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白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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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楊鎮不大,一條主街自東向西貫穿,平日裡賣柴賣鹽、挑擔趕車,雖不像大城那般熱鬧,卻也只是一鎮煙火。

  可今日不同。

  十幾匹高頭大馬踏著硬土而來,馬蹄聲如鼓,震得街邊塵土翻起。馬背上坐著的漢子個個腰懸鋼刀,衣襟敞著,露出裡頭粗布短褂,面上不是橫肉便是刀疤。

  為首那人最駭人——鬍子拉碴,左臉頰斜斜一道傷疤,從顴骨一直劃到嘴角,像是把整張臉都劈開了。他勒住馬,馬匹嘶鳴,蹄子刨地,發出不耐的響。

  「嗇夫何在?」疤面大漢又喚了一聲,「別讓老子等太久!」

  聲音落地,隨後,只聽「吱呀」一聲,街對面的門開了。

  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披著外衣,小跑著出來,腳下還沒踩穩就先堆起笑,連連作揖:「好漢們久等了!小的剛剛小憩了一陣兒,不知好漢們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寬恕則個。」

  疤面大漢居高臨下睨著他,語氣輕蔑:「你就是本鎮的嗇夫?」

  「正是小的。」嗇夫笑得臉都快皺成一團,「這位好漢有些面生,您是頭一次光臨本鎮吧?」

  疤面大漢還未答,一旁一個嘍囉先搶著開口道:「放亮眼!這位是咱們飛虎寨新任二當家,江湖人稱——鐵掌震八荒的楊虎,楊大哥!」

  嗇夫一聽「二當家」三字,背脊便是一涼,忙不迭把腰彎得更低:「原來是楊虎大哥!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您此來有何吩咐?」

  楊虎一抬下巴,懶得多看他一眼:「少廢話。老子來收月供的。銀子、糧食都準備好,拿出來。」

  嗇夫怔了一下,隨即仍舊賠著笑,語氣卻帶了幾分小心:「楊大哥是貴人多忘事……咱們鎮子本月初已經交過月供了,足足五大車糧食,三百兩紋銀。當時還是貴寨劉大當家派親信來收取的。」

  楊虎聞言「嘿嘿」一笑,那笑聲裡帶著腥氣似的:「老子當然知道大當家收過。」

  他身子往前一探,馬頭都險些頂到嗇夫臉上:「他收——那是山寨的。老子來收——那是你們孝敬老子的。也不要你許多,只要和大當家一樣多就成。」

  這話一落,嗇夫臉上的笑僵住了,眉頭也不由自主一緊。

  「孝敬……那是應該的。」他喉結滾了一下,仍強撐著體面,「只是如今鎮子剛交過供,一時怕是湊不出許多……這樣吧,小的家裡還有紋銀二十兩,權當給楊虎大哥榮登二當家的賀禮——」

  「二十兩?」楊虎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你打發要飯的呢!」

  他眼神一厲,聲音拔高:「糧食可以暫緩你幾日,三百兩紋銀,一個子都不能少!」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的嘍囉們齊齊拔刀,「噌噌」幾聲,寒光晃在街面上,陽光都冷了幾分。

  嗇夫抹了一把冷汗,喉嚨發乾,卻只能應聲:「小的遵命……還請楊大哥稍待,小的這就去挨家挨戶地收錢。」

  「少廢話,快去!」楊虎一聲厲喝。

  嗇夫被嚇得臉色發白,轉身便走,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一眾土匪見他這副模樣,頓時哄堂大笑。

  楊虎笑著笑著,忽又轉頭問身旁一個嘍囉:「聽說你小子,就是這個鎮子出來的?」

  那嘍囉忙把胸脯挺得老高,一臉阿諛:「是是是!小的打小就在這鎮上滾泥巴。楊大哥問這個,是要——」

  「少裝。」楊虎眯起眼,舔了舔唇角,「你可知道哪家有漂亮姑娘,來給老子當個壓寨夫人?」

  那嘍囉眼珠一轉,像報菜名一樣噼里啪啦說開了:「那可就多了!鎮西的王寡婦,她男人死之前就是咱們山寨燒火的,她剛二十出頭,身段那個標緻。還有李家丫頭、趙家的孿生姐妹……對了,剛剛那嗇夫的小妾也還算不錯,他還有個十四歲的女兒,模樣也很水靈。」

  楊虎聽得眼裡發亮,喉頭一動,咽了咽口水:「沒想到這麼偏僻個鎮子,還能有這麼多美人。」

  他一揮手,語氣輕佻:「回頭老子挑兩個當壓寨夫人,剩下的就給弟兄們分了!」

  一干嘍囉聽了立刻叫好,有人甚至吹起口哨,笑聲刺耳。

  嗇夫還沒走遠,這些話卻像刀子一樣一字不落扎進他耳朵里。

  他轉過身來,滿臉哀求,聲音都哆嗦了:「楊大哥!求求您放了咱家小女吧!小的也就這麼一個孩子啊……您要是想要銀子,是五百兩,還是一千兩,小的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給您湊齊,求您千萬放過我女兒!」


  楊虎冷冷一笑,像聽見什麼可笑的笑話:「放過?老子要你的女兒,是你全家的福氣!」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嗇夫,語氣慢悠悠,卻更叫人膽寒:「至於銀子……你剛剛說了一千兩,那就按你說的來。銀子,和你女兒,老子全都要。」

  嗇夫臉上血色一下褪盡,絕望得幾乎站不住。他癱坐在地上,眼淚不知何時已滿臉,嘴唇哆嗦著,半晌竟笑了一聲,笑得悽然又尖。

  可那悽然很快被怒意頂翻。

  他猛地抬手,指著楊虎,聲音發顫卻硬撐著怒:「楊虎!你當真要做得這麼絕?你可別忘了——你們飛虎寨里,有一百多人都是咱們鎮子投奔過去的!這件事要讓你們劉大當家的知道了,一定不會放過你!」

  楊虎聞言,臉頰抽動了一下,隨後卻又嗤笑出聲。

  嘍囉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其中一個嘍囉扛著刀,懶洋洋道:「你怕是不知道。咱們楊大哥可是三山總寨派過來的!更別說你口中的劉大當家——早就病入膏肓了。咱們飛虎寨,遲早要姓楊!」

  嗇夫聞言,臉色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口,想再說些什麼,卻像突然被什麼堵住喉嚨,終究是一句話也沒吐出來。

  楊虎臉色一沉,耐心耗盡:「你這廝,老子今日已經給你許多好臉色了,你卻百般推諉。」

  他伸出一根指頭:「老子最後再給你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把銀子和你女兒送來。若是不成——必叫你人頭落地!」

  嗇夫沉默許久,忽然又悽然笑了:「好……好……」

  他撐著地面站起身來,一步一晃地往家門走去,像被抽去了骨頭。

  ……

  一個時辰後。

  鎮口的塵土又被馬蹄揚起。

  一眾土匪心滿意足地離開白楊鎮,腰間的刀都鬆了幾分,笑聲也更放肆。

  他們身後多出一輛大車——車輪吱吱呀呀。車上擠坐著十數個年輕女子,雙手被麻繩捆著,有的低著頭,眼神麻木得像死水;有的壓著嗓子啜泣,肩頭一抖一抖。

  車角處,有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拼命咬著嘴唇,咬得出血也不敢哭出聲來。

  遠處街邊,嗇夫跪在牆根,死死盯著那輛車,嘴裡喃喃,不知是在罵還是在求,最後竟只剩下氣音。

  土匪們並不在意。

  他們押著馬車拐入鎮外小路,穿進一片白樺林。

  白樺樹幹蒼白,枝葉稀疏,林間風一過,葉片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耳語。土匪們還在說笑著,車馬緩緩前行。

  忽然。

  風聲里插進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帶著譏意:「好個鐵掌震八荒——想不到卻是個只會欺壓百姓的下三濫!」

  那聲音明明就在耳邊,卻又像從四面八方飄來,辨不出源頭。

  楊虎一驚,隨即怒起,勒馬回頭,環顧四周。

  林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白樺葉在風裡晃。

  「是誰在裝神弄鬼!」他心裡發虛,嘴上卻仍逞凶,「夠種的快給老子出來!」

  「哼。」

  一聲冷哼,竟自他頭頂傳來。

  楊虎猛地抬頭——寒芒一閃,一道黑影自樹梢破風而下,手中雙刀一黑一白,直奔他面門而來!

  這一擊又快又狠,刀光幾乎連成一道。

  楊虎反應也不慢,雙臂交叉猛地護在頭頂。

  「噹啷——!」

  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那致命一擊竟被他硬生生格開。

  黑影借力向後飄去,落地時腳尖一點,輕得幾乎不沾塵土,隨即停在楊虎前方十步開外。

  楊虎定睛看去。

  來人一襲尋常布衣,黑巾嚴嚴實實遮住大半張臉,只露一雙眉眼在外。本是殺氣騰騰的現身,可那窄窄的肩線、未脫稚氣的纖細身形,還有那一把不盈一握的柔韌腰肢,早已泄了底——分明是個還未長開的少女。

  來人正是葉荻。

  楊虎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幾分鬆快,竟笑了:「老子道是何方神聖,原來是個小丫頭。」

  他目光往她腰身一滑,笑得下流:「怎麼,你也想做老子的壓寨夫人了?」


  葉荻眼神不動,聲音卻鋒利得像要割人:「我當是什麼叱吒風雲的山大王,原來就是個滿嘴葷話的老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給我提鞋都不配!」

  「好,好!」楊虎怒極反笑,笑聲里全是狠,「好個伶牙利嘴的小丫頭,看老子不拔了你的舌頭!」

  一旁嘍囉趕緊上前,想討好:「大哥何必動怒,待小的們拿了她——」

  「滾開。」楊虎一眼橫過去,嘍囉立刻縮回去。

  楊虎翻身下馬,落地時腳下一沉,泥土都被踩實了幾分。

  他一聲大喝,雙手緊握髮力,本就被剛剛一擊劃破的袖口徹底裂開,露出兩條青筋暴起的粗壯小臂。更顯眼的是——他兩隻手腕上,各箍著一個鑌鐵護腕,邊緣被刀鋒擦過,尚有一點新鮮的白痕。

  顯然,方才那一下,正是被這對護腕擋下。

  葉荻眉心一緊,手中雙刀也握緊了半分。

  白樺葉聲沙沙,馬車裡女子的啜泣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楊虎抬起護腕,獰笑著往前逼近一步:「不需你們,老子親自來。」

  葉荻站在原地未退,刀尖微偏,目光卻越過他,落在那輛被押著的馬車上,眸底寒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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