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滑州節度使
趙匡濟的這番話，剖心泣血，理據十足。
就連站在一旁的馮道，那雙一直微闔的老眼終於睜開了一絲縫隙，深深地看了趙匡濟一眼。
景延廣見石重貴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荒唐！三年五年？只怕到那時，禁軍將士們的刀槍都生鏽了！武德司整日躲在暗處查些貪官污吏，莫不是把趙大使的血性也給查沒了？我大晉數十萬帶甲之士，何懼區區契丹！」
趙匡濟再次轉向石重貴，聲音中壓抑著極大的焦慮。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觸怒天子，但他必須說。
「官家！微臣掌管武德司，這天下外鎮節度使的動向，無人比臣更清楚！如今大晉的死穴不在塞外，而在蕭牆之內！」
「青州楊光遠，雖被先帝暫壓青州，但並未傷筋動骨！他在平盧經營多年，暗中積蓄錢糧，與契丹海路貿易從未斷絕，私藏的甲片兵刃堆積如山！」
「涇州張彥澤，殺人如麻，私設舂磨砦，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此人狼子野心，隨時可能倒戈相向！」
「還有鎮守恆州的杜重威！他手握河北重兵，卻首鼠兩端，見風使舵。順風則進，逆風則叛！」
趙匡濟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官家，這些人表面臣服，實則各自擁兵觀望。若契丹鐵騎一旦南下，朝廷大軍被拖在黃河防線，這幫節帥必會趁虛而入！他們要麼擁兵自立，要麼直接開城迎敵，臨陣倒戈！」
「在未將這些驕兵悍將徹底削平、將地方兵權權財盡數收歸中樞之前，貿然與契丹決裂，是逼著他們造反！那是取死之道！」
話音落下，整個垂拱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匡濟將這亂世最血淋淋的真相，將大晉內部腐朽不堪的瘡疤，毫不遮掩地當眾撕開，血淋淋地攤在了新君的面前。
他沒有留任何餘地，也沒有給石重貴留任何幻想的空間。
石重貴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趙匡濟，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登基喜悅的面龐，此刻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伯安，你慮事過甚了。」
良久，石重貴終於開口。
他緩緩走下最後兩級御階，停在趙匡濟身前不過三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說的這些，朕難道不知？」
石重貴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朕不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只知讀幾本酸腐儒書的柔弱天子！」
「當年在太原，先帝起兵之時，朕也是披過重甲、跨過戰馬，在刀山血海里衝殺出來的！」
石重貴一揮衣袖，指著殿外：
「朕，是知兵的！」
趙匡濟跪在地上，抬著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石重貴。
沒有反駁，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你方才提的那幾個人……」
石重貴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楊光遠如今已如沒牙的老狗，被困在青州動彈不得；張彥澤不過一介莽夫，翻不起什麼大浪；至於杜重威，他可是朕的姑父！」
石重貴越說越是自信，仿佛他已經看到了自己千秋萬代的盛世圖景。
「如今京中有景卿執掌侍衛親軍，幾十萬禁軍精銳拱衛京畿。這天下諸侯，就算給他們一萬個膽子，誰敢翻起半點大浪？！」
「只要朕一聲令下，契丹鐵騎若敢南下，朕便御駕親征，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石重貴看著趙匡濟，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
「朕本以為，你是個膽魄過人之士，是你父親那樣的無雙猛將。卻不想，你在武德司待久了，竟也被那些文臣的腐儒之氣沾染，變得如此畏首畏尾！」
「此事，朕決意已定。」
石重貴猛地轉身，大步走回御座，一掀柘黃袍坐下，語氣生冷如鐵。
「這『稱孫不稱臣』的表文，今日便發往上京。誰若再敢言阻，便是不忠！」
「官家！」
「休要再言！」
石重貴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趙匡濟的話。
「伯安，你退下吧。」
話音落地，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景延廣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得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趙匡濟在官家心裡的分量，已經大打折扣了。
趙匡濟僵在了原地，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看著那張被皇權薰染得剛愎自用，自信爆棚的臉。
這一刻，趙匡濟徹底明白了。
那個在開封府青石院落里，與他並肩論天下，誓要「再創漢唐盛世」的石大尹，已經死了，死在了先帝晏駕的那一夜，死在了那把冰冷而誘人的龍椅上。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被絕對的權力徹底蒙蔽了雙眼的帝王。
皇權，果真是一劑最烈性的毒藥。
趙匡濟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忽然想起了馮道曾經在馮府書房裡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這世道，從來就沒有變過。」
楊光遠、張彥澤、杜重威……這些人就像是附骨之疽，只要天下大亂，契丹南下，朝廷的兵力一旦被抽調一空，他們立刻就會撕下臣子的偽裝，將大晉啃噬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皇帝，已經聽不進去了。
「微臣，遵旨。」
趙匡濟直起上半身，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看向石重貴。
「既如此，微臣有一事，請官家恩准。」
石重貴見他不再糾纏阻攔，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說吧，何事？」
趙匡濟將雙手交疊，聲音冷肅，不疾不徐：
「微臣執掌武德司數載，夙夜在公，深感精力不濟。如今汴梁內外安靖，又有景太尉等朝廷棟樑輔佐，京中防務已無須微臣多慮。」
「臣請辭去武德使之職。」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石重貴卻是猛地一愣，原本稍緩的眉頭再次緊緊擰在了一起，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與惱怒。
「伯安，你這是在跟朕賭氣？」
「臣不敢。」
趙匡濟面無表情，語氣漠然。
「微臣方才所言，確係微臣能力不足，恐因眼界狹隘，誤了官家圖謀天下的雄圖大業。留在京中尸位素餐，不如外放出京，替官家練兵屯糧，以備將來不測。」
「臣請官家准臣外放，至地方州郡任職，以為大晉戍守一方門戶。」
石重貴死死盯著階下這個曾與自己推心置腹的年輕武將，他能聽出趙匡濟話里的決絕。
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怒火再次湧上石重貴的心頭，身為天子的自尊，讓他絕不允許自己在這個時候向一個臣子低頭，更不允許自己承認自己可能錯了。
石重貴轉過身，不再看他，拂袖坐定。
「傳詔！免去趙匡濟護聖馬軍都指揮使、武德使之職。授其檢校太保，出任滑州節度使！」
「即日交割印信，不日啟程，不得有誤！」
滑州。
又是滑州，那個他夢開始的地方，那個白奉進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地方。
趙匡濟伏地叩首，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微臣，謝主隆恩。」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龍椅上的天子，也沒有理會景延廣那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貪婪的目光。
趙匡濟轉身，緋色的官袍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垂拱殿。
殿外的陽光刺目得有些發白，宮牆上的蟬鳴聲聒噪得令人心煩。
趙匡濟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萬里無雲的蒼穹。
就連站在一旁的馮道，那雙一直微闔的老眼終於睜開了一絲縫隙，深深地看了趙匡濟一眼。
景延廣見石重貴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立刻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荒唐！三年五年？只怕到那時，禁軍將士們的刀槍都生鏽了！武德司整日躲在暗處查些貪官污吏，莫不是把趙大使的血性也給查沒了？我大晉數十萬帶甲之士，何懼區區契丹！」
趙匡濟再次轉向石重貴，聲音中壓抑著極大的焦慮。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觸怒天子，但他必須說。
「官家！微臣掌管武德司，這天下外鎮節度使的動向，無人比臣更清楚！如今大晉的死穴不在塞外，而在蕭牆之內！」
「青州楊光遠，雖被先帝暫壓青州，但並未傷筋動骨！他在平盧經營多年，暗中積蓄錢糧，與契丹海路貿易從未斷絕，私藏的甲片兵刃堆積如山！」
「涇州張彥澤，殺人如麻，私設舂磨砦，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此人狼子野心，隨時可能倒戈相向！」
「還有鎮守恆州的杜重威！他手握河北重兵，卻首鼠兩端，見風使舵。順風則進，逆風則叛！」
趙匡濟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官家，這些人表面臣服，實則各自擁兵觀望。若契丹鐵騎一旦南下，朝廷大軍被拖在黃河防線，這幫節帥必會趁虛而入！他們要麼擁兵自立，要麼直接開城迎敵，臨陣倒戈！」
「在未將這些驕兵悍將徹底削平、將地方兵權權財盡數收歸中樞之前，貿然與契丹決裂，是逼著他們造反！那是取死之道！」
話音落下，整個垂拱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匡濟將這亂世最血淋淋的真相，將大晉內部腐朽不堪的瘡疤，毫不遮掩地當眾撕開，血淋淋地攤在了新君的面前。
他沒有留任何餘地，也沒有給石重貴留任何幻想的空間。
石重貴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趙匡濟，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登基喜悅的面龐，此刻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伯安，你慮事過甚了。」
良久，石重貴終於開口。
他緩緩走下最後兩級御階，停在趙匡濟身前不過三步的距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說的這些，朕難道不知？」
石重貴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朕不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只知讀幾本酸腐儒書的柔弱天子！」
「當年在太原，先帝起兵之時，朕也是披過重甲、跨過戰馬，在刀山血海里衝殺出來的！」
石重貴一揮衣袖，指著殿外：
「朕，是知兵的！」
趙匡濟跪在地上，抬著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石重貴。
沒有反駁，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你方才提的那幾個人……」
石重貴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楊光遠如今已如沒牙的老狗，被困在青州動彈不得；張彥澤不過一介莽夫，翻不起什麼大浪；至於杜重威，他可是朕的姑父！」
石重貴越說越是自信，仿佛他已經看到了自己千秋萬代的盛世圖景。
「如今京中有景卿執掌侍衛親軍，幾十萬禁軍精銳拱衛京畿。這天下諸侯，就算給他們一萬個膽子，誰敢翻起半點大浪？！」
「只要朕一聲令下，契丹鐵騎若敢南下，朕便御駕親征，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石重貴看著趙匡濟，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
「朕本以為，你是個膽魄過人之士，是你父親那樣的無雙猛將。卻不想，你在武德司待久了，竟也被那些文臣的腐儒之氣沾染，變得如此畏首畏尾！」
「此事，朕決意已定。」
石重貴猛地轉身，大步走回御座，一掀柘黃袍坐下，語氣生冷如鐵。
「這『稱孫不稱臣』的表文，今日便發往上京。誰若再敢言阻，便是不忠！」
「官家！」
「休要再言！」
石重貴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趙匡濟的話。
「伯安，你退下吧。」
話音落地，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景延廣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得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趙匡濟在官家心裡的分量，已經大打折扣了。
趙匡濟僵在了原地，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看著那張被皇權薰染得剛愎自用，自信爆棚的臉。
這一刻，趙匡濟徹底明白了。
那個在開封府青石院落里，與他並肩論天下，誓要「再創漢唐盛世」的石大尹，已經死了，死在了先帝晏駕的那一夜，死在了那把冰冷而誘人的龍椅上。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被絕對的權力徹底蒙蔽了雙眼的帝王。
皇權，果真是一劑最烈性的毒藥。
趙匡濟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忽然想起了馮道曾經在馮府書房裡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這世道，從來就沒有變過。」
楊光遠、張彥澤、杜重威……這些人就像是附骨之疽，只要天下大亂，契丹南下，朝廷的兵力一旦被抽調一空，他們立刻就會撕下臣子的偽裝，將大晉啃噬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皇帝，已經聽不進去了。
「微臣，遵旨。」
趙匡濟直起上半身，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看向石重貴。
「既如此，微臣有一事，請官家恩准。」
石重貴見他不再糾纏阻攔，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說吧，何事？」
趙匡濟將雙手交疊，聲音冷肅，不疾不徐：
「微臣執掌武德司數載，夙夜在公，深感精力不濟。如今汴梁內外安靖，又有景太尉等朝廷棟樑輔佐，京中防務已無須微臣多慮。」
「臣請辭去武德使之職。」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石重貴卻是猛地一愣，原本稍緩的眉頭再次緊緊擰在了一起，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與惱怒。
「伯安，你這是在跟朕賭氣？」
「臣不敢。」
趙匡濟面無表情，語氣漠然。
「微臣方才所言，確係微臣能力不足，恐因眼界狹隘，誤了官家圖謀天下的雄圖大業。留在京中尸位素餐，不如外放出京，替官家練兵屯糧，以備將來不測。」
「臣請官家准臣外放，至地方州郡任職，以為大晉戍守一方門戶。」
石重貴死死盯著階下這個曾與自己推心置腹的年輕武將，他能聽出趙匡濟話里的決絕。
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怒火再次湧上石重貴的心頭，身為天子的自尊，讓他絕不允許自己在這個時候向一個臣子低頭，更不允許自己承認自己可能錯了。
石重貴轉過身，不再看他，拂袖坐定。
「傳詔！免去趙匡濟護聖馬軍都指揮使、武德使之職。授其檢校太保，出任滑州節度使！」
「即日交割印信，不日啟程，不得有誤！」
滑州。
又是滑州，那個他夢開始的地方，那個白奉進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地方。
趙匡濟伏地叩首，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微臣，謝主隆恩。」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一眼龍椅上的天子，也沒有理會景延廣那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貪婪的目光。
趙匡濟轉身，緋色的官袍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垂拱殿。
殿外的陽光刺目得有些發白，宮牆上的蟬鳴聲聒噪得令人心煩。
趙匡濟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萬里無雲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