有道理……」他緩緩點頭，眼中貪色愈濃，「確實有道理。」
可下一刻，他像是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忽然一斂，重新露出幾分憂色。
「話雖如此，可顏大人畢竟有言在先。」趙橫壓低聲音道，「我替丞相除了那丫頭，他才好保舉我做折衝府都尉。可若是被鐵嵐搶了先——」
「哎。」軍師抬手打斷他，笑得意味深長，「依屬下看，顏大人要的，只是那丫頭死。至於死在誰手裡，他根本不會在乎。」
他又湊近一步：「只要那丫頭一死，二頭領再想法子除了鐵嵐。到那時，連雲寨歸您，折衝府都尉的位置，自然也還是您的。」
趙橫聽得雙眼一亮，方才那點顧慮，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咧嘴一笑，拍著軍師肩膀道：「還是你這老小子看得明白。」
說著，他竟故意挺了挺胸膛，擺出幾分官架子來，慢悠悠道：「待本都尉上任之後，定給你求個隨營主簿之職。」
軍師連忙拱手，滿臉堆笑：「那屬下可就提前謝過都尉大人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笑聲方落，軍師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把聲音壓了下來，陰惻惻道：「不過，二頭領，咱們還須挑幾個親信，暗中盯著鐵嵐。一旦她那邊有什麼動靜，咱們這邊也好早做準備，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趙橫聞言，眼底精光一閃，點了點頭。
「不錯。」他眯起眼，唇角一點點勾起，「還是你想得周全。」
火光映在二人臉上，一明一暗，那笑意也顯得愈發陰冷。
……
弘農城中，一處民宅內。
一直到了午間，婦人才把飯菜端上桌來。
葉荻坐在桌邊，抬眼一瞧，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只見婦人身上先前那件破舊布衫早已不知去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顏色鮮亮的綢緞衣裳。頭上也多了兩三樣首飾，雖不算多麼貴重，卻與她昨日那副愁苦寒酸的模樣判若兩人。
再看桌上，雞魚肉蛋擺了滿滿一桌，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簡直比尋常人家過年還闊氣幾分。
葉荻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那支金簪，多半已經賣掉了。
她倒也沒戳破，只淡淡開口道：「大嬸，您如今雖寬裕了些，日子也還是要勤儉著過才是。」
婦人臉上堆滿笑，連連點頭：「小姐教訓得是，教訓得是。我往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她嘴上答得痛快，可那神情分明敷衍得很。
葉荻見狀，也懶得再說，又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我吃飽了。還請大嬸幫我個忙。」
婦人忙道：「小姐又有什麼吩咐？」
「替我找些舊衣裳來。」葉荻抬眼看著她，「越舊越好，最好是打了許多補丁的那種。」
婦人一愣：「那種衣衫家裡倒是多得很，只是……小姐要那些做什麼？」
「你且找來便是。」葉荻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找到了，送到我房裡來。」
婦人不敢多問，忙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葉荻回到房中，坐在床邊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門外便響起腳步聲。婦人抱著一大堆舊衣裳進來，放到地上，笑道：「小姐，家裡的舊衣裳都在這兒了。」
葉荻點了點頭：「放下吧，你先出去。」
「哎，好。」婦人答應一聲，退了出去，還順手替她掩上了門。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荻低頭看著那堆破舊衣衫，伸手一件件翻過。最終，她從中挑出了一套最不起眼的舊衣，衣襟上綴滿補丁，袖口磨得發毛，衣角還有幾處開裂的破洞。
她把那身衣裳拎在手裡看了片刻，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淡淡冷意。
若想活著出城，眼下最安全的身份，絕不是哪家小姐，也不是尋常百姓。
而是一個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乞兒。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套舊衣放到了床邊。
心裡，也漸漸有了打算。
……
傍晚時分，天色剛剛擦黑。
街角陰影里，一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小乞丐，左手拄著一根木棍，右手端著只缺了口的破碗，駝著背，一瘸一拐地沿著牆根往前挪。
那人頭髮亂糟糟地垂在臉側，臉上也不知粘了多少灰，衣裳破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像是隨時都能一頭栽倒。
正是喬裝後的葉荻。
她這一身打扮雖是刻意為之，可身上的虛弱卻有大半不是裝出來的。
毒傷尚未全消，肩頭傷口更是每動一下都隱隱作痛。方才不過是多站了一會兒，胸口便開始發悶。如今再拄著木棍慢慢走著，額角早已沁出一層細汗。
可她腳下卻半點不停。
她先順著小巷，悄悄摸到了先前租下的那家客棧附近。
客棧門前點起了燈籠，昏黃燈火映著門口，兩名夥計正抱著胳膊站在那兒閒聊。葉荻低著頭，故意把身子弓得更低了些，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往門口湊去。
那兩名夥計一瞧見她，立時露出厭惡之色。
「去去去！」其中一人不耐煩地揮手，「咱們這兒的剩菜都餵狗了，沒你的份！」
另一人也皺眉罵道：「髒兮兮的，別堵在門口，趕緊滾遠些！」
葉荻連忙縮了縮脖子，嘴裡含糊應了兩聲，便一瘸一拐地退開了。
她繞過客棧正門，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後巷。
此時天色已暗，後巷裡一片昏沉，四下無人，只有牆角堆著些雜物，隱約飄著股潮氣。
葉荻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她先前租下的那間上房，窗子果然還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將破碗輕輕擱到牆根，又把木棍靠在一旁，隨後腳下微微一蹬，整個人倏地掠起，左手一把扣住了窗沿。
可這一躍剛上去，肩頭傷口便猛地一扯，疼得她臉色頓時一白。
她手臂微顫，險些直接脫力摔下去。
葉荻死死咬住牙，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硬是憑著一口氣撐住，另一隻手也迅速攀了上去。她在窗外懸了片刻，才勉強提起身子，翻進了屋中。
雙腳落地時，她身形一晃，險些跪倒。
葉荻扶著窗框，閉了閉眼，緩了兩口氣，胸口那陣翻湧的悶意才稍稍壓下去。
待她抬起頭來，屋內情形立時映入眼帘。
桌椅歪斜，櫃門大開，床褥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屏風都倒在了一旁。門雖還虛掩著，可門閂早已沒了。
顯然，有人已經來過，而且搜得很仔細。
葉荻目光微沉，低低道：「看來他們已經找到城裡來了。」
她沒有久留，只在屋中掃了兩眼，確認再無可看的東西，便立刻轉身回到窗邊。
這一次，她比方才更加小心，落回地面時仍震得傷口一陣發麻。她抬手按了按肩側，重新拿起木棍與破碗，低頭縮背，繼續沿著黑暗處慢慢往外挪去。
離開客棧後，她又繞了一大圈，朝最近的一處城門摸去。
夜色漸深，城門附近卻並不算冷清。幾個行腳商人正收拾擔子，城門旁還支著個茶攤，燈火幽幽，映出一片昏黃光暈。
葉荻才剛靠近，腳步忽然一頓。
下一瞬，她整個人已無聲無息地縮進一旁牆角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見那茶攤邊上，正坐著一人。
那人身形精瘦，面色陰冷，左側斷臂處已重新包紮妥當，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雖只是隨意坐著，周身卻仍透著一股陰鷙狠厲之氣。
不是薛海，又是誰？
而在他身後，還站著四五個嘍囉，雖作尋常隨從打扮，可那股子匪氣卻壓都壓不住。幾人的目光不時掃向出入城門的人群，分明是在守著什麼。
葉荻縮在暗處，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她原本還想先來探一探城門虛實，若有機會，便趁夜混出去。
可眼下看來，這條路顯然已經走不通了。
遠處，茶攤上的薛海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陰沉沉地盯著城門方向，像一條蟄伏在夜色中的毒蛇。
葉荻看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動。
她將身形壓得更低，悄悄往後退去。很快，那道瘦小破爛的身影，便重新融進了夜色深處，再也看不見了。
那嘍囉被她盯得額頭冒汗，忙低頭道：「二頭領他……他一時不防，被那小丫頭斬去了左臂……」
「什麼？！」鐵嵐霍然變色。
立在一旁的趙橫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頭，滿臉不信：「二哥的毒術和暗器天下無匹，怎麼會著了一個小丫頭的道？」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朝軍師看了一眼。軍師捻著山羊鬍子，也是滿臉狐疑。
嘍囉連忙道：「小的怎敢欺瞞！小的全程都跟在二頭領身邊，親眼見著那小丫頭使著一雙短刀，身法快得出奇。她趁著咱們不備，直直衝向二頭領。二頭領雖用毒針打中了她，可還是被她一刀斬去了左臂！」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趙橫與軍師對視一眼，神情都緩了幾分。
軍師捻須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道：「若是如此，倒也說得通。畢竟那丫頭師承秦絕，有這般身手，也算正常。」
鐵嵐卻並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只盯著那嘍囉，又問：「你剛剛說，她中了毒針。那她為何還能逃到弘農城中？」
那嘍囉咽了口唾沫道：「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看到她中了毒針之後，非但沒當場倒下，反倒奪了二頭領的馬，一路逃了。後來二頭領先去治傷，又命弟兄們沿路追蹤。昨夜，弟兄們追到弘農縣城，在客棧里打聽到了她的行蹤。二頭領判斷，那丫頭一定還躲在城裡。」
說到這裡，他小心翼翼抬頭看了鐵嵐一眼：「二頭領說，咱們身份特殊，不便在城中大肆搜捕，所以才命弟兄們監視各個城門，又派小的回來報信，請大姐出面，與弘農縣衙溝通，讓官府派人搜城。」
鐵嵐靜靜聽完，面色卻愈發凝重。
片刻後，她才淡淡道：「老二說得沒錯。咱們不便入城搜人，想借官府之手，倒也合理。」
說罷，她忽然抬高聲音：「來人！」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走進兩名嘍囉，單膝跪地：「屬下在！」
「傳命右寨各頭目，點齊二百輕騎，隨我出發！」
「得令！」
兩人應聲而去。
軍師見狀，忙上前一步：「大姐，那總寨這邊……」
鐵嵐頭也未回，只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冷聲道：「總寨這邊就交給你們二人了。替我招待好各寨頭領。」
趙橫與軍師齊聲道：「定不負大姐所託。」
鐵嵐再不多言，披風一甩，徑直出了聚義廳。報信的嘍囉也順勢退下。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趙橫臉上的恭順之色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冷意。
他望著門外，冷笑了一聲：「看來，咱們的計劃，要提前了。」
軍師卻比他輕鬆得多，臉上甚至浮起幾分笑意：「二頭領何必心急？依我看，眼下這局面，對咱們反倒更有利。」
趙橫轉過頭來看著他：「哦？此話怎講？」
軍師捋著鬍子，不緊不慢道：「二頭領細想，咱們先前為何遲遲未動？還不是因為手底下人手不夠。可如今，各寨頭領齊聚總寨，鐵嵐又偏偏不在，這豈不正是籠絡人心的最好時機？」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只要趁這機會，把能拉攏的都拉攏過來。等站到咱們這邊的人一多，這連雲寨寨主的位置，不就盡在二頭領掌中了麼？」
趙橫原本還有些陰沉的臉色，隨著這幾句話，漸漸舒展開來。尤其聽到「寨主的位置」幾個字時，他眼裡明顯多了幾分熾熱，連嘴角都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有道理……」他緩緩點頭，眼中貪色愈濃，「確實有道理。」
可下一刻，他像是又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忽然一斂，重新露出幾分憂色。
「話雖如此，可顏大人畢竟有言在先。」趙橫壓低聲音道，「我替丞相除了那丫頭，他才好保舉我做折衝府都尉。可若是被鐵嵐搶了先——」
「哎。」軍師抬手打斷他，笑得意味深長，「依屬下看，顏大人要的，只是那丫頭死。至於死在誰手裡，他根本不會在乎。」
他又湊近一步：「只要那丫頭一死，二頭領再想法子除了鐵嵐。到那時，連雲寨歸您，折衝府都尉的位置，自然也還是您的。」
趙橫聽得雙眼一亮，方才那點顧慮，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咧嘴一笑，拍著軍師肩膀道：「還是你這老小子看得明白。」
說著，他竟故意挺了挺胸膛，擺出幾分官架子來，慢悠悠道：「待本都尉上任之後，定給你求個隨營主簿之職。」
軍師連忙拱手，滿臉堆笑：「那屬下可就提前謝過都尉大人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哈哈大笑。
笑聲方落，軍師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把聲音壓了下來，陰惻惻道：「不過，二頭領，咱們還須挑幾個親信，暗中盯著鐵嵐。一旦她那邊有什麼動靜，咱們這邊也好早做準備，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
趙橫聞言，眼底精光一閃，點了點頭。
「不錯。」他眯起眼，唇角一點點勾起，「還是你想得周全。」
火光映在二人臉上，一明一暗，那笑意也顯得愈發陰冷。
……
弘農城中，一處民宅內。
一直到了午間，婦人才把飯菜端上桌來。
葉荻坐在桌邊，抬眼一瞧，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只見婦人身上先前那件破舊布衫早已不知去處，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顏色鮮亮的綢緞衣裳。頭上也多了兩三樣首飾，雖不算多麼貴重，卻與她昨日那副愁苦寒酸的模樣判若兩人。
再看桌上，雞魚肉蛋擺了滿滿一桌，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簡直比尋常人家過年還闊氣幾分。
葉荻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那支金簪，多半已經賣掉了。
她倒也沒戳破，只淡淡開口道：「大嬸，您如今雖寬裕了些，日子也還是要勤儉著過才是。」
婦人臉上堆滿笑，連連點頭：「小姐教訓得是，教訓得是。我往後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她嘴上答得痛快，可那神情分明敷衍得很。
葉荻見狀，也懶得再說，又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我吃飽了。還請大嬸幫我個忙。」
婦人忙道：「小姐又有什麼吩咐？」
「替我找些舊衣裳來。」葉荻抬眼看著她，「越舊越好，最好是打了許多補丁的那種。」
婦人一愣：「那種衣衫家裡倒是多得很，只是……小姐要那些做什麼？」
「你且找來便是。」葉荻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找到了，送到我房裡來。」
婦人不敢多問，忙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葉荻回到房中，坐在床邊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門外便響起腳步聲。婦人抱著一大堆舊衣裳進來，放到地上，笑道：「小姐，家裡的舊衣裳都在這兒了。」
葉荻點了點頭：「放下吧，你先出去。」
「哎，好。」婦人答應一聲，退了出去，還順手替她掩上了門。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荻低頭看著那堆破舊衣衫，伸手一件件翻過。最終，她從中挑出了一套最不起眼的舊衣，衣襟上綴滿補丁，袖口磨得發毛，衣角還有幾處開裂的破洞。
她把那身衣裳拎在手裡看了片刻，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淡淡冷意。
若想活著出城，眼下最安全的身份，絕不是哪家小姐，也不是尋常百姓。
而是一個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乞兒。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那套舊衣放到了床邊。
心裡，也漸漸有了打算。
……
傍晚時分，天色剛剛擦黑。
街角陰影里，一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小乞丐，左手拄著一根木棍，右手端著只缺了口的破碗，駝著背，一瘸一拐地沿著牆根往前挪。
那人頭髮亂糟糟地垂在臉側，臉上也不知粘了多少灰，衣裳破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像是隨時都能一頭栽倒。
正是喬裝後的葉荻。
她這一身打扮雖是刻意為之，可身上的虛弱卻有大半不是裝出來的。
毒傷尚未全消，肩頭傷口更是每動一下都隱隱作痛。方才不過是多站了一會兒，胸口便開始發悶。如今再拄著木棍慢慢走著，額角早已沁出一層細汗。
可她腳下卻半點不停。
她先順著小巷，悄悄摸到了先前租下的那家客棧附近。
客棧門前點起了燈籠，昏黃燈火映著門口，兩名夥計正抱著胳膊站在那兒閒聊。葉荻低著頭，故意把身子弓得更低了些，拄著木棍，一步一步往門口湊去。
那兩名夥計一瞧見她，立時露出厭惡之色。
「去去去！」其中一人不耐煩地揮手，「咱們這兒的剩菜都餵狗了，沒你的份！」
另一人也皺眉罵道：「髒兮兮的，別堵在門口，趕緊滾遠些！」
葉荻連忙縮了縮脖子，嘴裡含糊應了兩聲，便一瘸一拐地退開了。
她繞過客棧正門，悄無聲息地鑽進了後巷。
此時天色已暗，後巷裡一片昏沉，四下無人，只有牆角堆著些雜物，隱約飄著股潮氣。
葉荻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她先前租下的那間上房，窗子果然還虛掩著。
她深吸一口氣，將破碗輕輕擱到牆根，又把木棍靠在一旁，隨後腳下微微一蹬，整個人倏地掠起，左手一把扣住了窗沿。
可這一躍剛上去，肩頭傷口便猛地一扯，疼得她臉色頓時一白。
她手臂微顫，險些直接脫力摔下去。
葉荻死死咬住牙，額頭青筋都繃了起來，硬是憑著一口氣撐住，另一隻手也迅速攀了上去。她在窗外懸了片刻，才勉強提起身子，翻進了屋中。
雙腳落地時，她身形一晃，險些跪倒。
葉荻扶著窗框，閉了閉眼，緩了兩口氣，胸口那陣翻湧的悶意才稍稍壓下去。
待她抬起頭來，屋內情形立時映入眼帘。
桌椅歪斜，櫃門大開，床褥被翻得亂七八糟，連屏風都倒在了一旁。門雖還虛掩著，可門閂早已沒了。
顯然，有人已經來過，而且搜得很仔細。
葉荻目光微沉，低低道：「看來他們已經找到城裡來了。」
她沒有久留，只在屋中掃了兩眼，確認再無可看的東西，便立刻轉身回到窗邊。
這一次，她比方才更加小心，落回地面時仍震得傷口一陣發麻。她抬手按了按肩側，重新拿起木棍與破碗，低頭縮背，繼續沿著黑暗處慢慢往外挪去。
離開客棧後，她又繞了一大圈，朝最近的一處城門摸去。
夜色漸深，城門附近卻並不算冷清。幾個行腳商人正收拾擔子，城門旁還支著個茶攤，燈火幽幽，映出一片昏黃光暈。
葉荻才剛靠近，腳步忽然一頓。
下一瞬，她整個人已無聲無息地縮進一旁牆角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見那茶攤邊上，正坐著一人。
那人身形精瘦，面色陰冷，左側斷臂處已重新包紮妥當，空蕩蕩的袖管垂在身側。雖只是隨意坐著，周身卻仍透著一股陰鷙狠厲之氣。
不是薛海，又是誰？
而在他身後，還站著四五個嘍囉，雖作尋常隨從打扮，可那股子匪氣卻壓都壓不住。幾人的目光不時掃向出入城門的人群，分明是在守著什麼。
葉荻縮在暗處，眉頭一點點蹙了起來。
她原本還想先來探一探城門虛實，若有機會，便趁夜混出去。
可眼下看來，這條路顯然已經走不通了。
遠處，茶攤上的薛海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卻始終陰沉沉地盯著城門方向，像一條蟄伏在夜色中的毒蛇。
葉荻看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動。
她將身形壓得更低，悄悄往後退去。很快，那道瘦小破爛的身影，便重新融進了夜色深處，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