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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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給我住口!」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驟然從祠堂門口炸響。

  所有人齊齊一驚,循聲望去。

  祠堂那兩扇褪色的木門被從內推開,門檻後立著一個頭髮雪白的老者。

  他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右手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烏木拐杖。

  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眉骨突出,一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緩緩掃過人群時,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

  是小楊樹村的族長。

  楊太公。

  祠堂外的空地瞬間鴉雀無聲。

  連那潑辣的藍頭巾婦人,也像被掐住了喉嚨,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楊太公沒有大步流星地走出來。他只是站在門檻邊,拄著拐杖,安靜地、慢慢地看著所有人。

  那目光並不兇狠,卻像冬日山澗里的泉水,冷得透骨。

  「祠堂是村中重地!」

  楊太公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你們在這裡吵吵嚷嚷,驚擾先人,成何體統!」

  婦人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囁嚅著。

  還想辯解什麼,卻在那道目光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雖然潑辣,但也不是傻子,是絕對不敢沖族長撒潑的。

  這村子裡,里正管的是糧、是稅、是差役;

  族長管的,是族規、是祖墳、是祠堂。

  得罪了族長,往後祭祖進不了祠堂門,死後牌位沒人供奉,那是要絕了香火的大事。

  她狠狠地瞪了石婆婆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石婆婆站在原地,佝僂著背,滿臉淚痕未乾,像一棵被風雨打蔫了的老樹。

  婦人冷哼一聲,猛地扭過頭,抱著手臂走回人群里,再不吭聲。

  楊太公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沒有再說第二句。

  他轉向人群,聲音依舊平直:

  「今日是什麼日子,你們心裡都有數。」

  沒有人接話。

  「靈谷是省出來的,火鴉是養出來的。

  死了的人不會再活,活著的,還得往下過。」

  他的拐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護村神仙,是全村的事。

  誰家的火鴉成了,護的不是哪一家,是這一村的老少。

  有什麼恩怨,等今日事了,你們找里正評理,找老朽說話。

  祠堂門前,不許再鬧。」

  他把話撂得這樣重,便沒人敢再開口了。

  楊太公轉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回祠堂內,背影清瘦而筆直,像一根立在老屋門前的舊木柱。

  ……

  石婆婆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她的淚已經幹了,臉上只剩兩道淺淺的濕痕,被山風吹得發緊。

  她方才站在那裡,被那婦人指著鼻子罵「老不死的」、罵「你怎麼不去死」,她心裡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氣。

  可更多的,是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她又何嘗不知道,是自己兒子的提議,害了那六順家的男人?

  何嘗沒有愧疚過、輾轉反側過?

  可妖怪才是兇手啊!

  自己兒子也死了!

  不但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她還要拉扯一個六歲的孫子。

  別人恨自己,自己又該恨誰,找誰要說法……

  楊太公喝止了這場爭吵,可那婦人的目光,比罵聲更讓石婆婆心裡發寒。

  若是她的火鴉沒能成神仙,而六順家的火鴉成了……

  到時候,人家有護村神仙在手,往後是整個村子的倚仗,恐怕連長里正都護不住他們祖孫!

  石婆婆猛地打了一個寒噤,像冷風突然灌進衣服。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小石頭懷裡那隻竹籠。


  籠中的小火鴉正安靜地蹲在那裡,小小的身影隱在竹條陰影里,絲毫沒有被爭吵嚇到。

  這不禁登時讓石婆婆安心許多。

  可這嚇不嚇得到,恐怕跟「神仙」也不一定有關……

  石婆婆只是個年老體衰,什麼見識也沒有的婦人,對此沒有任何辦法。

  只得在心裡默默地祈求:

  「俺們祖孫的命就系在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爭些氣……」

  ……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準備準備,一會兒開始吧!」

  楊太公說罷又轉身回了祠堂。

  又過了一會兒。

  一個青年從門內探出身來,二十出頭的年紀。

  這個小青年是族長的侄孫,平日幫著打理祠堂雜務。

  只見他清了清嗓子揚聲宣布:

  「各家依次進祠,一人一鴉。

  叫到名字的,抱著火鴉進去。」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等等!一人一鴉?」

  一個抱著火鴉的中年漢子皺起眉頭:

  「往年祭祖也沒這規矩,怎麼今年——」

  「今年是今年。」

  青年把門板撐開些,不卑不亢地答他:

  「祠堂里供的是祖宗,也是《火鴉圖》。

  人多了吵嚷,驚了鳥,誰擔得起?」

  漢子還想爭辯,被自家婆娘悄悄拽了袖子。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規矩可是族長定的,族長可是村里最有威望、輩分最高、血親最多的,誰敢硬頂?

  那藍頭巾婦人一聽見要排隊,立刻來了精神。

  她三步並作兩步擠到隊伍最前頭。

  然後還不忘把懷裡裝著大火鴉的竹籠抱得高高的,十分得意的回頭狠狠地剜了石婆婆一眼。

  那目光明晃晃地寫著:老東西,你也有今天。

  然後仰著下巴地扭過頭,仗著自己腿腳利索,穩穩噹噹地站了前幾名的位置。

  小石頭到底年紀小,膽子小麵皮也薄,頓時咬起了嘴唇,把籠子也抱得更緊了些。

  石婆婆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孫子,行動緩慢的慢慢走到隊伍末尾,靜靜地站著。

  里正想說什麼。

  但看看老人平靜的側臉,終究沒有開口。

  旁邊一個包著灰頭巾的老婦人往這邊挪了兩步,壓低聲音:

  「石家婆婆,別跟她一般見識。」

  石婆婆轉過頭,認出是住在村西的劉嬸。

  兩家挨得不近,往年也沒什麼深交,此刻這句安慰便顯得格外難得。

  「誰能成神仙,也不是站得前就定的。」

  劉嬸往隊伍前頭白了一眼,聲音放得更低。

  「就算她站前面,但她家的火鴉要是不爭氣,那也是白搭!」

  石婆婆聞言心中寬慰不少,到底是一點暖意:

  「不礙事的,排得後就排得後,等一等就是了。」

  劉嬸點點頭,沒再多說,順勢與她嘮起家常來。

  說的無非是今年的靈谷長勢、誰家媳婦新添了娃娃、村口老井的轆轤該上油了……

  都是些瑣碎事,不痛不癢,卻也正好填補了那段漫長的等待。

  石婆婆應著,目光卻不時越過人群,落在祠堂那扇半掩的木門上。

  門內很暗,看不清有什麼。

  只有隱約的一線金光,從門縫深處透出來……

  ……

  不久,族長那侄孫又探出頭來:

  「楊六順家的,進。」

  藍頭巾婦人精神一振,把懷裡的大火鴉攏了攏,昂首挺胸地邁過門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院中一片安靜,只有山風颳過屋檐的輕響。

  石婆婆站在隊尾,手指攥緊了衣角,神情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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