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番外:人偶師與他的造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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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室的窗簾只拉了一半,午後的光斜斜的照進屋內。

  歲柏坐在一張深棕色的皮沙發上,菸灰色高領毛衣將他頸線收束得修長而清峻。他的面容仿佛被造物主偏愛過一般,眉骨起落如遠山微弧,鼻樑挺直而鋒利,下頜的弧度恰到好處,每一處都如同雕塑家窮盡一生才能抵達的理想型。

  可那雙眼底沉澱著比三年前更深的青色,像一層薄霜覆在琉璃上,使得他整個人周身籠著一種凜然的清冷,仿佛一尊剛從寒玉中鑿出的造像,尚未被塵世的溫度焐透。

  陳醫師坐在他對面,手中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茉莉花茶,目光在歲柏面上停留了片刻。他記得這個患者。

  從業二十餘年,他見過不少容貌出眾的患者,但歲柏這種幾乎帶著「非人感」的俊美,讓他想起博物館裡那些被時間封存的古佛面容。

  三年前歲柏第一次走進這間診室時才二十四歲,已經是人偶藝術展上拿遍金獎的天才,可那張年輕的面孔底下壓著某種近乎病態的焦灼,像一台永遠在空轉的引擎。

  那時候歲柏說:「陳醫生,我經常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一個人的輪廓,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每天醒來都想再夢見他。」

  陳醫師那時候做了常規的焦慮評估和睡眠監測,給的建議是放慢工作節奏,試著把夢裡的形象畫出來。

  可歲柏來過不到四次就再也沒有出現,連後續的複診預約都取消了。陳醫師以為這個年輕人大概是在忙碌中自己調整了過來,畢竟藝術家的狂熱總有起伏,熱潮過去就會回歸平靜。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歲柏,讓他推翻了原有的這個判斷。

  「陳醫生,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聊一件事。」歲柏開口,嗓音比之三年前低沉而有磁性了些。

  「我三年前跟您說,我夢見一個人。那時候我說不清那是誰,他的臉是模糊的。可這幾年我漸漸看清楚了。我用三年的時間,將那個形象雕琢出來了。」

  陳醫師輕輕點頭:「所以你今天想跟我聊的,是關於這個作品?」

  歲柏抬眼看他,那一瞬間陳醫師捕捉到一道極其複雜的目光——好似一層被長期壓抑後終於決堤的坦蕩。

  「我愛上他了。」歲柏說。

  診室里安靜了兩秒,窗外的雲恰好移開,那片斜切進來的光往前推了半寸,正好落在歲柏交握的雙手上,將他指節上那點細微的釉粉照得分明。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荒謬。」歲柏繼續平靜地說著,顯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預期,「一個人偶師對著自己的作品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您可能會覺得這是審美投射、是創作過程中常見的移情,或者是完美主義者在面對傑作時產生的錯覺。」

  「這些可能性我都想過,反覆想過了……我甚至列過一張清單,把所有可能的精神病理學解釋一條一條寫在上面,然後逐條審視。」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垂下來落在那道光的邊緣,像是在出神。

  「可……每一條都站不住腳。因為如果只是審美投射,我不會在他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如果只是移情,我不會在三年前還沒開始雕刻他的時候,就把那道眉骨的弧度刻進自己的腦子裡,刻到連睡著了手指都在動。」

  陳醫師沒有說話。他也見過不少藝術家對自己作品的痴迷和投入,但像歲柏這樣冷靜而篤定地陳述一份「不可能的感情」的患者,並不多。

  「你說你愛上了他,」陳醫師開口,語速放慢了些,「在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用的是『他』,而不是『它』。」

  歲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因為對我來說,他不是一個物件。」歲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的那雙眼睛裡有光,當他那雙眼睛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按在了胸口的位置,隱約間能看出這個動作裡帶著某種習慣性的確認,像在觸碰什麼東西。

  陳醫師也注意到了,但沒有打斷他。

  「陳醫生,我三年前來您這兒的時候,我說我夢見一個人。那時候我不敢告訴您完整的真相。我說我經常做同一個夢,可實際上那個夢從來沒有停過,每一天,每一個夜裡,只要我閉上眼他就在。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凌晨我從床上坐起來,出了一身冷汗,然後走到工作檯前繼續雕琢。」

  歲柏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屬於人偶師的手,指尖帶有長期握刻刀形成的薄繭,照理來說這雙手應該十分的穩當,可此刻這雙手正在以輕微的幅度顫動著,如同因心弦顫動而引發的共振。


  「從他睜開眼睛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找各種理由留在他身邊。教他認東西、帶他去院子裡曬太陽、讓他碰我的手。我告訴自己這是藝術家對自己最滿意作品的留戀,任何人都會這樣。可我每天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就能看見他的眼睛,我想碰他的臉,我想告訴他……」

  「我想告訴他,我從很久以前就在等他了。比雕刻開始更早,比選料更早,比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失眠更早。我好像……」

  他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我好像等了不止一輩子。」

  陳醫師安靜地聽著,從歲柏的敘述里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節點:三年前開始便持續的夢境、雕刻過程中近乎偏執的自我封鎖、對作品激活後那種「失控迷戀」的清晰描述,以及此刻這份剖白里那種既冷靜又滾燙的矛盾感……

  「歲柏,」陳醫師放緩了聲音,「你剛才說,你好像等了不止一輩子。這個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歲柏抬起頭,診室的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眼窩下方那片因為長期失眠而沉澱的青色映得分明。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窗台上的綠蘿移到診室天花板,最後又落在陳醫師身後的書架上,像是在找一根線頭。

  「我不確定……」

  「可有時候,我看著他坐在庭院裡,陽光從冬青葉的縫隙里落在他肩頭,我會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我的身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告訴我,我認識這個畫面很久了。」

  他停頓了片刻又提起另一件事,「每次我靠近他的時候,我的胸口會疼。我去做過心臟檢查,一切正常。可那種疼在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出現了,到現在也沒有消失。」

  陳醫師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從業二十多年,見過不少與「宿命感」「前世記憶」相關的心理現象,多數可以歸結為錯構記憶或高暗示性下的想像投射。

  可歲柏的狀態不太一樣,他的敘述里沒有那些戲劇化的誇張和浪漫化的修飾,他說每一句話的時候都像在拆解一具精密的人偶,一層一層剝開,露出底下的結構。

  「如果……」

  陳醫師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這個感覺是真實的,你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偶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歲柏沉默了很久。

  「我造他,是因為我夢見他。可我好像最近才明白過來……我夢見他,是因為他本來就在那裡。」

  「我不是在創造一件作品。我是在把已經存在的東西,從虛無里一點點的……接回來。」

  診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陳醫師緩緩靠回椅背,指尖無意識地轉了一下手中的鋼筆。他意識到,歲柏今天帶來的問題已經超出了常規移情投射的範疇。

  這個年輕人正在試圖描述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完全命名的東西,就好像一條魚在回憶水是什麼。

  「歲柏,」陳醫師放下筆,語氣溫和而謹慎,「如果我提議用一種更深入的方式,去看看你夢裡那些畫面,你願意嗎?」

  歲柏抬眼看他,眼睛裡沒有猶豫。

  「好。」

  ——

  第一次催眠是在三天後。

  歲柏躺在診療椅上,陳醫師引導他放鬆肩頸和下頜的肌肉群,歲柏的身體配合得很好,長時間的人偶雕刻訓練讓他的肌肉記憶非常精準,每一塊肌肉都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鬆弛。

  「你現在在一片光里。」陳醫師的聲音平穩而舒緩,「往前走走,看看有什麼。」

  歲柏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呼吸頻率沒什麼變化,可他的右手又開始做那個熟悉的動作——拇指和食指虛虛捏著,像握著一柄看不見的刻刀。

  「……光很亮。」他的聲音帶著催眠狀態特有的懸浮感,「我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風很大,風裡好像有木頭和玉粉的味道。」

  「你看見了什麼?」

  「……工坊。」歲柏的眉尖輕輕蹙起,「是一間仿古的工坊,比較古樸,牆上有刻痕,鍛造台很寬,檯面上有刻刀和未完成的坯體。」

  「工坊里有人嗎?」

  歲柏的呼吸忽然漏了一拍,手指倏然攥緊,像被什麼畫面擊中。

  「……有一個人。」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髮顫的尾韻,「他坐在鍛造台後面,手裡握著刻刀。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臉。」


  「你能靠近他嗎?」

  歲柏的指尖在扶手上輕微地屈伸了一下,像在嘗試邁步。「……他在刻東西,刻得很專注。我站在他身後,他好像沒聽見我進來的聲音。」

  「他在刻什麼?」

  「他背對著我,在雕一尊人偶。」

  陳醫師的筆尖頓了一下:「你能看清那尊人偶的臉嗎?」

  長久的沉默。

  診療椅上的歲柏眉頭蹙得很深,睫毛的顫抖變得密集起來,好似一隻在夢裡掙扎著想要破繭的蝶。

  窗外的暮色已經漫了進來,將他半邊輪廓融進了陰影里。

  「他雕的那尊人偶……」歲柏開口,語速極慢,「是我。」

  催眠結束的時候,歲柏睜開眼,眼底有尚未散盡的茫然。他坐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薄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二次催眠在五天後。

  這一次歲柏躺下時身體的狀態和上次不同,他看起來不再像一尊緊繃的雕塑,肩膀的線條有了柔軟的弧度。

  「你還在那個工坊里嗎?」陳醫師引導著問。

  「是的。」歲柏的聲音很平穩,「工坊的窗戶開著,風把桌上的圖紙吹到了地上。那個人不在鍛造台邊,他站在窗前。」

  「他在看什麼?」

  「院子。」歲柏的眉尖舒展開來,「院子裡的綠梅開了。他站在窗邊看,手裡端著一杯茶。」

  「你現在能看見他的臉嗎?」

  歲柏的呼吸輕緩下來,像在慢慢走近一個人。「……能。」

  他開口,尾音帶著一種極輕的震顫,「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你認識他?」

  歲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完全無意識的表情,「我知道他是誰。」

  催眠中的歲柏聲音輕得像在自語,「他叫歲疏祈,他是……創造我的人。」

  第三次催眠在一周後。這次陳醫師沒有引導太多,只是讓歲柏自然地進入那片工坊的畫面里。

  歲柏躺在診療椅上,呼吸平靜得仿佛淺睡的湖水。可他的胸腔正在以細微的幅度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擂動。

  「工坊里今天有什麼不一樣?」陳醫師問。

  「有人說話。」歲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異的空靈感,像在聆聽某個遙遠的迴響,「那個鍛造台前的人……他在教我。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刻刀的角度。」

  「他的手是什麼感覺?」

  歲柏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溫溫的。」他說,「是暖的。」

  他忽然沉默了。那片沉默持續了很長,長到陳醫師幾乎要開口詢問,歲柏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來,帶著一種極其陌生的篤定。

  「我們之間不止這一世。」他說。聲音不像是從催眠狀態中浮出來的囈語,「我找了他很久了……」

  歲柏從催眠中醒來時,眼尾都是濕的。

  他用手背擦了擦,看見水痕時愣了一下。那滴液體在他指背上洇開一道淺痕,他凝視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屬於人類的反應正發生在他身上。

  「陳醫生,」他坐直身子,嗓音雖啞而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一個人剛從一場漫長的天外跋涉中走回了人間,「我記起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在光線下泛著健康的血色,指節的薄繭是多年雕刻留下的印記。可此刻他看著它們,像是在看兩件既熟悉又陌生的器具。

  「我在把他找回來……」

  「他和我說過的話、教過我的那些事、他看著我時的那種眼神——這些東西一直在我的身體裡,我只是忘記了。」

  他的指尖按上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每次靠近他都會疼,是因為有一段記憶在認他。」

  陳醫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底那層被記憶潮水沖刷過之後的清澈。和幾周前那個獨自扛著不可言說之重的人相比,此刻的歲柏仿佛終於認出了自己的倒影。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窗戶外的城市燈光正在次第亮起。

  歲柏在一扇窗前,低頭掏出口袋裡那枚隨身帶著的小物件——這是一枚很小的玉扣,打磨得瑩潤光滑,正面刻著松柏的紋路,背面刻著一個極淺的「祈」字。字痕淺得幾乎要融進玉紋里,可他每天都會用指腹摩挲一遍,將那個字重新確認一次。

  他把玉扣握進掌心,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鏡面里映出他的臉。那張臉上有長期高強度工作削出的清減,可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他想起今天在催眠中最後看到的畫面。那一瞬間他站在工坊門口,鍛造台前的背影轉過身來,用那雙他熟悉的眼眸靜靜看著他時,歲柏感到胸腔深處那枚一直空懸的楔子終於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對應的槽口裡。

  原來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他是創造他的人還是被他創造的人,他都會義無反顧地走向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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