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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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為什麼要害我?」

  這句話落進綺雲耳朵里,卻像一記悶雷炸開。她渾身一顫,忙忙抬起臉,擠出一副無辜的神情:「郡主在說什麼?奴婢不知……

  她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求饒。說著說著,目光又不由自主飄向門帘——那道影子就在外面。

  葉荻心裡暗笑。

  她面上卻依舊沉著,沉著得不像五歲的孩子。那份沉著不動聲色地壓下來,讓人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沉著得不像五歲的孩子。

  那份沉著不動聲色地壓下來,讓人連喘氣都不敢大聲。她微微歪頭,像個好奇的孩子,卻帶著一絲審視的鋒芒:「綺姐姐,你不該騙我。」

  綺雲的喉嚨一緊,她強撐著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郡主,奴婢沒有騙您。郡主救了奴婢,奴婢對您一片忠心。」

  葉荻把毯角攏了攏,語氣像是孩子的責怪,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涼意:「姐姐,你若說實話,我還能救你。你若繼續隱瞞……」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一個最嚴重的後果,又像是故意讓綺雲自己去想。

  「我只能把你交給爹了。」

  「爹」字出口,綺雲臉色瞬間白了。她原本還僵著坐著,這一下直接撲通跪到地上,雙手撐地,連連搖頭:「小郡主,奴婢冤枉!奴婢何曾害過你——」

  「那昨晚是怎麼回事?」葉荻打斷她,語氣仍輕,卻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刺進去,「昨晚只有姐姐和我呆在一起,我無緣無故地怎麼會突然中毒?」

  綺雲嘴唇抖了抖,急急解釋:「昨兒郡主叫奴婢看著點,奴婢一直守在床邊。半夜那陣煙——」

  「煙」字剛出口,她像被燙了一樣猛地閉了口,喉嚨滾了滾,眼裡一瞬間湧出絕望。

  屋裡靜了片刻。

  燭芯噼啪一聲,像替這沉默敲了個回音。

  葉荻嘟起嘴,故意裝出一點孩子氣的惱怒,鼻音軟軟的:「姐姐,你看到了煙,為何隱瞞不講?單憑這一點,就能要了你的命。」

  葉荻小臉沉著,可愛得緊。

  可這軟糯的聲線落在綺雲耳里,卻像一把裹著糖霜的小刀——甜得發亮,刀口卻正抵著她的喉嚨。她腦子裡浮現的不是眼前這張小臉,而是那位王爺的眼神。

  綺雲慌得幾乎喘不過氣,她連忙磕頭,聲音哽咽:「郡主饒命!是奴婢疏忽……可奴婢絕對沒有加害郡主的意思!奴婢對天發誓!」

  她說到最後,眼淚已經砸在錦墊上,一點一點洇開。可她腦子裡飛快轉著。

  是時候了。

  葉荻費力地翻身下床,小腳踩在地毯上,像一隻剛學會站穩的小獸。她走到綺雲面前,停住,伸出手——手指細細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托起綺雲的下巴。

  葉荻的身高剛好與跪著的綺雲平齊。她離得很近,近得綺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蜜水香。

  「姐姐,」葉荻聲音放得更軟了些,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玩伴,「我當你是朋友,是親人。我也不希望你死。可你這樣瞞著我,我怎麼幫你呢?你想想,這件事若是叫爹知道了…….他還會像我這樣耐心地聽你解釋嗎?」

  她故意停頓,觀察著綺雲,隱約注意到自己說到後面的時候,綺雲瞳孔微縮。似乎是想到了那個面色陰冷、殺伐果決的男人。

  「也許害我的人不是你,」葉荻繼續輕輕道,「但你一定知道什麼的……」

  綺雲的神情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那一瞬,臉上的神色變了幾次:似是羞愧、有有些恐懼、還有一點鬆動。

  葉荻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姐姐,你還記得嗎,我的一句話就救了你。當然,我的一句話也能……」

  殺你!

  她沒有說完,但綺雲的表情明顯意識到她的意思。

  葉荻的聲音又放的更低「姐姐,現在,你的選擇,你說的話,也能救你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卻衝垮了綺雲最後一道防線。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跟自己爭。

  終於,她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告訴我是誰在害我,」葉荻的指尖沒有鬆開,聲音卻溫柔得像在哄人,「我答應你,只要你幫我……我是不會讓我的人有事的。」

  綺雲抬眼,臉上又是一陣陰晴。

  「好吧……」

  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而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屋裡只有她們兩人,門外只有那道影子。可她還是不放心,身子往前湊,幾乎貼到葉荻耳邊。

  她用極低的氣聲,說了一個人。

  葉荻眼睫微微一顫,眼底冷光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她壓下去。她沒有立刻露出任何情緒,只像聽見了一個尋常人的名字,甚至還眨了眨眼。

  「果然是……」

  她只說到這裡,後面那半句像被她吞回肚子裡,留給自己在夜裡慢慢咀嚼。

  綺雲的聲音發抖:「郡主說要保護我……是真的嗎?」

  葉荻立刻恢復了往日的稚氣,唇角一彎,像陽光落在雪上:「當然啦。你可是我的好姐姐呀。」

  綺雲怔怔看著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孩子:她能笑得這樣甜,卻也能把人的命攥在掌心裡轉。

  「郡主是怎麼懷疑我的?」綺雲忍不住問,想找個理由讓自己信服。

  葉荻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走到床頭,端起那碗蜜水,手腕一抖,蜜水便潑在地上,灘出一片深色。

  「你看。」

  她指著那灘水漬,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件小事:「你穿的是百衲底的鞋子,踩在這上面不至於那樣滑。更不要說——你摔得太假。」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綺云:「你那天的那一摔,撲得很快,像是怕我真喝下去。那一摔……是在救我。」

  綺雲臉色一寸寸褪下去,像被人剝去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她嘴唇動了動,終究低下頭:「奴婢……奴婢當時只是想——想讓郡主別碰那碗東西。」

  「所以你知道那碗東西不乾淨。」葉荻接得極快。

  綺雲身子一抖,像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看著葉荻那雙澄澈得不像話的眼睛,突然生出一種荒謬感——這孩子明明才五歲,卻像站在高處,冷著眼看著一切。

  她終於不再掙扎,聲音低低地,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出來。只不過,她似乎也留了點心眼,有一些涉及到她自己的,她都一語帶過。

  葉荻也沒有逼她把每一個細節都掰開,她現在雖然把綺雲強行拉到了自己的一方,但還沒有讓她完全放心。

  而自己只需要知道是誰。

  只需要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謀劃要用到誰身上。

  就夠了。

  對她來說,棋局從來不是一步走完的。

  窗外風聲更緊了些,雪像細鹽一樣撲在窗紙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綺雲說完,像被抽空了力氣,額頭貼著地,肩膀細細發抖。

  葉荻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語氣仍是孩子的軟,卻不容置疑:「起來吧。」

  綺雲抬頭,眼裡滿是惶然。

  葉荻把毯子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後半夜冷,你上來睡一會兒。明日還要替我辦事呢。」

  綺雲怔住,像沒聽明白。她連忙搖頭,急急道:「不、不敢。奴婢是下人,怎敢與郡主同榻……奴婢就在腳踏邊守著便好,郡主若有吩咐,奴婢立刻起身。」

  她說著就要往下挪,手指抓著床沿,仿佛每一寸錦被都是燙人的。

  葉荻卻伸手按住她的袖口,力氣不大,卻不容她退開。那隻小手冰涼,落在綺雲手背上,竟像壓了一塊石頭。

  「腳踏邊更冷。」葉荻看著她,眼神乾淨得像不懂規矩,卻又像什麼都懂,「你要是凍病了,明日誰替我跑腿?誰替我傳話?誰替我盯人?」

  綺雲喉頭一緊,忙道:「奴婢……奴婢身子硬朗,不打緊的。郡主才是病著,奴婢不敢——」

  「不敢?」葉荻歪了歪頭,語氣仍甜,字里卻藏著一點鋒,「方才你也說了,你怕。那就聽我的。」

  綺雲臉色一白,立刻跪坐在床沿邊,聲音發顫:「郡主,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奴婢只是怕壞了規矩,萬一被人瞧見……」

  「沒人會看見。」葉荻輕輕一句,像隨口說的,卻恰好把王府里那條看不見的規矩點得透透的。

  她頓了頓,又像怕綺雲不信,補了一句更軟的:「再說,他們敢對我下手,也肯定會盯著你。你在我邊上,我才放心。」

  這一句像針,扎進綺雲心裡最軟的地方。她忽然明白:這不是賞,這是護;不是縱容,是把她拴進自己的陣營里。


  綺雲眼眶一熱,低聲道:「奴婢……謝郡主。」

  「上來。」葉荻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語氣像哄,又像命令,「靠外側,不許壓到我。」

  綺雲這才遲疑著爬上床,動作輕得像怕驚醒誰。她小心翼翼地蜷在最外側,背脊僵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身前,像怕弄髒了這床錦被。

  葉荻看她繃成那樣,竟還伸手把毯角往她肩上一搭:「睡。你若一夜不合眼,明日我就當你抗命。」

  綺雲被這句「抗命」嚇得一哆嗦,嘴角卻又忍不住泛起一點酸澀的笑。她終於不再強撐,緊繃的神經像被人輕輕剪斷,眼皮沉下去,呼吸漸漸平穩。

  葉荻望著她沉下去的眼睫,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酸意。

  綺雲不過十五六的年紀,進了這王府。表面是近身丫鬟,實則就是被人捏在指尖的一根線——上頭一拉,她就得動;一松,她就得摔。她今晚說的話哪怕再籠統,也足夠看出:不是她敢害人,是她不敢不聽。

  可憐歸可憐,葉荻也只是輕輕嘆了一聲,便把那點軟意壓回喉嚨深處。自己要活命,就不能只做善心的菩薩。她可以給綺雲一條路,卻必須先把綺雲拴到自己手裡——用恩,用勢,用她最怕的東西逼她開口。她不喜歡這樣,可她更不想再做性命掌握在別人手裡的小童,更不想哪一夜真的睡過去,再也醒不來。

  夜深了。

  葉荻仍然沒有困意。

  她坐在床邊,小小的身影在燭光里投出一道很淡的影子。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太小了。

  可棋,已經落下第一子。

  第一步棋下對了——如此一來,她有了一個能為自己辦事的人,或者說有了一雙手。

  但還不夠。

  她想要破局,至少還需要兩樣。

  一把刀。

  一張嘴。

  那張嘴還需要等時機,她已經有了人選……

  至於刀嘛——葉荻抬起眼,視線越過門帘,落在門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上。

  秦絕依舊站在那裡。

  燭火輕輕一跳,照亮她眼底那點冷意——冷得像雪下埋著的鋒刃。

  她沒有再說話,只在心裡把下一步落子的方向,清清楚楚地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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