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級人偶師的人偶帝君17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歲柏說著,袖擺牢牢遮住小臂。他熬了無數夜調釉打磨,把接縫磨到肉眼難辨,可他自己知道這具軀殼早就不是先生一刀一刀親手琢出來的那個了。就像他們之間,碎過一次,就再也拼不回最初的完整。

  「無主的人偶,不受生死約束。」歲柏的聲音淡了下去,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只要靈核不徹底湮滅,我就能一直活下去。不會老,不會病,先生嘴裡的一輩子,對人而言是幾十年寒暑,是青絲熬成白頭。可對我,是百年,是千年,直到某一天散成一堆木屑玉屑。」

  他低頭看向歲疏祈。玉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尖刻的戾氣,剩下近乎茫然的空落。

  那是獨屬於永生者的荒蕪。人類的一生太短,短到不夠他焐熱一段回憶;可又太長,長到他要在對方歸於塵土後,抱著這點餘溫,熬無數個沒有盡頭的日夜。

  這份感情從萌芽起就是禁忌。是造物者與作品的越界,是死物對生人的貪念,是本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妄念。

  「所以先生說的一輩子,太可笑了。」他扯了扯唇角,笑紋里浸滿了澀意,「我拿什麼留?拿我這副不會老的木頭身子,看著先生一點點白了鬢角,最後變成一抔黃土?還是等先生哪天再抬手碎我一次,再把我丟回亂葬崗?」

  他是人偶帝君,執掌萬偶,可無人知曉,他從十年前還是蒼山上的小人偶時就在想……

  想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當年在蒼山下看見尋常夫妻攜手白頭,他站在樹後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羨慕又嫉妒,他也想堂堂正正站在先生身邊,不是所謂的侍從,更不是冰冷的作品,而是能和他並肩相伴一輩子的人。

  可他不是。

  「先生總說我像人,可我到底不是人。」歲柏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疲憊的澀意,「人偶的命是先生給的,先生想收就收,想丟就丟。我本該認了這份本分……可我偏不!」

  他指尖撫上歲疏祈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著底下鮮活的心跳。

  「既然是先生造的因,那就要負責到底。」他的聲音溫柔下來,控偶絲卻再次收緊,勒得歲疏祈悶哼一聲,「想走?除非我這具身子徹底碎成齏粉,否則你哪兒也別想去。」

  歲疏祈望著他眼底翻湧的瘋意,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他別開眼,「可你這樣囚著我,又有什麼意思。」

  「有意思。」歲柏俯下身,冰涼的唇貼在他頸側,像一塊千年寒玉烙在皮膚上,「能看著先生,能摸著先生,能讓先生完完整整在我身邊……就很有意思。」

  「先生不是好奇我這十年怎麼過的嗎?」他輕笑一聲,氣息掃過歲疏祈的耳尖,「往後日子還長,先生可以慢慢看,慢慢品。看看你親手造出來的人偶,是怎麼從一堆爛木頭裡,長成現在這副瘋魔的樣子。」

  殿門緊閉,滿牆人偶垂著空茫的眼靜靜看著相擁的兩人。一個涼薄克制藏著滿腔苦衷;一個偏執瘋魔裹著十年愛恨。禁忌與執念糾纏像一場註定解不開的困局,從十年前碎靈核的那掌起,就再也回不了頭。

  歲疏祈闔了闔眼,掩去眼底情緒。

  他沒說謊,他確實該走了,卻並不是為了逃離。

  往日舊事順著殿內冷玉的寒氣漫上來,沉得壓人心頭惴惴。

  ……

  在這個世界裡,人偶師協會的眼線遍布整個人偶匠造界,所有鍛造完成的人偶在啟靈前都需送去登記造冊,他從前只當是行業舊例,未曾深想。直到那年截獲了協會密傳的絕殺令,才窺見這規矩底下藏著的腌臢心思。

  他們竟會借著檢驗靈核的由頭,暗中種下禁制。一旦判定人偶有「僭越之嫌」,便即刻下達絕殺令。

  協會守舊又獨裁,最忌憚不受掌控的天才與力量。他們忌憚他這個橫空出世的神級人偶師,更恐懼歲柏這樣有自主意識、懂七情六慾、近乎活人的靈偶。

  在他們眼裡,人偶生來便該是器物,是供人驅使的附庸,若連人偶都能生出情愛與執念,都能擁有與人類無二的心智,那人偶師的權威何在?人類的統治秩序又何在?

  這尊由神級人偶師親手賦靈的人偶,便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刀,遲早要掀翻他們守了百年的規矩。

  可彼時的歲柏靈核根基尚淺,連控偶術都還沒學全,如何扛得住協會的雷霆圍剿?一旦圍剿令下達,只會落得神魂俱滅、連殘軀都留不下的下場,半分生還的餘地都沒有。

  他翻遍了所有古籍孤本,試過數十種溫養剝離的法子,指尖在人皮圖譜的穴位上劃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才不得不承認:那禁制與靈核脈絡纏生在了一處,如附骨之疽,稍有觸碰便會連著神魂一起崩毀,根本無法單獨剝離。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徹底打碎靈核,讓禁制隨核體一同碎裂消解;再以自身大半本源神魂為引,打散了滲入溫玉沉魂木的每一寸肌理,替歲柏護住潰散的神魂。

  溫玉沉魂木天生鎖魂鎖靈,最是護持神魂,哪怕渾身上下只剩指甲蓋大小的原材碎片,也能將散逸的神魂一點點聚攏回來。假以時日,等尋到足夠的靈材重鑄核腔,便能自行重聚生機。

  而亂葬崗,是他反覆推演後選定的唯一生路。

  那裡是所有廢棄人偶的最終歸宿,腐木殘玉遍地,重鑄所需的材料隨手可尋。

  也正因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遺棄之地,協會的眼線絕不會往那裡多投半分注意力。歲柏在那裡蟄伏,最是安全,也最容易靠著殘料慢慢修復自身。

  他至今都記得碎核那日,金色魂力撞進歲柏眉心的瞬間,自己指腹克制不住的震顫。

  那一掌打碎的不只是靈核,還有他在蒼山隱居度日的所有念想。他算準了溫玉沉魂木的韌性,算準了這人哪怕只剩一縷殘魂,也會憑著不甘從爛泥里爬出來的心性……

  卻唯獨沒敢細算,這一別竟要耗去整整十年。

  這十年他假死脫身,隱姓埋名輾轉四方,故意抹掉所有蹤跡,就是要把協會的注意力牢牢拴在自己身上,讓他們以為神級人偶師早已遠遁避世,再無心造偶,絕不會想到那尊本該魂飛魄散的「邪祟人偶」,已在地下建起了屬於自己的人偶王國。

  如今他貿然現身,待得越久,暴露的風險便越大。只有他走了,歲柏和他十年心血撐起的這片國度,才能在暗處安穩存續。

  可這些話,他半分都不能說。

  說了,便是把軟肋遞到這偏執人偶的手裡,這人本就執念成狂,知道了真相,指不定要做出什麼玉石俱焚的傻事,反倒叫他更不肯放手,平白捆住了彼此。

  倒不如索性裝得薄情些,叫他恨著怨著,至少恨意能撐著他站穩腳跟,能護著他和他的子民,在地脈里好好活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