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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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大的那隻蹲在最前面,抬起頭,兩隻黑豆眼直直地看著霍鴉。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細細的「吱——」,然後抬起前爪,朝霍鴉拱了拱,像是在作揖。

  身後那些田鼠也跟著「吱吱」叫了起來,紛紛抬起前爪,朝霍鴉作揖。

  霍鴉愣住了。

  它見過妖怪,見過精怪,可從未見過一群普通的田鼠做出這等舉動。

  這些田鼠身上沒有靈光,沒有妖氣,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凡物。

  可它們此刻的行為,分明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那隻最大的田鼠又「吱」了一聲,轉過身,帶著那群田鼠朝堂外跑去。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霍鴉一眼,仿佛在示意它跟上。

  霍鴉猶豫了一下,振翅飛起,跟在那群田鼠後面。

  田鼠們穿過荒草叢生的院落,穿過坍塌的圍牆,一直跑到莊後的一片空地上。

  月光下,那片空地正中央,有一塊微微隆起的土包。

  土包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霍鴉落在石碑前,低頭細看。

  那碑上的字雖然模糊,卻依稀能辨認出幾個——

  「孟公……之墓」。

  霍鴉渾身一震,羽毛根根豎起。

  那些田鼠蹲在石碑前,整整齊齊,朝石碑拜了幾拜,然後轉過頭,一齊看向霍鴉。

  月光下,它們的黑豆眼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霍鴉蹲在石碑前,盯著那行模糊的字跡,渾身羽毛根根豎起。

  孟公……之墓。

  它腦中一片混亂,方才那場熱鬧的婚宴、那個笑容滿面的孟良、那個端莊得體的婦人、那個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子——

  所有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旋轉。

  如果這墓碑上葬的是孟良,那它方才見到的又是誰?

  霍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它伸出爪子,輕輕撥開石碑前的枯草和泥土。

  碑身下半截還埋在地下,它又扒了幾下,露出更多的字跡。

  「……孟公良……之墓。」

  「配……氏……合葬。」

  「卒於……天元……十三年。」

  天元十三年。

  霍鴉不知道那是什麼年頭,但它隱約記得,周德安曾提過一嘴,當今天元帝已在位四十餘年。

  天元十三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這座墓,已經立了三十多年。

  霍鴉緩緩鬆開爪子,後退了兩步。

  那群田鼠依舊蹲在石碑前,整整齊齊,一動不動,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它。

  那隻最大的田鼠又「吱」了一聲,抬起前爪,朝墓碑指了指,又朝霍鴉拱了拱。

  霍鴉看著它,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不是夢。

  自己被當成貴客戶請過來,想必定有緣由……

  霍鴉沉默良久,從指環中取出那株靈芝。

  通體瑩白,靈氣氤氳,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那小廝送它的禮,貨真價實,不是幻象。

  它又看了看爪中的儲物指環——木匣也在。

  「莫非……你們找到我,只是為了送這個東西?」

  霍鴉看著眼前墓碑,滿目疑惑。

  只是沒有人回答它。

  霍鴉最終嘆了口氣,將靈芝收回指環,朝那塊墓碑微微低了低頭。

  這匣子要築基才能打開,究竟怎麼回事,也要將來才能說得清。

  「說孟道友……」

  霍鴉沙啞開口道:

  「承蒙款待,本座告辭。」

  夜風吹過,荒草沙沙作響。那群田鼠仿佛聽懂了它的話,紛紛伏下身子,像是在叩拜。

  那隻最大的田鼠抬起頭,黑豆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隨即轉身,帶著群鼠鑽回了草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遠去,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霍鴉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墓碑,振翅飛起,朝小楊樹村的方向飛去……

  ……

  夜梟蹲在宅院外的一棵老槐樹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赤紅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它歪了歪頭,又轉頭看了看那座荒廢的宅院,目光閃動了幾下。

  夜風吹過,它抖了抖羽毛,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振翅飛起,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夜色深處。

  ……

  那群田鼠又出來了。

  先是那隻最大的,從草叢中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沒有危險,才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

  它蹲在墓碑前,仰頭看了看夜空,月光灑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泛著淡淡的光。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很快,大大小小十幾隻田鼠從各處洞穴中鑽了出來,聚攏在墓碑前。

  它們沒有叫,沒有鬧,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面朝那塊石碑,仿佛在守望著什麼。

  那隻最大的田鼠抬起前爪,在碑前的泥土上輕輕刨了刨,刨出一個小小的坑。

  然後它轉過身,從草叢中叼出一顆野果,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用土蓋上。

  其餘的田鼠也紛紛散開,有的叼來野果,有的銜來草籽,有的不知從哪兒找來幾朵乾枯的小花,一隻接一隻地放到碑前。

  不一會兒,碑前便堆起了一小堆零零碎碎的「供品」。

  那隻最大的田鼠蹲在最前面,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墓碑,許久,才緩緩伏下身子,將腦袋貼在地上。「」

  其餘的田鼠也跟著伏了下去。

  月光下,一群灰褐色的田鼠伏在一塊古老的墓碑前,一動不動,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墓人。

  夜風拂過,荒草沙沙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那隻最大的田鼠才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轉身朝草叢中走去。

  其餘的田鼠也紛紛跟上,一隻接一隻,消失在洞穴和草叢裡。

  碑前,只留下那一小堆野果和草籽,在月光下靜靜地躺著。

  ……

  霍鴉飛回火鴉祠時,天色已經微明。

  它落在後室中,在軟草上盤臥下來,卻沒有半分睡意。

  那座荒宅、那場婚宴、那塊墓碑,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覆盤旋,怎麼也揮之不去。

  霍鴉閉目調息了片刻,終於還是起身,振翅飛出後室,落在神像肩頭,沙啞開口:

  「石婆婆。」

  石婆婆正在院中灑掃,聽見聲音連忙放下掃帚,快步走進正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仙上有何吩咐?」

  霍鴉道:「去喚楊里正過來,本座有事問他。」

  石婆婆應了一聲,轉身匆匆去了。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楊德厚小跑著進了火鴉祠。他喘著氣,在神像前站定,躬身道:「仙上,老朽來了。不知仙上有何要事吩咐?」

  霍鴉蹲在神像肩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吟片刻,開口道:「本座問你,清山鎮地界上,可有一個姓孟的人家?家裡有座莊子,在城東方向,大約三十里地。」

  楊德厚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許久,搖了搖頭:「回仙上,老朽在清山鎮住了幾十年,從未聽說過有什么姓孟的人家。《火鴉神仙》正在引發閱讀狂潮,你還沒看?城東三十里地……那一帶多是荒山野嶺,沒什麼莊子。」

  霍鴉目光微凝:「沒有?」

  楊德厚又仔細想了想,還是搖頭:「確實沒有。仙上若是不信,老朽再去打聽打聽。」

  霍鴉點了點頭:「去吧。打聽仔細些,那座莊子……已經荒了很久了。」

  楊德厚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連忙應道:「是,老朽這就去辦。」他說著,又行了一禮,轉身匆匆離去。

  霍鴉蹲在神像肩頭,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它又想起那塊墓碑上的字——「孟公良之墓」,「卒於天元十三年」。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若是孟良三十多年前便已入土,那昨夜招待它的那對夫婦,又是誰?

  ……


  第二日。

  祠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仙上!老夫趙明遠,特來拜見!」

  霍鴉睜開眼,神識探出——祠門外,趙明遠一身新做的錦袍,紅光滿面,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抬著一隻紅漆木箱。

  他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容里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甚至還有幾分討好。

  「進來。」

  趙明遠連忙進門,讓隨從將木箱放在供桌上,揮手打發他們出去,這才恭恭敬敬地朝神像行了一禮:

  「仙上,老夫聽聞仙上近日大發神威,連那練氣圓滿的邪修都死在了仙上手裡,心中敬佩不已!

  這點薄禮,是老夫的一點心意,還望仙上笑納。」

  霍鴉翅膀一扇,木箱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枚下品靈石,靈光瑩瑩,品相極佳。

  它目光微動,這禮可不輕。

  「趙鎮長有心了。」

  霍鴉淡淡道:

  「不過你今日來,恐怕不只是為了送禮吧?」

  趙明遠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仙上慧眼,老夫確實還有一事相商。」

  他頓了頓,向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

  「仙上,老夫聽聞仙上連那幾個積年的老妖怪都收拾了,神通之大,整個清山鎮無人不知。

  可仙上如今還住在這小小的火鴉祠里,實在是……實在是龍困淺灘,委屈了仙上!」

  他說著,一臉痛心疾首的模樣。

  霍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趙明遠見它沒有打斷,膽子大了些,繼續道:

  「老夫在清山鎮經營多年,手裡有幾處好地方。

  其中有一處,在玉泉山上,原本是早年一位修行高人留下的洞府,靈氣濃郁,乃是難得的修行寶地。

  那位高人離去後,洞府便一直空著,老夫本想留著自己用,可老夫一個凡人,哪裡用得著?

  思來想去,還是獻給仙上最合適!」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幾分:

  「仙上若是搬去玉泉山,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那火鴉祠雖然香火旺盛,可終究是凡人所建,靈氣稀薄,配不上仙上的身份!

  仙上如今威震一方,豈能還窩在這小祠堂里?」

  霍鴉聽完,沉默片刻,沙啞道:

  「趙鎮長,你倒是消息靈通。」

  趙明遠連忙擺手:

  「仙上誤會了!老夫不是刻意打聽,實在是仙上威名太盛,方圓百里都在傳!老夫想不知道都難!」

  霍鴉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趙明遠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卻硬撐著沒有退縮,繼續勸道:

  「仙上,那玉泉山離鎮子不遠,又清靜又安全,靈氣比這祠堂濃郁了何止十倍!

  仙上若是去了,老夫每月派人送上靈谷靈石,絕不讓仙上操心。仙上只需安心修行便是。」

  他說得懇切,眼中滿是熱切。

  霍鴉沉吟片刻,淡淡道:「本座知道了。容本座考慮幾日。」

  趙明遠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也不敢再勸,連忙點頭:

  「是是是,仙上慢慢考慮,老夫不急。仙上什麼時候想好了,隨時吩咐老夫便是。」

  他又行了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霍鴉蹲在神像肩頭,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這趙明遠殷勤得有些過分了……

  無利不起早。

  它自然不相信一個人類會對自己一個妖怪會真如何誠心信奉……

  ……

  趙明遠走出火鴉祠,直到上了馬車,臉上那副恭謹討好的笑容才漸漸褪去。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那幾個老妖怪,盤踞周邊幾鎮多少年了?

  一個個仗著修為高深,把持供奉,作威作福,連他這個鎮長都不敢得罪。


  如今好了,被這隻火鴉趕的趕、殺的殺,領地全空了出來。

  那些村子的里正沒了靠山,自然要找新的庇護。

  而新的庇護神,還有比這隻火鴉更合適的「神仙」嗎?

  他睜開眼,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火鴉祠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這些空出來的供奉領地,按規矩,自當由清山鎮的護鎮神仙接手。

  而他趙明遠,作為清山鎮的鎮長,又是替火鴉神處理凡人供奉事務的「大管家」,自然責無旁貸,要替神上把這些村子一個一個收攏過來。

  他收回目光,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越想越是得意。

  這隻火鴉神雖然神通廣大,可它終究是個妖怪,不懂凡人的規矩,不懂官場的門道。

  那些村子的里正,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是見風使舵?

  讓它一隻火鴉去跟那些人打交道,十個村子能收攏三個就不錯了!

  可他趙明遠去,就不一樣了。

  他在清山鎮經營了二十年,各村各里的關係網、人情帳,都在他心裡裝著呢。

  哪個裡正貪財,哪個裡正好面子,哪個裡正膽小怕事,他一清二楚。

  只要他出面,軟硬兼施,恩威並重,那些村子還不乖乖歸順?

  趙明遠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隨從在外面聽見,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老爺,您笑什麼?」

  趙明遠擺了擺手,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沒什麼。

  回去之後,把清山鎮周邊幾個鎮的村子名錄整理出來,越詳細越好。

  哪個村子的里正是誰,家裡幾口人,有什麼喜好,有沒有欠債,跟誰家有姻親……統統給老夫查清楚。」

  隨從雖然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卻也不敢多問,連忙應了。

  馬車轆轆前行,趙明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盤算著接下來的棋。

  這隻火鴉神若是能將周邊幾鎮全部納入麾下,那他這個「大管家」的地位,可就不僅僅是清山鎮了。

  到時候,隔壁幾個鎮的鎮長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趙兄」。

  而那些村子每年上供的靈谷靈石,經他之手過一遍,留那麼一點點「辛苦費」……

  積少成多,幾年下來,便是天文數字!

  趙明遠睜開眼,目光灼灼。

  滿心都是將來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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