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楊信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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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活動時間。

  阿福彎著腰從三樓往一樓挪,每走兩步就發出一聲哼唧,臉上的表情擰成麻花。

  值班員掃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醫務室的護士讓他躺在硬板床上,轉身去藥房翻柜子。

  阿福數到十,從窗戶翻了出去。

  窗框上有根鐵鉤,褲腿掛住了。

  他往下一蹬,布料撕開的聲音在走廊里響得他頭皮發麻。一條布條掛在鉤子上迎風飄蕩,褲管從大腿根一路裂到膝蓋。

  顧不上了。

  他矮著身子摸進隔壁楊信的辦公室,門沒鎖。

  桌面正中間,銀色相框,和軍師說的位置一模一樣。

  阿福伸手去拿,碰到旁邊的筆筒,三支筆滾落桌面。

  他嚇得縮回手,等了五秒,沒人來。

  第二次伸手,穩了。

  相框翻過來,背面有字。

  他從褲兜里掏出劉洋藏的舊手機,按快門。

  手指太粗,按到了音量鍵。

  再按,對焦框在背面文字上晃來晃去。

  第三次,終於拍上了。

  放回原位,關門,原路翻窗。

  褲子又掛了。他咬牙一扯,口子從膝蓋撕到腳踝,整條右褲管變成了裙擺。

  回到醫務室,護士拿著開塞露回來,看見他的褲子愣了兩秒。

  「肚子疼,在地上打滾磨的。」

  護士低頭看了看一塵不染的地板磚。

  沒追問,遞給他兩片止瀉藥。

  阿福接過來塞嘴裡嚼了,整張臉皺成核桃。止瀉藥是苦的。

  但他嚼完咽下去,拍了拍肚子,沖護士豎起大拇指。

  「好多了,謝謝老師。」

  他穿著半條褲子走回三號房的時候,賀清遠差點從上鋪笑掉下來。

  「你褲子呢?」

  「為任務獻身了。」

  阿福把手機遞給江楓,表情莊重得像在交接軍事機密。

  照片背面,手寫字跡清晰:楊信,楊明遠。落款是三年前的春天。

  楊明遠。

  照片正面那個穿校服、笑得露出虎牙的男孩。

  校服袖口的校徽和楊信胸口別的那枚胸針形狀完全吻合。

  賀清遠湊過來看了半天。

  「他兒子?看著挺正常啊。」

  江楓讓賀清遠把信息寫成紙條,通過廁所傳給周成。

  賀清遠寫完,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查他兒子幹什麼?」

  「知道一個人為什麼瘋,才能知道怎麼讓他停下來。」

  當晚,廁所隔板下塞進回復。

  周成的字寫得很急,筆畫潦草,有兩個字塗改過:

  楊明遠,十六歲。

  聽老張提過,連續通宵三天,猝死在網吧。

  楊信以前只是個心理諮詢師,兒子死後第二年才開的這家中心。

  我打掃他辦公室時翻到過牆角那摞信,全是寄給兒子學校的投訴信,每一封都被退回來了。

  賀清遠看完,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把紙條揉成團塞進嘴裡。

  嚼了很久,喉結卡了一下才咽下去。

  三號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賀清遠坐在上鋪邊緣,兩條腿懸空,腳後跟一下一下磕著鐵架。

  「他兒子死了,所以他要把我們全變成聽話的機器?」

  江楓靠在下鋪床頭。

  「他想證明一件事,如果當年他狠一點,管得住,他兒子就不會死在網吧里。」

  賀清遠的腳後跟停了。

  「那我們算什麼?」

  「實驗品。」

  這三個字從江楓嘴裡說出來,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賀清遠踢了一腳床腿,鐵管撞牆。

  他張嘴想罵,嘴唇動了兩下,沒罵出來。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上鋪傳下來,悶悶的。

  「恨他。」

  停了幾秒。

  「但也覺得他挺可憐的。」

  江楓抬頭看他。

  「記住這個感覺,明天用得上。」

  賀清遠不明白為什麼要記住「可憐」。他從上鋪跳下來,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倒他?」

  江楓沒回答。

  他從舊布包里摸出筆,半張草紙攤在膝蓋上。

  朱小滿的紫微命盤在腦中成型。

  天機坐命宮,主智慧靈動,腦子轉得快,關不住。

  遷移宮太陽入廟,放在人群里是最亮的那顆。福德宮天梁化祿,天生有主見。

  這個盤,是一個不可能被馴服的人。

  但當前大限走父母宮。

  擎羊、陀羅,雙煞夾命。

  一剛一柔,兩面絞合,把天機星的靈動活活勒死。

  明年流年,天機化科。

  轉機就在眼前,差一步。

  那一步是:他自己開口說「不」。

  是他站在那裡,張嘴,把那個字從喉嚨里頂出來。

  江楓收好草紙,看向賀清遠。

  「你上台之後,第一句話準備說什麼?」

  賀清遠背靠鐵架床滑下去,屁股落在水泥地上,指甲在地面刮出細碎的聲響。

  「我想說:你們花了多少錢把孩子送進來?」

  「太沖,家長耳朵會關上。」

  賀清遠歪著頭琢磨了半天。

  「那說什麼?」

  江楓在草紙上寫了一行字,遞過去。

  賀清遠看了三遍。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然後抬頭,把紙還回來。

  「這句話,我能說。」

  那行字已經刻進他眼睛裡了。

  熄燈。

  走廊里響起皮鞋聲。

  不是值班員的運動鞋底,是硬底皮鞋,節奏沉穩。

  楊信。

  腳步在朱小滿房間門前停住。門開,門關。

  江楓貼著門縫聽。

  紙張展開的聲音,摺疊的聲音。

  楊信的嗓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調平緩,像在叮囑什麼。

  五分鐘後,門開,門關,皮鞋聲遠去。

  江楓等了很久。

  今晚走廊里沒有拖把聲。

  沒有摩爾斯電碼。

  朱小滿的房間,徹底安靜。

  凌晨三點,江楓醒了。

  前兩個晚上,走廊里都有那種單調的摩擦聲。

  賀清遠說朱小滿進來十個月,夜夜如此。

  今晚是第一次停。

  要麼他放棄了。

  要麼他在攢力氣。

  江楓盯著天花板。

  黑暗把房間壓得很矮,只有門縫底部那一線光證明外面還有走廊。

  明天,多功能廳,三十多個家長,幾十個少年,一個手握遙控器的楊信,一個被要求上台背感恩稿的朱小滿。

  所有人都會坐在那裡。

  而朱小滿嘴裡那個「不」字,到底能不能從喉嚨里頂出來,江楓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給那個字騰出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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