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親涉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虎離開後,屋中一下安靜了下來。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落在土炕上,將秦絕那張本就冷峻的臉映得越發蒼白。

  葉荻站在炕邊,靜靜看了他片刻。隨後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推門而出。

  夜色已深,白楊鎮裡寂靜無聲,白日裡那些被驚嚇得不輕的百姓,早已家家閉戶,連狗叫都聽不見幾聲。只有月光冷冷灑下,將一條條土路照得發白。

  葉荻身形一閃,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白楊鎮一處不起眼的小院裡,嗇夫披著件單衣,正獨自站在院中的石凳旁。

  今夜風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只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臉上滿是疲憊與茫然。

  屋裡,他那受了驚嚇的女兒和小妾,好不容易才被哄睡過去。可他自己,卻無論如何也閉不上眼。

  白日裡的那一幕幕,像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轉個不停。

  楊虎帶人闖進鎮中時,那股凶神惡煞的樣子,如今想來還叫他腿肚子發軟。尤其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差一點就被拖走,小妾也差點遭了殃,他胸口便一陣陣發堵。

  他這一生,自詡最會做人——對上官差,他賠笑奉承;對土匪,他點頭哈腰;對鄉民,他拿腔作勢。平日裡人人都說他精明圓滑,最懂趨利避害。

  可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那點所謂的聰明,竟半點用處也沒有。

  他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喃喃道:「若不是那路過的英雄,我這家……怕是真要散了。」

  一陣夜風忽地吹過,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這才驚覺身上只穿著單衣,嗇夫縮了縮脖子,忙從石凳旁下來,轉身便要回屋。

  誰知剛一轉身,他整個人便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時,屋門前竟已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上蒙著布巾,身形纖細,瞧著倒像個年輕少女。

  可在這深更半夜,驟然見到這麼個人,嗇夫還是嚇得魂飛魄散,抬手指著對方,嘴唇哆嗦個不停。

  「你、你是誰?」

  那蒙面人眉眼一彎,竟似笑了笑。

  「怎麼?這麼快就把恩人拋到腦後了?」

  嗇夫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白日裡那名高壯漢子臨走前,似乎的確提過一句,說他家小姐名叫荻花……

  他試探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您是荻花小姐?」

  葉荻眉尖微微一挑,低聲自語道:「看來,他留的是這個名字。」

  「不錯,就是我。」

  一聽這話,嗇夫頓時又驚又喜,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恩人在上!請受小的一拜!」

  說罷,他竟真結結實實地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咚咚作響。

  葉荻被他這一下弄得怔了怔,隨即連忙上前一步,低聲道:「起來!別鬧出動靜。」

  嗇夫這才如夢初醒,忙收了聲,卻仍跪在地上,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今日若不是恩人,我那閨女和家中那口子……小的便是死了,也無顏去見亡妻。恩人大恩,小的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葉荻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緩了些。

  「報答倒不必。」她頓了頓,聲音也認真了下來,「我今夜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嗇夫一聽,立刻挺直了身子,連聲道:「恩人儘管吩咐!」

  「你先別急著應。我讓你幫的忙,和飛虎寨那伙土匪有關。」

  此言一出,嗇夫臉上的熱血之色明顯一滯。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頭滾動了幾下,眼中也閃過一絲本能的懼意。

  可片刻後,他還是狠狠一咬牙,壓低聲音道:「恩人,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女兒和小妾都要落到那群賊人手裡。小的受此大恩,別說幫忙,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他說這話時,聲音雖壓得低,胸口卻起伏得厲害,顯然心裡也怕得很。只是那股怕意之下,終究還是咬著牙撐出了一份決心。

  葉荻輕輕嘆了口氣,低低說道:「我要你,幫我藏一個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慢走到近前,靠近在嗇夫的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嗇夫起初還連連點頭,可聽著聽著,臉色卻漸漸變了,眼睛也越瞪越大。

  「這……這……」

  「怕了?」葉荻側頭看他。

  嗇夫臉色發白,額上也滲出了細汗,顯然被她的話驚得不輕。可他看了看屋裡緊閉的房門,又想起白日裡險些失去家人的那一幕,終究還是一咬牙,重重點頭。

  「恩人放心!小的一定辦好!」

  葉荻這才直起身,輕聲道:「去吧。」

  嗇夫也不敢耽擱,匆匆爬起身來,連屋裡都沒回,只胡亂攏了攏衣襟,便快步出了院門,連外衣都顧不上穿。

  葉荻立在門前,看著他那有些踉蹌卻又急切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許久沒有說話。

  半晌,她才低低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漆黑天幕。

  若不是情勢所迫,她絕不會把秦絕的性命,交到一個毫不相識的人手裡。

  可眼下,她沒有別的辦法。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哪一次不是在賭?」她唇邊扯出一抹極淡的自嘲笑意,「只盼這一次,我的運氣也和之前一樣好吧……」

  話音落下,她足尖一點,整個人便如一隻輕燕般掠上牆頭,隨即縱身而去,轉眼便沒入茫茫夜色。

  ……

  殘夜將盡,東方天際已微微泛起一線灰白。

  白楊林中,火光搖曳。

  十幾個飛虎寨嘍囉手持火把,將原本陰暗冷寂的林間照得一片通明。林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鮮血早已凝成暗黑色,在泥土和枯葉間顯得格外刺目。

  薛海正蹲在一具屍體旁,伸手翻看著對方脖頸上的傷口。

  他臉色隱隱發青,眉頭擰成一團,手指在那刀口邊緣輕輕一按,眼中寒意越發沉重。

  「都是一刀斃命……」他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陰沉,「出手狠,落刀更快。刀法快得出奇。」

  他緩緩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具屍體,眼底殺意翻湧。

  「應該就是秦絕的手筆。」

  旁邊一名嘍囉忙道:「這些都是咱們飛虎寨的弟兄,白日裡跟著二寨主一道出門收月供,想不到竟都死在這裡了。」

  薛海回過頭,冷冷看向那人:「收的是何處的月供?」

  嘍囉不敢怠慢,立刻道:「這附近只有白楊鎮,八成便是那裡。」

  「白楊鎮……」薛海眯了眯眼。

  隨即,他猛地一甩披風,沉聲喝道:「走!去看看!」

  說罷,他翻身上馬。其餘嘍囉也紛紛牽馬跟上,一行人沿著林邊小路急馳而去,馬蹄踏破晨霧,驚得林中宿鳥亂飛。

  不過片刻,眾人便已沖入鎮中。

  此時天色尚未大亮,鎮上仍是一片沉寂。馬蹄聲在土路上轟然響起,驚得不少人家窗紙後都亮起了昏黃燈影,卻沒有一戶人家敢探頭出來張望。

  一名嘍囉策馬靠近薛海,壓低聲音道:「二頭領,本鎮有個嗇夫,平日專替咱們收月供,要不要把他叫來問問?」

  薛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去。」

  兩個嘍囉當即調轉馬頭,直奔嗇夫家中而去。

  不多時,嗇夫便被帶了過來。

  他身上仍只披著件單薄外衣,頭髮也有些凌亂,像是剛從被窩裡被人硬生生拖起來一般。只是臉上那副諂媚討好的笑,卻還是和白日裡一般無二。

  「小的見過諸位好漢,見過二頭領。」

  說著,他便點頭哈腰地連連作揖,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畏懼。

  薛海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

  「我問你,本鎮白日裡可曾有外人來過?」

  嗇夫一聽,先是愣了愣,隨即像認真回想似的眨了眨眼,賠笑道:「外人?這……小的倒未曾留意。白日裡來的,都是飛虎寨的好漢們,收完月供便離開了。」

  薛海盯著他,眸中看不出喜怒。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疑之人?」

  嗇夫臉上笑意不變,心裡卻早已發緊,後背也微微滲出一層汗來。


  他低著頭,裝模作樣地想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門:「哎呀!小的倒真想起一樁事來。」

  「說。」

  「飛虎寨的好漢們走後不久,鎮外官道上,倒是有兩個騎馬的人路過。」嗇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薛海,見他未曾打斷,才繼續道,「小的瞧他們去的方向,和諸位好漢們離開的方向差不多,興許……興許是同路也說不定。」

  旁邊一名嘍囉一聽,立刻叫道:「那準是闖寨的那兩人!」

  薛海面色卻仍未鬆動,只繼續問道:「那你可曾看到他們再回到鎮上?」

  嗇夫忙搖頭:「那倒沒有。」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又像忽然記起什麼似的,低聲補充道:「不過……晚上小的巡夜時,曾在林子邊上瞧見過兩匹拴好的馬。只是後來子時過後,小的再路過那處時,那兩匹馬便都不見了。」

  先前那嘍囉一拍大腿:「二頭領!多半就是那二人的馬!他們一早把馬拴在林邊,等從寨中逃出來,正好騎馬遁走。這時辰也對得上!」

  另一個嘍囉也忙道:「莫非他們已經跑遠了?」

  「跑遠?」薛海聞言,忽地冷笑一聲。

  那笑意森寒,聽得周圍眾人心頭都是一凜。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如刀般落在嗇夫身上,聲音壓得極沉。

  「不可能。」

  薛海勒著韁繩,眼底寒芒閃動:「秦絕身中劇毒,哪還有力氣騎馬遠逃?」

  他說著,目光緩緩掃過尚在晨霧中的白楊鎮,臉上浮起一抹陰冷之色。

  「他們一定還躲在這附近。」話音一落,他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給我挨家挨戶地搜!就算找不到小丫頭,也要把秦絕的屍體給我找出來!」

  「是!」

  十幾個嘍囉齊聲應喝,紛紛翻身下馬,提刀便要四散闖入鎮中各家各戶。

  嗇夫聽到這裡,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他藏在袖中的手也不由自主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去。可他到底不敢露出異樣,只能依舊低著頭,強撐著那副惶恐順從的模樣,額角卻已隱隱沁出冷汗。

  就在這時——

  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眾人齊齊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晨霧之中,一匹黑馬自鎮外土路上疾馳而來。馬上坐著一名蒙面少女,她一手緊拽韁繩,一手反握短刀,衣袂被風卷得獵獵作響。

  她人未到,聲音卻已先一步響徹半個小鎮。

  「賊人!」

  那聲音清亮而冷厲,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你害我師父,我要你血債血償!」

  薛海目光一凝,待看清來人那纖細身形後,唇邊頓時扯出一抹森冷笑意。

  「呵呵……」他緩緩策馬上前兩步,眼底殺機畢露,「老子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說罷,他猛地一揮手,厲喝出聲:「給我殺了她!」

  一眾嘍囉得令,紛紛拔刀上馬,口中呼喝著向那少女衝去。

  葉荻眼見眾人衝來,卻忽然一扯韁繩,調轉馬頭,口中恨聲罵道:「什麼英雄好漢,不過只會倚仗人多!待本小姐回去叫來救兵,再來收拾你們!」

  話音未落,她已雙腿一夾馬腹,縱馬向西疾馳而去。

  「休要放跑那丫頭!」

  薛海厲聲大喝,想也不想便一馬當先追了出去。

  其餘嘍囉見狀,自也不敢怠慢,紛紛催馬跟上。馬蹄捲起大片塵土,頃刻間便衝出鎮口,只留下陣陣呼喝聲在晨霧中漸漸遠去。

  不過片刻,原本還殺氣騰騰的白楊鎮,便重新安靜了下來。

  風從空蕩蕩的街巷間吹過,捲起幾片塵土,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嗇夫站在原地,直到再也聽不見那陣馬蹄聲,這才像被抽掉了全身力氣似的,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了兩下,抬手抹去額頭冷汗,望著鎮外塵土漸消的方向,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