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玉碎金聲的民國大少爺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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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那枚銅製徽章在地板上滾了半圈,正面朝上落在顧枕戈的皮鞋旁邊。暗紅色的漆面已經斑駁,可那四個字依舊清晰可辨——「中共特科」。

  顧枕戈彎腰撿起那枚徽章,翻過來。

  背面刻著兩個字,筆畫纖細卻力道千鈞——「玉簪」。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信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的墨跡卻一筆一划都端正有力,像寫字的人哪怕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脊背也沒有彎下去過。

  他展開第一頁。

  「蘭辭吾兒:

  為父見過這個國家最深的黑暗。

  見過租界公園門口「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見過黃浦江邊餓殍遍地的年月,見過列強的軍艦在長江上橫行無忌,也見過同胞在日本人刺刀下像割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1927年,有人給我看了一本書,講的是一個沒有皇帝、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我那時候已經四十歲了,本不該再信什麼「新世界」了。可那本書里的每一個字,都像火烙鐵一樣燙在為父心上。

  我這一生,做過很多選擇。有些對了,有些錯了。但最不後悔的一件,就是選擇了和他們站在一起。

  1932年讓你去法國,是組織的命令,也是為父的私心。

  日本人已經開始懷疑我了,你若留在上海,遲早會被牽連。為父不能讓你成為他們威脅我的籌碼,更不能讓你因為我而丟了性命。

  這個國家的未來不在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手裡,而在你們年輕人手裡。你需要看到更廣闊的世界,需要學到真正有用的本事。等你回來,才能為這個國家做更多的事。

  為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眼看到你成家。但我知道,你會走好自己的路。

  記住:我們今日受的所有苦難,是為了千千萬萬的同胞能活在一個不用再擔驚受怕的明天裡。我們流的每一滴血,都會變成澆灌這片土地的雨水。總有一天,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能挺直腰杆活著。

  那個出賣我的人,你若有機會,替為父討回這筆債。但切記:仇恨不能蒙蔽你的眼睛,你還有更重要的使命。抓住他,不只是為了我一個人,更是為了那些因為他而犧牲的同志,為了那些因為他而破碎的家庭。

  還有,不要牽連那些不該牽連的人。姓顧的那個小子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血性的人。他雖然身在國軍,但他和那些只會鑽營的官僚不一樣。他心中有這個國家,也有你。

  為父不知道你們將來會走到哪一步,但我希望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因為我的事,把他卷進來。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如果有一天你們的路能走到一起,那是天意;如果不能,也不要強求。

  最後,你母親身體不好,我沒時間了,你若有能力,便替為父多陪陪她。

  永別了,吾兒。

  父 景世恆 絕筆」

  顧枕戈讀完最後一個字,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幾乎拿不穩那幾張薄薄的信紙。

  他抬起頭,看向景蘭辭。

  景蘭辭還站在原地,從顧枕戈開始讀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再動過。他沒有阻止顧枕戈讀下去,也沒有試圖把信搶回來,他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枝葉早就被吹得七零八落,可根還扎在土裡。

  他的眼鏡不知道何時已經摘了下來,沒了鏡片的遮擋,那雙清雋的眼徹底暴露在空氣里,眼尾和眼眶都紅透了,卻硬是沒讓一滴眼淚落下來。只有微微顫抖的眼睫,泄出了那無人知曉的孤勇。

  顧枕戈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派人跟蹤景蘭辭,查他的行蹤,翻他父親的舊檔,以為自己是手握棋局的人,以為自己在護著他,以為自己看透了他所有的隱瞞。可真相是,景蘭辭從十九歲那年開始,就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四年。

  他恨了四年的絕情,是他拼盡全力的保護;他怨了四年的背叛,是他咬牙咽下的溫柔。他抱著那點破碎的真心,在上海灘的血雨腥風裡爬了四年,到頭來,卻連對方當年轉身時,背後藏著的槍林彈雨都沒看見。

  顧枕戈把信紙和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走到景蘭辭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景蘭辭。」

  「你當年去找陸鴻遠,跟他走得近,是要借他陸家親日的名頭,給自己鍍一層保護色,對麼?」


  景蘭辭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在醫院花園裡見的那個戴禮帽的男人,」顧枕戈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你組織里的人,對麼?」

  景蘭辭抬起眼,隔著那層薄薄的水霧看向他。

  「顧枕戈……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

  「好,那趙剛明那件事,那兩次匿名遞到聽濤會的情報,是不是你?」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景蘭辭輕聲開口,「是。」

  這一個字,徹底擊碎了顧枕戈心裡最後一點殘存的疑慮。他當時就覺得,這種縝密到滴水不漏的手筆,絕不是他手下任何一個情報員能做到的。

  可他沒想到,景蘭辭會承認得這樣乾脆,這樣坦蕩。

  「你怎麼做到的?」顧枕戈問,語氣里滿是對眼前人能力的驚嘆,「那些信息,連聽濤會鋪遍上海灘的線人都查不到。」

  景蘭辭沒有回答。

  顧枕戈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深秋的山泉,可泉底是看不見底的深潭,他忽然明白。

  這個人身上,藏著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他不會知道他的代號是什麼,不會知道組織里還有哪些同志,不會知道那些情報是從哪條絕密渠道遞出來的。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紀律,是比他的生命更重的東西。

  他曾想把這個人鎖在身邊,扒開他所有的秘密,讓他完完全全屬於自己。可現在他才明白,景蘭辭從來就不是能被鎖在金絲籠里的鳥。他是風,是月,是暗夜裡燃著的星火。

  他能做的……從來不是困住他,而是陪著他、護著他,和他站在一起,一同守住這片風雨飄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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