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稱孫不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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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宮內的白幡已盡數撤去,新君繼位的諸般大典也隨著喪期的結束而塵埃落定。

  天福七年的盛夏,汴梁城猶如一座被架在火上的巨大熔爐。

  悶熱的空氣死死壓在重重宮闕之上,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垂拱殿內,四角的獸吞銅鼎中雖放置了從冰窖中取出的巨大冰塊,絲絲寒氣化作白霧向外溢散,卻依然壓不住殿內那股漸漸升騰。近乎躁動的熱浪。

  石重貴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已褪去了昔日齊王的紫袍,換上了象徵天子威儀的柘黃色龍袍。

  僅僅月余時光,他身上的那股隱忍與內斂便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權在握、睥睨天下的倨傲之態。

  御階之下,文武分列。

  左側武將首位,正是新晉的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景延廣。

  他此刻滿面紅光,昂首挺胸,全然一副從龍首功,朝堂第一柱石的做派。

  右側文臣與內臣班列中,趙匡濟身著緋色官服,垂首斂目,靜立無言。

  中書令馮道則如往常一般,手執笏板,宛如一尊泥塑的菩薩,雙目微闔。

  「諸卿。」

  石重貴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殿內群臣,聲音中透著一絲難掩的亢奮,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先帝晏駕,北朝契丹遣使弔祭。按朝廷舊制,朕當遣使北上報哀。」

  「只是這表文的措辭,朕這幾日反覆思量,覺得舊例也須得改一改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落針可聞。

  誰都聽得出新君話里的弦外之音。

  先帝石敬瑭在位時,對契丹自稱「臣」與「兒皇帝」。

  這份屈辱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滿朝君臣的頭頂。如今新君繼位,石重貴顯然是不想再背負這份屈辱了。

  景延廣目光一閃,第一個跨出班列,雙手抱拳,聲音如洪鐘般在空曠的大殿內震盪迴響:

  「官家聖明!」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激昂:

  「先帝在時,因時局所迫,屈尊向契丹稱臣,歲納金帛數十萬,此乃我中華上下之奇恥大辱!如今官家君臨天下,四海歸心,我大晉更是兵強馬壯,豈能再如往昔般向那腥膻蠻夷卑躬屈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神色各異的大臣,聲音拔高了幾分:

  「臣提議,官家論年紀輩分,表文中可稱『孫』,以全兩家世代之交。但,絕不可再稱『臣』!」

  「稱孫不稱臣,方顯我大晉天子之威儀,洗雪昔日之國恥!」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頓時一凝。

  幾名武將眼中閃過狂熱,連連點頭。

  而文臣班列中,不少人則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石重貴的雙眼卻猛地亮了起來,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震耳的悶響。

  「好!」

  他猛地站起身,柘黃色的龍袍在微弱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度。

  「景卿此言,深合朕意!」

  石重貴走下御階,眼中燃燒著壓抑了數年的野心。

  「契丹人貪得無厭,連年索要錢糧布帛,稍有不順便以鐵騎屯兵邊境相脅。朕乃堂堂中原天子,豈能再仰其鼻息?」

  他環視群臣,語氣不容置疑:「就依景卿所言,此次使團北上,表文只稱孫,不稱臣!」

  「陛下不可!」

  就在這君臣意氣風發之際,一道冷硬如鐵的聲音驟然在大殿內響起,硬生生截斷了石重貴的興致。

  石重貴眉頭猛地一皺,循聲望去。

  只見趙匡濟一步跨出班列,撩起緋袍下擺,單膝跪在了金磚之上。

  自石重貴還是開封府尹時起,趙匡濟便是他最信任的刀。

  兩人相交數載,無論朝局如何波譎雲詭,趙匡濟從未在御前公開逆過他的意。

  但今日,趙匡濟第一次發出了明確的反對。

  景延廣見狀,眼角肌肉微微抽搐,發出一聲冷笑:

  「趙伯安,官家欲振國威,洗雪國恥。你身為朝堂武將,不思提刀上陣、為國盡忠,反倒在此出言違逆,你是何居心?」


  趙匡濟連看都沒看景延廣一眼,只是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石重貴,面沉如水,沉聲開口:

  「官家,微臣非是怯戰,而是知戰!」

  趙匡濟的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在這燥熱的大殿中如同潑下了一盆冰水。

  「微臣執掌武德司多年,曾親自潛入上京,深知契丹底細。契丹主耶律德光確有南下飲馬之野心,但他如今遲遲未動,皆因其內部派系林立!」

  趙匡濟將北地的局勢赤裸裸地撕開在眾人面前。

  「契丹太后述律平掌控皮室軍,皇太弟耶律李胡暴虐少恩,東丹王之子耶律阮暗蓄舊部。」

  「他們三方明爭暗鬥,互相牽制。只要我大晉維持表面臣服,不授人以柄,契丹師出無名,內部便無法統一調度,絕不敢輕易大舉南下!」

  「可若官家此時更改表文,稱孫不稱臣,這無異於當眾扇了耶律德光的臉!契丹主為了平息內部非議,壓制反對他的聲音,必定會以此為藉口,將內部矛盾向外轉移,盡起傾國之兵,揮師南下!」

  石重貴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南下又如何?朕這汴梁城的禁軍,難道怕了他不成?」

  「官家自然不怕,禁軍將士也不怕。」趙匡濟霍然抬起頭,毫不避諱地直視新君的雙眼,聲音冷厲,「可國庫怕!天下百姓怕!」

  趙匡濟沒有退縮,直言道:

  「官家!先帝在位這幾年,為了鎮壓諸鎮之亂,國庫早已打得見底。」

  「如今北方諸州連年大旱,蝗災過境,寸草不生,餓殍遍野!前線將士的糧餉尚且要靠各州縣東拼西湊,我們拿什麼去支撐一場傾國之戰?」

  大殿內鴉雀無聲。

  趙匡濟跪在地上,身形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桿折不斷的標槍。

  「微臣懇請官家,隱忍蟄伏!莫圖一時之快而亂了國運!」

  「用三年至五年時間,廣積糧,高築牆。安撫流民,墾荒屯田。」

  「待我朝府庫充盈,兵精糧足,而契丹內部皇權之爭徹底爆發之時,官家再興兵北伐,收復燕雲故土。如此,方是萬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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