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唯見雌雄空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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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唯見雌雄空中鳴

  劉乘連歇了三日,前兩日帶著這三十一人與呼延襄同荊州同僚們先做了幾次交際暖場,在射柳前一日的假期上午時還邀請了羅友去吃藕,並在當日下午尋相熟的令史、黑衣宿衛們又一起吃了個散夥飯。

  還給那些黑衣宿衛們跟幾位令史一些銅錢、絹帛、刀劍和書籍上的饋贈。

  待到二月最後一天,射柳當日,當包括不少民間士人和看熱鬧百姓在內的許多人一大早蜂擁向城西北面時,這位才回來三日的征西大將軍府都令史卻帶著十幾名新遣的黑衣宿衛,掛著開國侯與都令史的印綬,出城向東南而去,然後在津鄉登上了一個官船船隊。

  必須要船隊的。

  因為同行的還有一百多位建康出來去長安,又跟他去了薊縣,現在又回到江陵,以至於雖然拿到的不少錢帛禮物但人已經麻了的建康使團成員,以及那個繫著柳樹條的三層麾節。

  劉阿乘需要替桓溫把這些人和這個麾節還到建康去—他可是正經的朝廷使者,需要給朝廷做回報的。

  先下洞庭,然後轉向南,逆著湘江往長沙而行。三月十二,便從水路抵達長沙郡治臨湘。

  哎,沒錯,這些建康來的人又跟著去了一個地方,回去可有的吹了。

  此時的荊南地區早就不是漢末的四郡格局了,而是有八九個郡的規制,但無論怎麼開發和分割,長沙郡都是荊南地區最核心、最富庶,也是交通最發達的地區。

  也有著特殊的政治地位。

  所以說,孫盛外放到長沙這種荊州數得著的大郡做太守,真跟什麼貶斥無關,最起碼是符合他的資歷與身份的。

  而來之前和來的路上,劉阿乘也多少曉得了這位到底犯了什麼事—就是跟他從弟孫綽孫興公幹的一模一樣,扮演搬倉鼠嘛。

  荊南數郡除去武陵的各郡物資沿著湘江匯集到長沙,卻被我們的孫太守大大咧咧的將金銀絲帛給直接搬到自己的私船上,然後避都不避,就擺在渡口,據說是準備等著湊得多了,順流而下,先到洞庭湖,再直接去建康家中。

  前頭剛剛撤軍,關中還要繼續搞軍事鬥爭,蜀中還要平叛,正是需要財政上出力的時候,孫盛搞這一套,難怪會激怒桓溫。

  「不是這樣的。」

  孫盛坐在長沙郡府後院的橘子樹下,昂著頭,看著頭頂盛開的橘子花,甚至帶著一點驕傲與劉乘道。「御龍,你也不想想,誰會因為我孫安國取了些錢帛就治罪於我?當日我要是樂意,如今鎮守益州、自成一方鎮守的就是我,按照桓公治理蜀地的方略,巴蜀諸郡皆是我的私倉,如何會因為我今日搬了一些倉儲就要治罪呢?」

  你別說,這話還真有些道理。

  倒不是說孫盛真有資格碰瓷現在的益州刺史周撫,周撫雖然在益州照樣弄得雞飛狗跳,屬於將益州當軍事殖民對象的那種水平,可資歷、身份遠遠高於孫盛。實際上,當年伐蜀的時候,孫盛跟周撫兒子周楚乾的是同一份工作,軍功也是一起立下來的。

  可與此同時,不得不承認的一點在於,這年頭只要混到孫盛這個份上,所謂家門、名聲、學問、爵位、官職、資歷、功勳都已經登堂入室,確實是有資格豁免政治鬥爭以外大部分犯罪條目的。

  尤其是財務犯罪,拽到皇帝面前也要豁免的。更不要說,出任地方官中飽私囊補貼僑族家用,本就是王導時代遺留下來的傳統。

  而且這不光是南方名士如此,你在北方是有軍功的鮮卑頭人,照樣也在慕容鮮卑那裡有類似的權利。甚至姚襄的親戚多占了人口、軍械,也只能等到發兵時揪住破綻,讓對方臨陣不要再繼續耍滑頭而已。

  相對來說,還真就是桓溫管的嚴格一點,最起碼留一個名義上的治罪途徑。

  「未必吧?」雖然意識到這事本質上可能還是要落位在政治,卻不耽誤劉阿乘在對面繼續蹙眉。「如今關中急需財務上的支援也是實情,我到江陵便聽人說,桓公專門派遣了州中從事去巡視各郡,確保財政,安國先生你就是因為這個事發的。」

  「可不是嘛。」孫盛似笑非笑。「那位韓從事來到長沙,一到了港口便發覺我轉移財物,竟然不敢彈劾我,更不敢學你書中督郵尋我索賄,反而遲疑了多日後直接從湘江這裡退卻————逼的我專門寫信給咱們桓公做嘲諷。」

  敢情你老人家是自己找事唄?

  劉乘心下恍然,只繼續來問:「那安國先生是怎麼嘲諷的?」

  「我說,這州中從事既然來到長沙,既不能如鷹擊長空一般入主其中嚴厲法度,也不能如鳳凰來儀一般從容華麗,反而只是來摸了一下湘江就退回江陵,真是一隻怪鳥。」孫盛愈發得意。


  劉乘點點頭,心中愈發恍然,卻突然來問:「安國先生,你知道我這個人跟桓公一樣是怪鳥嗎?」

  你不應該先稱讚我嗎?咱們不是即將同舟共濟的同列嗎?這話什麼意思?

  孫盛不免有點發懵。

  「我大概理解安國先生的意思。」劉乘搶在對方開口前肅然道。「你是想說,你準備跟桓公分道揚鑣了,甚至不惜自污,自污不成甚至不惜仿照我那日的諫言直接去觸怒他?

  別人可能不清楚那日我如何觸怒了桓公,安國先生在荊州幾十年,根深蒂固,怎麼可能會全然不曉?對不對?

  「只是安國先生,你既曉得桓公脾氣,那就該知道,他這個人心中有耿介,便是真計較到最後因為情分、利害和風俗放過你我,又如何會真的讓我們舒舒服服直接回建康呢?

  肯定要讓我們憋弄一下的!」

  「誠然如此。」孫盛心下一驚,也小心起來。「我原本以為他會遣人將我檻車送入江陵,羞辱我一番再放走————可,可沒成想御龍你正好回來了,又到此處與我一併走,那咱們還有什麼難處呢?」

  「難處就在安國先生剛剛所言之「怪鳥」。」劉阿乘笑道。「先生,我這個人出身低微,窮困時因為京口那邊的官吏不做救濟而幾乎凍餒於道旁,此番出兵,又見前線死傷極重,多次諫言要桓公明正法紀,遏制後方貪污,提高撫恤待遇,恐怕這次地方上巡視正有部分來自於此————

  「換言之,桓公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推崇法治,抑或只是裝模作樣。若是我讓安國先生錦衣寬袍,優哉游哉出了荊州,他一定來信嘲笑我虛偽作態;反之,我若是真按照他的要求將你「檻車入洛」,那他就要看安國先生笑話了。」

  孫盛沉默片刻,點了下頭:「誠然如此,如之奈何?」

  「這事簡單,委屈孫公一下,穿上囚服,然後被我當眾押入囚船中,入了船就放開你,然後咱們順流而下,到巴陵、武昌肯定有人來送孫公,到時候勞煩孫公再各自裝一下,等一過武昌,咱們就自由了。」劉乘面不改色。「依著我看,孫公若能囚衣居於船上囚籠中卻風采依舊,從容與諸位荊州親友相對,那反而是名士風采。」

  孫盛思索片刻,明顯遲疑。

  「有什麼關礙嗎?」劉乘詫異來問。「孫公在意這個?」

  「那倒不至於,誠如你所言,囚衣囚籠,風采依舊,也是一件美事。」孫盛苦笑道。「只是怕到了巴陵、武昌沒幾個人敢來看望。」

  「依著孫公名望,怎麼可能無人來見?」劉乘不以為然。「孫公又不是我,我在荊州只三年,孫公在荊州怕是有三十年了吧?」

  「哪有那麼多?二十三年罷了。」孫盛悠悠以對。

  「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劉乘笑問。

  「按你說法,你剛剛回來,怕是還不曉得這幾個月里,我跟桓公之間,已經不是一來一回了。」孫盛嗤笑一聲。「御龍知道你走後我跟桓公是因為什麼事徹底鬧開的嗎?」

  劉乘直接搖頭,雖然能猜到是哪方面,但具體事宜他真不知道,他就在江陵待了三日,還忙東忙西的。

  「是遷都的事情。」孫盛恢復了之前昂然自得之態,看樣子,可算是逮到機會顯擺了。「我原本因為他轉送傳國玉璽和奪取長安的事情已經認了,誰讓他功高天下,威震四海呢?何況到底是多年相處的恩義?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還要做什麼遷都!這不是故意為難朝廷嗎?朝廷被他逼凌到那種份上,我豈能坐視不理?就勸他不要做這種無謂之事,此舉除了讓上下覺得他盛氣凌人,並無半點益處。」

  你也夠多事的————劉乘心中無語,卻只是繼續來問:「他就生氣了?」

  「一開始沒有,可是後來才知道,幾乎就是我勸他的時候,建康那裡,我從弟興公(孫綽)與正在孝中的王藍田一起上書,說遷都」一事就是他虛張聲勢,江左人心不在北,他自己都不能留在北面,又怎麼會真將朝廷挪到北面呢?便讓朝廷不要理會————」

  「所以桓公以為你們有勾結?」

  「他說太原人素來奸猾,喜歡背主。」

  「」

  「然後,我就心灰意冷了————反正也沒法解釋了,也對他厭惡了,他對我也早厭惡了,如今得到長安,也不需要我替他助聲威了————御龍你根本不曉得他現在的樣子,他竟然有悔婚之意。」

  「悔什麼婚?」劉乘難得一驚。「跟會稽王悔婚?桓公竟至於此嗎?同時跟王謝司馬交惡?」


  「也不能說悔婚,但確實有針對會稽王的意思,最起碼是想壓倒會稽王。」孫盛想了一下,更正了說法。「一句話,他北伐得了長安以後,威勢大漲,偏偏西府北伐卻敗,甚至還要指望他分擔慕容鮮卑的河北壓力,如今朝廷內外確實無人可制他————而他的性情你難道不曉得?就是得勢不饒人嘛。所以這些日子,何止是你我,何止是朝廷,但凡有不如他意的人,他都要欺凌上去。你看著吧,你我二人絕不是他幕下此番所出之僅有。」

  劉乘點點頭,倒是無話可說,因為這就是桓溫能做出的事情,也符合如今的形勢。

  不過這麼一想,桓溫對自己還真就留足了體面,甚至算得上青眼相加了,反而不好跟著孫盛在這裡說人家壞話。

  一念至此,其人倒也真情實意:「事到如今,多思無益,安國先生,咱們且歸下游吧!這不就是你本意嗎?」

  孫盛也只能在白色的橘子花下點頭。

  就這樣,劉乘便查封了渡口的財帛,轉給那些黑衣宿衛,讓他們先走。然後稍歇了一日,在官船上設了一個大囚籠,將褪去官袍的孫盛當眾押入,然後只存了一把鑰匙隨身攜帶,卻果然依言而行,一離開渡口就親自打開牢籠,給孫盛恢復了自由。

  再回去,其實真就是順流而下了,所以一行人很快抵達了巴陵。

  在這裡,劉乘剛剛於渡口做好停泊,將孫盛鎖好,準備看有沒有士人來送,卻先等到了一個意外之人。

  「阿火如何在此處?」劉乘明顯驚詫。「是嘉賓讓你來叮囑什麼嗎?」

  「都令史。」王炎明顯等了好幾日,身心疲憊,連行禮都沒有,直接相對。「郗東曹病的極重!我已經候了你兩日!」

  聞得此言,劉乘宛若五雷轟頂,什麼都不顧,當場扔下船隊,尋了一個小船,便先往上游去,到了上游,江北是沼澤,只立即在南岸登陸,尋當地駐軍換馬,馳了一晝夜到江安(公安),身體實在是撐不住,便於此再換船,趁機睡了一夜,終於在第二日上午,也就是三月廿一日匆匆回到了江陵。

  入得門內,卻又被告知,郗超在城北一處名醫那裡養病,周馬頭親自陪著呢。

  劉阿乘不敢怠慢,復又馳馬去了彼處,恰好於午後抵達,再一問,才曉得對方不在房內,反而去了南邊菜園子裡看什麼野雞————雖然不曉得什麼意思,可轉過去一看,確實在那個菜園子裡發現了郗超正躺在榻上,並且正在與抱著他的周馬頭感慨什麼。

  劉乘從後面走過來,也不曉得對方狀態,便也不吭聲,只是偷偷觀察。

  還是周馬頭先看到人來,復又推了一下自己丈夫,郗超這才回頭髮覺,也是一驚:「阿乘如何在這裡,莫不是幾日都還在夢裡?」

  劉乘聽到這話,看到對方精神狀態還行,終於放鬆下來:「你要嚇死我————我聽阿火說你病重!直接從巴陵過來的!」

  「前幾日確實病重,主要是發燒,病的不省人事。」郗超不免尷尬。「難怪阿火兄會誤會,但這幾日燒已經退了,身體也一日日好了起來,應該無礙了。」

  劉乘點點頭,復又好奇:「你既大病半愈,不在屋裡避風避曬避蟲蛇,跑到菜園子裡幹什麼?我聽人說你是要看野雞?哪裡有什麼野雞,為何要看野雞?誰讓你看野雞?」

  說著,四下去看,還真在這醫館東側下面陰涼下發現了一隻野雞,卻竟然是在籠子裡的,愈發驚疑。

  而希超聞言見狀,愈發尷尬,甚至滿臉通紅,當場語塞。

  劉乘意識到什麼,直接來看周馬頭:「夫人,這是怎麼回事?」

  周馬頭也意識到什麼,看了看自己丈夫,欲言又止。

  鬍子拉碴一身汗臭味的劉乘無語至極,轉身出來,喊了醫館裡的郗家騎奴、僕婦,卻是立即問了個清楚,並當場氣了個半死,繼而直接轉回菜園子裡遙遙喝問:「你就真信了?當日長安一別,我怎麼與你舉的例子?

  「」

  郗超幽幽嘆氣:「阿乘不曉得,我這次一病,才真真曉得為何那些人都篤信神佛巫道,人在那個時候,真不知道能依憑什麼————」

  「可你現在還沒反應過來嗎?」劉阿乘是真來氣了。「還真就在這裡看野雞?你確定那是野雞?!」

  郗超只能沉默。

  倒是周馬頭忍不住多說了一句:「阿乘兄不曉得,嘉賓一開始是不信的,是我強要來做此事,結果剛剛一見,那卜卦確實准,說的分毫不差,我們不敢不信。」


  郗超也想順著說什麼,卻在迎上劉乘目光後沒有敢吭聲。

  劉乘連番點頭,曉得這夫婦二人此時已經進入心理陷阱,而這其中,即便是聰慧穩重如郗超,都因為之前的病重和對相關知識的匱乏而失去了計較。

  所以多說無益。

  「我曉得了。」劉乘連番點頭。「那你們等我回來!」

  說著,只讓王阿火帶人看管好了醫館內的上下,然後發了一隊騎奴去請那個占卜的人回來做「感謝」,自己則親自帶人馳馬往東面而去。

  原來,郗超病重後,被推薦到這個醫館,然後就在他剛剛恢復一點意識後,醫館裡來了個占下的名人,說是當年著名相師郭璞的外孫,周馬頭便央?著此人占了一卦,結果這個喚作杜不懲的人給出了一個極度簡單的卦象解釋和一個匪夷所思的追加驗證方法。

  就說,這個病沒有問題,很快就會好。

  但是,你郗超的壽數很奇怪,需要靠一個法子來驗證—江陵城東北三十里,也就是醫館的東面,有個複姓上官的人家,問他家索要家養的一隻野公雞,裝在籠子裡拴住腳,放在醫館的東牆下,等到正午的時候,一定會有野母雞飛過來與之交合。

  到時候,等他們交合完畢,如果一起飛走,那非但病會根除,你郗超也會活到八十歲,位極人臣。

  但如果母雞飛走,野公雞不跟著去,那你病也會好,可年齡和官職就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而劉阿乘聽到一半,就反應過來了。

  你但凡是直接一點,就說他郗超只能活四十歲,官職會蹉跎什麼的,那都是周馬頭和郗超夫婦病急亂投醫,人家占下的沒辦法,看你病重,為了維護職業聲譽隨便糊弄。

  可是,非要追加這麼細緻的一個流程,還確定性保證會有母雞飛來,公雞還是指定了的家養的什麼的,那就是騙子在利用馴化的野禽搞事情。

  這群人就是一夥的,就是在針對郗超。

  劉阿乘不把這些人給處置了,他就對不起自己此番從巴陵一路上的驚嚇。

  來到那個上官家,也不說別的,抓住那個昨日親手遞交了野公雞並收了兩匹絹做感謝金的主人家上官老漢,劉阿乘便拿慕容德所贈染金刀的刀把搗人家嘴,連續四五下,愣是把牙給搗下來四五顆,然後也不審問的,復又讓騎奴押來他家兩個成年兒子,繼續親自搗嘴。

  這邊還沒搗完呢,這戶人家的小兒子就抱著那隻母野雞從後院跑出來,跪在地上叩首了。

  不要說劉阿乘,就算跟過來的郗家騎奴都反應過來了一自家那麼聰明,那麼穩重,那麼厭惡巫道的少主人,竟然也被這些人給哄了!

  劉阿乘也不多話,帶著人就回去,日落前便重新抵達,這個時候,那個杜不愆也被人從江陵城裡帶回來了,還在那裡強做鎮定,一副士族做派,與郗超夫婦說什麼呢。

  但看到劉乘抱著一隻母野雞回來,終於還是跟郗超夫婦一般一起變了臉色。

  劉乘見狀,先努嘴來問:「此人便是郭璞的外孫?」

  這杜不愆被當眾提及外祖父名字,都不生氣的,只是乾笑。

  劉乘也不廢話,將母雞塞進籠子,然後便來問:「杜相師,母雞和公雞一起跑了,嘉賓就是八十歲壽命和位極人臣!母雞自己跑了,就是四十歲壽命,和一半高的官位!那敢問現在母雞跟公雞一起留在籠子裡,是多少壽命,什麼官位?」

  杜不愆根本不敢跟劉乘說話,只能扭頭去看之前幾日打過交道的郗超,然後勉力來笑:「君得御龍者襄助,命數已亂,之前的卦象全都作廢了,何況是要拿野雞做檢驗?」

  你別說,這話還真有幾分意思。

  但郗超如何還不醒悟,只盯著身前的相師,欲言又止。

  「真是高人,我都沒說名字,竟還認得我!」倒是劉乘,聞言一笑,卻沒有停下手中動作。

  乃是忽然又上前打開籠子,用金刀將公雞腳上的繩子割斷,然後稍微一避讓,母野雞便先飛出來————可能是天色已晚,她在空中盤旋了一下,竟還「咯咯咯」短促的鳴叫了幾聲。

  接著,沒了束縛的公野雞也趕緊用急促而響亮的「咯咯咯」聲回應了一下母雞,繼而從籠中鑽出,振翅一躍,拖著美麗的尾羽在空中滑過。

  一雌復一雄,一併飛走,依舊是朝著東面上官家方向而去。

  郗超看著這一幕,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


  劉阿乘則繼續回身懇切來問:「杜相師,你看現在這個卦象還亂嗎?」

  「不亂了,壽數是八十,位極人臣。」杜不愆的聲音都開始抖起來了。「我早說了!」

  「那我現在還只有兩個問題。」劉乘用夕陽下金光閃閃的染金刀指著雞籠認真來問。「你務必回答清楚————我不問你為什麼非要當著人家夫婦的面計較什麼雌雄分飛了,只告訴我,為什麼一定要繩子拴住公雞的腳,然後再做這個雙飛雌雄的驗證?」

  杜不愆沒敢吭聲。

  「那我問第二個問題,我聽說你外公,也就是名相師郭璞,當年是因為阻止王敦叛亂而死的,你今日來詛咒嘉賓,是想用這種法子來與桓公做什麼暗示嗎?」劉乘走過去,繼續來問。「我怎麼記得郭璞是河東人?桓公正在為太原王氏和太原孫氏聯手反對他遷都而震怒————你們河東人什麼時候跟太原人扯到一塊去了?還是這麼多年就一直同氣連枝?」

  「絕無此事。」杜不愆聽到這話,曉得再裝下去,便是士族身份也不能救自己性命了,直接跪地請罪。「劉侯明鑑!」

  「鑒是你該說的嗎?」劉乘背著手握著刀冷冷打斷對方。

  「劉侯睿斷!」杜不愆趕緊叩首更正,言辭認真而極速。「我就是小人心作祟,曉得那個許長史被送到前線充軍,心中不忿,又聽說郗東曹回來路上病倒,而且劉侯你又已經走了,所以才起了無恥無德之心,前來誆騙威嚇,想著若是連郗東曹都能騙過去,那我便不止是揚名,便是在同行中都能起些威望————」

  劉阿乘點點頭,來到郗超榻前,眼瞅著周馬頭乾脆將頭埋在自家丈夫懷裡藏著,便越過對方,拿手背試了下已經面色漲紅的郗嘉賓額頭,然後站直身子,認真以對:「嘉賓,夫人,我若是不將這個杜相師給送到羌人那裡做馬奴,便對不起我從巴陵這一路上的心驚肉跳。」

  而郗超剛要說什麼,一身汗臭味的劉乘忽然想起什麼,復又擺手更正:「不對,我倒是無礙,安國先生怎麼辦?嘉賓,今日不先餵飽此人馬糞,再送到羌人那裡做馬奴,咱們怎麼對得起安國先生啊?」

  郗超這下子是真不懂了,就好像他真不懂野禽馴養學的基本原理一樣————這關孫盛什麼事?

  我是雌雄空中鳴的分割線高平郗超,字嘉賓,年將二十,自長安歸江陵,得重病。廬江杜不愆,郭璞外孫也,素知名。超令試占之。

  卦成,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恙尋愈。然宜於城東北三十里上官姓家,索其所養雄雉,籠而絆之,置東檐下。於午時,必當有野雌雉飛來與交合;既畢,雙飛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應,年將八十,位極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

  超時正贏篤,慮命在旦夕,勉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餘矣。一周病差,何足為淹。」然未之信。或勸依其言,索雉果得。至午日,超臥南軒之下觀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飛入籠,與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動。超嘆息曰:「管、郭之奇,何以尚此?」

  太祖素與超善,時將執孫盛往建康,有令史王炎為之薦至超門下,以超病重,星夜至巴陵相侯。太祖聞之,乃更舟馬,兩日夜往歸江陵。待至,正見超嘆息,細聞之,縱馬而去,日落便歸,竟得雌雉。乃塞入籠中,問曰:「此當何驗也?」

  杜不愆束手而對:「君自得御龍者相助,化雉為鳳,命數已非我知也。」

  超大笑,旬日病乃愈。

  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PS:感謝紅移畸變老爺的第三盟!感謝hlatar1983老爺的第二萌!感謝兩位,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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