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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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著甲

  張遇的造反對於別人而言可能是什麼驚駭之事,但對於姚襄和劉乘來說就屬於————劉乘本就是來送這個消息的。

  但是,當消息傳來以後,立在晚風中的劉阿乘還是有那麼一絲後怕和驚恐。

  這個時代的北方軍閥真就是這般不可理喻,不可計較,而且執行力驚人。

  就好像之前跟姚襄的交流,理論上姚襄當然不會殺自己,甚至會保證自己安全,似乎沒必要搞得跟楊修一樣,但他就是不敢不說清楚,不說清楚,不得到明確保證,萬一姚襄那幾十個兄弟里哪個是混球怎麼辦?

  所以,這一瞬間,他都後悔來了。

  但來都來了,難道現在跑?

  那就真成露餡的南方名士了。

  故此劉阿乘那一絲後怕和驚恐只是心中一個念頭轉瞬而過,便立即向親自來告知消息的姚襄拱手開口了:「平北,既然此戰急促,遠超想像,事已至此,能不能允許我隨行平北觀摩戰事?」

  姚襄想起對方那自己身邊是中原最安全去處的說法,不由微微一笑:「這些天與御龍日夜相從,分外投契,如何捨得?且戰事倉促,也不可能讓御龍一支百五十騎的輕騎到處亂竄,出了事情,我跟桓公、朝廷都沒法交代。」

  「說起輕騎,還有一件事情。」劉乘也微微一笑。「平北那裡有沒有多餘的甲冑給我的騎兵來用?平北這些天看的清楚,我這裡黑衣宿衛平素是不著甲的,那一隊騎兵也只有卷了一件鐵裲襠在馬背上。」

  「自然是有的。」姚襄立即點頭。「但我要說好,我那裡窮的厲害,真到了兩軍匯合的時候,御龍自從王師那裡補給,鐵甲務必還我。」

  劉乘也隨之點頭。

  二人說完這話,一起看看天,頭頂月色清亮,便不約而同拱手,各自轉回屋內,繼續在這個原本不曉得屬於誰但現在老早就有一伍羌人駐紮的破敗大院子裡睡覺去了。

  姚襄大概是真見慣了這事的,劉阿乘則基於某種認知在本能的模仿、表演,但他既然迅速得出判斷,此時不能逃只能這般硬著頭皮跟下去後,也是真能睡著。

  翌日正午,放開馬力的一行人抵達睢陽。

  隨即,劉阿乘親眼目睹了一場全面、迅速卻又與桓溫那裡截然不同的動員模式。

  先聽軍情,姚襄的長史王亮做了具體匯報。

  張遇一旦造反立即做了兩件事,一件事是分遣一將據虎牢、入洛陽,這是必要的,不占據這條通道無法與關中的低人相互聯結,而占據洛陽本身的政治意義也足以表明立場和刺激到淮上王師;

  另一件事更直接,乃是直接出兵陳留倉垣,攻擊了枋頭那支偏師的後路,與枋頭偏師的主將,也就是北路都護戴施直接發生了交戰,似乎有搶在南方王師主力啟動前先吞掉這支側後方偏師的意思。

  然後是軍議,出乎意料,姚襄這裡雖然是羌族部落,但意外的很有幕府情態,主要發言的都是還披著麻布的文士,長史王亮、司馬尹赤,參軍薛、權翼這四個人非常突出,基本上分析都是他們來做,然後姚襄決斷。

  睢陽這裡的頭人、豪族,包括姚襄的弟弟和庶兄也的確都有穿著孝衣列席,卻無人多說什麼。

  中間姚襄還例行客氣了一下,問了劉乘,但劉乘只說自己地理、軍情、人事都不曉,不做插嘴。

  討論結果也很明確,立即出兵,同樣先出一支偏師,沿著睢水北上,迅速支援戴施,確保枋頭。

  與此同時,全軍集結,先向西推進到兩家實際分界線的渦水沿岸,既是做防備,也是準備隨時呼應南面的王師,等王師一到,立即越過渦水,直撲以潁水流域為核心根據地的張遇本部。

  最後,便是姚襄端坐到原本的睢陽郡府,口中下令不停,偶爾與坐中各類人做些交流,他手下的幕僚班底則飛速起草文書,起草完了就拿給他看。

  文書內容多是要哪個弟弟或者那個頭人從哪裡出發,帶多少兵,多少民夫,多少糧草,要確保多少甲冑軍械,以及軍械、甲冑、糧草不足者如何說明情況並於何處何時補領,最後要確保於何時抵進到何處立寨,或者確保於何時匯合某位將領,統一聽從那人安排。

  姚襄看完這些內容,偶爾更改一下,便畫押簽字,然後信使將信發出,包括很多列席軍議的人也都是先接了文書,才去動員。

  但也有直接訴苦的,告知姚襄,自己的人上次在什麼地方交戰死了多少,現在委實出不了這麼多兵。


  姚襄則一一應對,或是好言安撫,然後補充丁口,或是直言不諱,詢問對方為何當時沒有及時匯報,反而按照之前的丁口反覆索要種子、糧食與軍械呢?

  而如果是後者,這人一般會下拜求饒,然後姚襄依舊好言安撫,予以補充丁口,然後拿著帳冊讓對方承諾,不許再做這樣的事情,同時要求對方私人出資或多出兵來承擔之前多發的補助。

  稱得上是賞罰分明,但寬容為主,且一決於目前了。

  劉阿乘在旁邊一一看下來,倒並不覺得這個法子有多麼高端,也不覺得這個高層動員模式有什麼先進性,只是產生一個感慨,那就是姚弋仲真他娘的能生!

  一直到此時,劉乘才曉得,先羌人大單于姚弋仲竟然有四十二個兒子,三十一個女兒!而這些實際帶兵的頭人,包括這些謀臣、幕僚,有一個算一個,怕都是姚襄的兄長、

  弟弟、侄子、妹夫、姐夫,以及各類親家。

  之前朝廷給攝頭集團分配的五個太守、將軍名號,也全都是姚襄的弟弟來擔任。

  這種情況下,集團內部的狀況姚襄心知肚明,便是有零星的小獨立勢力,一旦加入其中,要麼被強大的姚氏宗族部落勢力直接吞併,要麼就要以另一種方式加入其中,姚襄的妹妹、女兒娶不到,也能娶到他侄女、外甥女吧?便是這個也沒有,他還有從侄女呢!

  沒有兒子,總有女兒吧?嫁給對方的弟弟、侄子、外甥,包括從弟、從侄也沒問題。

  沒錯,姚弋仲當年遷移到攝頭的時候,還有一堆弟弟、侄子跟著呢。

  六萬戶,聽起來挺誇張,但只是姚襄的至親,也就是兄弟子侄妹婿來分,平均分下來都不到一千戶,加上從兄弟這些,真平均下來,估計也就是五百戶,五百戶也不可能家家出丁————換言之,這些姚家的直系親眷能直接到隊將一層。

  這就使得姚襄對這個集團的掌控簡直到了離譜的地步。

  只能說,怪不得姚襄有野心,手裡攥著這麼一個天然的軍政集團框架,肯定不甘心讓每個直系親屬只能做個隊將,爭雄一方幾乎是一種本能。

  而這個集團的韌性也不言自明,除非宰了姚襄,然後分而治之,否則大晉消化不了,誰也消化不了,就好像之前幾十年石趙根本無法消化掉一樣。

  那麼劉阿乘能學人家什麼呢?

  只能大而化之的學一條這個時代,想要弄出點什麼動靜來,真家族也好,假家族也好,真得先有一個大家族。

  千辛萬苦,想方設法,也得弄出個理論上的大家族來。

  發完兵,姚襄又去寫親筆信給謝尚,同時請求劉阿乘寫一封信給殷浩。

  劉阿乘這次沒有推脫,說一千道一萬,他也是大晉朝廷的人,在殷浩那裡,可能真比姚襄有點可信度————內容也很簡單,說明一切情況,請殷中軍參照謝尚那邊的匯報,自行判斷。

  寫完信,劉阿乘便找人家司馬尹赤,要求撥下甲冑、軍械、糧草、駐地。姚襄在旁,立即就將出兵救援戴施的主將,也是他的庶兄姚益生原本的駐地指派了下來。

  位置就在睢陽郡府的側後方,應該是原本某個大戶人家的住處。

  劉乘也不客氣,拿到文書,又請求了姚萇做嚮導,便立即出去帶人去駐地做安置,外面極度繁忙,大街上到處都是兵馬、壯丁,包括很多健壯的婦女甚至於明顯是未出嫁的少女、十二三的稚童也都持著兵戈往來,炊煙也不合時宜的四下騰起,滿城內外,赫然隨著姚襄一番軍令,直接進入到了戰爭狀態。

  這個倒是不得不服,部落體制的軍事動員優勢在此時彰顯無疑。

  曉得自家是外人,劉阿乘沒有多惹事,而是完全跟著姚萇走,先去駐地,然後便派人跟著去領甲冑、糧草,自己則帶著剩下人打掃,卻發現這地方不光是一些軍士住宿的地方,還有不少婦女孩童,甚至側院廚房裡就有一堆婦女在做飯。

  很顯然,這地方既是軍營,又是姚襄那位庶長兄的家,更是其部中那些拖家帶口壯丁們的家。

  於是乎,其人親自監督,將那些大通鋪房舍里的東西給取出來,專門放到一間房裡,然後才去打掃,引得那些婦女們探頭來看。

  打掃完了,甲冑、軍械、糧草都到了,那些黑衣宿衛和騎兵們便開始檢查這些東西。

  劉阿乘本人也開始對著兩副簡易的鐵裲襠反覆折騰,一會套一下這個,然後押幾下,又換另一個,似乎是怎麼都穿不上的樣子,又好像是乾脆沒穿過,在那裡研究如何穿戴一樣。


  他這個樣子,很快引起檢查完甲冑的院中眾人哈哈大笑,便是姚萇也在旁邊抱著懷來笑。

  不過,這就是小瞧我們的都令史了,他都成為都令史快兩年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當初剛穿越時還不會騎馬呢,在郗家也只能騎個小馬,結果工作一上強度,騎馬這活肯定不能跟人家精湛馬術的比,但單純跑路卻沒有大問題了。

  甲冑也是這樣,他自己已經穿過很多次全套皮甲了。

  而去年就知道今年要北伐,也提前多次嘗試過穿戴基本的鐵襠,甚至花了不少錢找人給自己定做過一副如今最頂尖全套鐵甲所謂多瓣盔、鐵盆領、披膊、護腿、護手、

  鐵襠、甲裙,加一個騎兵長戈。

  然後還有全套絲綢內襯,牛皮靴。

  這是按照鄧遐給他的清單來的。

  當然,結果不是太好,這一套六十斤穿上去之後,上馬都艱難,郗超、劉大個幾個人左右扶著才勉強上去,然後再拎起長戈甩了幾下胳膊就酸脹的厲害,更不敢輕易策馬,就趕緊下來了。

  去請教別人,黑衣宿衛里有上過陣的中年軍官就告訴他,這是他馬術不行,六十斤誰也不好抗,關鍵是要將力道卸在戰馬身上,維持平衡,而即便是最驍勇的甲騎,掌握最精湛的騎術,其實也沒法這般持續全甲作戰,能沖三個回合,那是精銳。

  四五個回合,那是被戰局逼急了。

  再往後,就算是有特定的猛將可以支持,絕大多數隨行騎兵也要崩潰落馬的。

  話是如此,但這個著甲的騎術真不好練,於是劉乘只能暫時放棄,退到最基本的鐵襠加頭盔,其餘胳膊、腿、手全用皮甲,二十斤來的負重均勻攤在身上,倒是真穿在身上勉強提速走過馬的。

  也是目前他選定的上陣裝備,也是尋常「甲騎」的配置。

  可即便如此,鐵裲襠也不能一直穿著,而是捲起來在馬背上,步兵也一般要捲起來放在輜重車上。

  這就是這年頭的所謂「卷甲行軍」。

  而回到眼下,劉乘反覆嘗試擺弄這兩套甲,本質上是想知道這套對於成建制軍隊而言最基礎、最核心、最具戰力指標性質的鐵襠,南北方到底有什麼區別?

  看了半日,答案很簡單—沒什麼區別。

  那幾處稍微不同的地方,根本就是補修留下的痕跡,多皮內襯和少皮內襯也不是什麼技術難題,純粹是追求方便和防護的結果。

  弄清楚以後,劉阿乘便在笑聲中放下這兩套甲,乃是準備與這些起鬨的黑衣宿衛和隨行騎兵們開個玩笑。

  然而,就在這時,側院廚房那裡正好有幾個婦女端著一簸箕熱餅子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其中一個似乎是帶頭的黃頭髮女子更是在水蒸氣後開口便罵,聲音嘶啞:「老單于在的時候便常說,既然做了夥伴,便是同袍,哪有同袍不會穿盔甲其他人只是站著笑的道理?現在他年紀小,又沒個傷疤的,自然是沒上過陣不會著甲,你們不去教他,反而都在這裡笑,上了陣難道還指望你們能相互救助嗎?」

  這話說的很有桓溫的氣勢了,滿院子軍士紛紛詫異來看。

  要知道,他們敢笑,一則是路上跟劉乘慢慢熟了,知道對方脾氣,二則是那幾十個黑衣宿衛帶的頭,而那幾十個黑衣宿衛跟劉乘就不止是熟的關係了,素來知道劉乘喜歡搞一些有的沒的,早知道他應該是在胡亂折騰著什麼,所以才笑著看。

  唯獨現在這位一喊,義正辭嚴的,連這些黑衣宿衛都訕訕起來。

  立在廊下看笑話的姚萇和幾名羌人更是尷尬,前者趕緊轉出來解釋:「阿蛇嫂,不是你想得那般,這是咱們客人!」

  「客人是客人,卻人人有馬,還補發了牌子鐵裲襠,要不要上陣?」那位有著一個很具胡人特色名字的阿嫂絲毫不慣著姚萇。「且既是客人,是不是我們這邊的?上了陣,又是我們這邊的,我說的哪句話不對?!」

  姚萇被懟的啞口無言。

  而說話間,那位阿蛇嫂已經端著簸箕來到跟前,也不嫌燙的,一隻手直接拿起一個塞給姚萇,然後轉身便依次分給劉乘身側幾人,那幾人接了滾燙的餅子,個個都無聲,都跟姚萇一般扭頭盯著這位阿嫂。

  輪到劉乘,同樣無聲無他,這位正卷著袖子分餅子的「阿嫂」頭髮微黃,皮膚微黑,下頜有一道淺疤留下的白痕,的確符合一路上所見的羌人婦女的刻板印象,但仔細一瞅,好像也就跟姚萇差不多大,二十來歲的樣子。


  考慮到她這個操持的樣子,說不得顯老,實際年齡能不能到二十都兩說。

  而這就讓剛剛那一嗓子教訓讓人覺得難受。

  偏偏你說人家講的有沒有道理呢?是不是有資格說你年紀小,說你沒傷疤,說你沒上過陣呢?

  好像確實有道理,也都挺有資格的,而且人家還給你分餅子。

  只是曉得她年齡後,怎麼都覺得怪異。

  「二十四郎你看什麼?」分完餅子後,這阿嫂明顯也注意到眾人的目光,復又當眾呵斥來看自己的姚萇。「讓你十五哥曉得,回來挖掉你眼珠子!」

  嚇得其餘去看她的人紛紛低頭。

  姚萇本人實在是無奈,只能等這人帶著其他婦女端著簸箕回側院後稍作解釋:「這是我十五兄家裡的嫂子,他家跟著我二兄一起住,出兵也一起出兵,你們在這裡住,二嫂、

  十五嫂管著你們吃用,發兵前這幾日有什麼事找她們就行。」

  劉阿乘反應過來,點點頭,然後捏著滾燙的餅子撕了一個邊緣塞進嘴裡,但最終沒忍住好奇:「她為何叫阿蛇?是我想的那個蛇嗎?是真名還是小名,或者綽號?又或者你們羌人風俗?」

  「是那個蛇,最起碼一個意思,但不是名,也不是風俗,更不是羌人風俗。」姚萇趕緊解釋。「她姓蛇,且她家是氐人。」

  劉阿乘長見識了,卻又有了新的好奇:「氐人為何————」

  「她家不光是氐人,還跟苻健他們家是老鄉,都是略陽那邊的人呢。」姚萇不由笑道。「但這個不耽誤的,權參軍也是略陽人————蛇氏早在去灄頭前就跟隨我爹,蛇家老丈八個兒子,三個娶了我家姐妹,戰死了一個後另一個兄弟還接著來娶,兩個女兒嫁了過來,第一次試著過枋頭的時候沒了一個,那時候枋頭還在氐人手裡————剩下的就是這個。」

  劉阿乘連連頷首,這倒是能夠理解,石勒收拾局面之前北方比如今還亂,氐人集團與羌人集團本就是關中二霸,不知道多少劇情與恩怨呢。

  而且,劉乘一開始就知道,姚襄之所以禮遇自己,願意留自己在身邊觀摩戰事,一個重大且一直沒有公開說出口的理由就在於關中。

  桓溫要北伐關中,要打氐人,這個一耳朵聽來的消息對羌人—攝頭集團而言是一個此時理論上無關他們利害,實際上從上到下人人矚目的事情。

  因為他們本就是關中人,最起碼核心構架全都是河北長大的關中人。

  而現在,慕容鮮卑勢大,河北已經沒有他們立足之地了,關中卻要起大波瀾。

  完全可以說,桓溫今年北伐,無論勝敗得失,甚至能不能出兵,對於羌人集團而言都是天大的事情。

  就這樣,一行人吃了熱騰騰過了頭的餅子,又向那邊討了蒸釜里的熱水喝,今日便算是妥當了。

  而等到劉乘喝完水,姚萇望著那邊側院,猶猶豫豫,到底是搓著手來問:「劉都令史,你到底會不會著甲,要不要我教你?」

  「啊?」

  劉乘這才曉得這廝一直拖著不走是啥意思,趕緊擺手。「我會的,我會的,我剛剛是想看看北方甲冑的鍛造水平跟南方比敦優敦劣,鬧著玩呢。」

  說著,趕緊拎起旁邊的鐵襠,嘩啦一下套上,然後熟稔的系上兩側皮帶。

  姚萇愣了一下,終於是告辭走了。

  雙方約定,明日上午劉阿乘繼續去府衙大堂上聽軍情,準備隨時一同出兵。

  這倒是,張遇這般迅速,說不得戰事就會在眨眼間擴散。

  而且睢陽距壽春四百多里,沿途都是平原,只有渦水、沙水和淮河做阻礙,劉阿乘一行人走了八九天,那是因為中間還祭祀了桓溫的祖先和劉乘的祖先,現在快馬疾馳去送軍情,極端一點,兩日夜到頭了。

  甚至,如果羌人這裡跟淮上王師之間有成熟信息渠道的話,這邊一人雙馬送到淮北什麼地方,那邊接過信直接也換人換馬回報,甚至可以做到一日夜能送達。

  所以,即便是張遇沒有擴大戰事,王師應該會及時出動,然後在數日內沿著穎水推進,到時候姚襄這裡應該也會及時響應,全面出動。

  然後劉阿乘就和姚襄大眼瞪小眼等到了月底,繼而等到了四月上旬完結。

  沒錯,他們等了大半個月。

  這期間,張遇派人攻擊了戴施,被羌人及時救援後立即縮了回去。


  王師也沒有遲疑。

  之前就商量好的,這事討論到頭了,不管是為了中原北伐王師自家的利害還是單純為了跟桓溫置氣,又或者是戴施那裡的求援以及羌人的催促,王師都沒有道理不動。

  他們真動了,而且應該是得到消息後立即動了,就在穎水下游雙方接觸面開始推進。

  實際上,按照姚襄得到消息後那天興奮之下的分析,張遇放棄攻擊戴施應該就是王師動的太快了,太及時了。

  然後王師就受阻於潁水下遊了。

  劉阿乘跟姚襄,恐怕還有張遇,在北面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月亮從圓變扁又快變圓了,盼的星星在天上變成銀河,王師攻擊七八日,就是沒有半點推進。

  姚襄等的人都麻了,他一個流亡集團,這每天軍備狀態哪裡撐得住?而且他的手下全是北人,馬上熱起來了怎麼辦?所以幾乎是瘋了一般每日給淮南寫信。

  劉阿乘也等的麻了,這要是拖到六月份都不能推進到張遇集團腹地,自己是不是該老老實實卷甲繞道西歸啊?

  到時候見到桓溫咱能不能說,是自己想法子遲滯了王師北進,客觀上完美達成了項目預設目的?現在秋天了,大家正好跟淮上王師一東一西扯住氐人!

  計劃完美實施!

  當然,玩笑歸玩笑,真就說這事,劉乘心裡倒是比這些羌人清楚的多,早就猜到了個大概————問題肯定是出在主帥上。

  一則,討伐張遇這種級別的軍閥,還要同時指揮姚襄這種級別的降人,肯定要有最高級別主師出面的,殷浩是假節的中軍將軍、揚州刺史都督五州軍事:可人家謝尚也是安西將軍,是壽春這邊主力戰兵的實控人,而且素來得軍心,又跟姚襄關係那麼好,也是有說法的。

  兩邊雖然相忍為國,但肯定要因為這個人選出紛爭的,最後十之八九要建康那邊決斷,看司馬昱跟褚蒜子兩人怎麼爭。

  一來一回嘛,這不就耽誤時間了嗎?

  二則,沒有定下主帥,沒有主帥親自渡淮,沒有主力大軍北進,前線那邊一個雜號將軍,六七個幢主,不管是為了政治風險考量還是為了軍事風險考量,哪敢輕易推進?

  那麼有沒有法子強行推進進度呢?

  還真有,直接讓姚襄跑到謝尚那裡哭一場,請謝尚先渡淮水,造成既成事實,先不說這能不能迫使殷浩讓步,定下最終主師人選,關鍵是前面那些軍將肯定不會繼續「受阻穎水」了,跟建康那裡的決斷本質上不耽誤的。

  但劉阿乘不能說。

  莫忘了他的根本任務,就是讓淮上拖延出兵討伐張遇,而且只要拖到秋日就行了。

  這什麼都沒幹就拖了快一個月,豈不是好事?那個反賊張遇跟這個遲早要反的羌人一起大熱天陷入戰備狀態消耗著,不也是好事嗎?

  唯獨好事歸好事,理解歸理解,可這大晉王師的事情,怎麼就那麼讓人感覺那麼怪異呢?

  怪異的氣氛之中,有人先繃不住了。

  是冉閔。

  就在四月份的時候,就在南線陷入僵持的同一時間,慕容儁下達最後的軍令:以慕容恪將兵擊冉閔:以慕容垂將兵擊段勤。

  段勤是段部鮮卑之後,所謂青州二段中偏西、偏北的那一位,勢力薄弱的那個,而在一度降服朝廷後,可能是因為他的勢力在黃河北面多一些,也可能因為他是段末波的親兒子,自詡是段部鮮卑的正統繼承人,總之他這個時候莫名其妙稱帝了。

  半個平原郡的皇帝。

  但也是個皇帝,而且到底是段部鮮卑的正統之後,所以慕容儁很給他臉,專門分出一支主力去處理他。

  至於大魏再閔,曉得慕容恪率領一支兵力遠超他的部隊過來後,竟然選擇了逆而擊之。

  出兵前,他的司徒勸他不要去,這是自取滅亡,再閔不聽,於是這位大魏司徒曉得沒啥指望了,直接選擇了自殺。

  但這些並不耽誤雙方交戰後,冉閔連戰連捷,所向無敵。

  對此,慕容恪公開安撫跟隨他來的鮮卑各部以及河北各路豪傑,說冉閔之所以這麼瘋狂,本質上是去年亂了一整年,他一點糧秣都沒有,只能指望著靠著一勇之氣來個死裡求生。

  不用管他,他強任他強,就這麼打,打個幾天,肯定會一戰成擒。

  這話是真的,因為就在同一時間,鄴城已經進入到了全面饑荒狀態,又開始人吃人了,鄴城那裡一天七八個使節到枋頭,請求王師支援鄴城,救一救他們的天王,當然,也請求王師給點糧食,讓他們那邊少吃點人。


  姚襄作為從河北殺出來的當事人之一,就算是聽不到慕容恪說的那些話,可僅憑著再閔帶著最後一支兵馬主動發起進攻以及鄴城那邊的求援的消息也能對局勢猜個八九不離十。

  這位石家莊大單于非常清楚,再閔這是要完了,而且馬上、很快要完了。

  慕容鮮卑要統一河北了,而且是馬上、很快要統一河北了。

  這讓他心慌到不行。

  於是乎,四月中旬的第二日,不用某人提醒,其人自行下定決心,決心好好休息一夜,翌日一早啟程,再度單騎過淮,求見謝尚,請求出兵。

  不過,就羌人這個底子,在這種軍備狀態下,即便是明日要走,今日也要努力裱糊的。

  果然,當天還是不停有人來訴苦、告狀。

  「阿蛇,你來作甚?」身心俱疲的姚襄看著下一個進入堂上之人,不由愣了一下。

  「阿兄,大單于,我來告狀。」那阿蛇撩了一下額頭上的黃髮,滿臉愁容,聲音依舊那般偏嘶啞。「你安排過去的那隊人太能吃了,每日兩頓餅子,而且還有那麼多匹馬,家裡已經被掏空了,今日的飯做完,便沒有面了,草料更是已經補了兩回,今日再來補,管草料的說已經發完了。」

  「哦!」姚襄愣了足足數息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趕緊擺手。「我這邊馬上給你補糧草,從我中軍勻一些————阿蛇,現在大家都難,你且盡力些,實在不行多出去挖些野菜回來,以青濟黃,主要是那邊全是客人,而且還算比較要害的客人,關係著關中那邊的情況,不光是馬上打仗,以後也要用人家的。」

  阿蛇點點頭,卻沒有走,反而是繼續來問:「大單于,我們自是吃慣了苦的,可他們若是嫌菜糰子呢?」

  「那就咱們先吃菜糰子,給他們供著,還是從我中軍這裡直接取。」姚襄勉力安慰。「我馬上給你批,你先預備著,他們不吃菜糰子再換。」

  阿蛇點點頭,卻還是不走。

  姚襄詫異:「還有什麼?」

  「我覺得那個客人心思不正,要防著些。」阿蛇毫不避諱揚起頭來言,露出頜下淺疤0

  「怎麼說?」姚襄心裡大約已經猜到怎麼回事,卻沒有直接駁斥,而是放鬆下來微笑詢問。「他老打聽事?」

  「對,老打聽事。」阿蛇認真道。「而且不光是打聽軍事上的東西,比較鐵裲襠什麼的,還老是問一些只有我們婦道人家才問的事情,而且還盯著我們婦道人家問————什麼家裡幾口人?誰是關中來的,誰是河北長大的?誰算是羌人,誰是漢人?羌人和漢人還有氐人有什麼不一樣?平素錢夠不夠花?裹挾老百姓的時候家裡男人搶女人不?阿誰是被搶的?問的多的很,問的事情你都想不到,他不是還從你這裡要了紙筆嗎?還在那裡一邊問一邊畫格子寫字啥的————關鍵是那些婦女都樂意找他說話、訴苦,都喊他阿乘的。」

  姚襄和旁邊的權翼忍不住對視一眼。

  那種糟糕的感覺又來了,不是不曉得你要兼職做間諜,我們去淮上也要做間諜的,問題在於這人路數太奇怪了,讓你想不明白。

  但這個時候了,還能怎麼樣呢?

  「阿蛇。」權翼無奈安撫。「這種事情讓他去打聽便是,他不是正南面來的,他是荊州人,跟咱們沒有真的利害,除非他們打下關中,我們也回關中,否則我想不到咱們會跟他家在幾年內開戰————而且,這些天他也是閒著沒事幹,我是他我也要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權翼在這位阿蛇面前還是有權威的,再加上姚襄再度點頭,她也只能選擇告退。

  其實,哪裡止是阿蛇一個人來訴苦?各處所有軍資都在告急,配合慕容鮮卑即刻、馬上一統河北的現實壓力和南面王師的出人意料,讓姚襄幾乎不堪重負。

  是是是,名士當國不足用,我信了!但張遇都反了,兵都發了,這時候還能指望著換馬跳車?自己結識的知音,死了也要推著走啊!

  這真不是開玩笑,他幾十個兄弟,死了他一個不要緊,關鍵是整個攝頭羌人要生存,要發展下去啊!

  翌日一早,這位大單于幾乎是逃一般的南下了,沿途換馬不說,累的直接尿了血。

  卻是以一種極致速度,只花了兩日夜,於四月十四日夜抵達淮水,然後就在劉虎子這裡討了熱水,洗了個澡,借了一套衣服,睡了兩個時辰,於再翌日一早哭嚎著進入了安西將軍府。

  四日後,也就是十九日,渦水前線傳來明確軍情一大晉王師先鋒忽然連克數個塢堡、鎮所,兵鋒直指穎水重鎮項縣,而安西將軍的大也在數萬大晉王師精銳的護衛下浩浩蕩蕩,沿著潁水向許昌而來。


  睢陽這裡,留守的長史王亮、司馬尹赤、參軍權翼、參軍薛瓚,正式聯署文書,盡發本部中軍向西,同時以渦水前線各部全面渡河,或撲陳縣,或南下往項縣匯合王師。

  軍令既到,吃了兩日野菜糰子的劉乘立即下令,全隊卷甲,準備隨從羌人的中軍西進。

  滿院子留守婦孺,稱不上是送瘟神,但都如釋重負。

  倒是那個阿蛇嫂,忽然想起什麼,專門又扯著馬頭來問:「劉阿乘,你到底會不會著甲?不會我來教你!」

  劉乘無奈,只能一聲不吭,先下馬,然後當面穿上鐵裲襠,戴上頭盔,又翻身上馬,還在院中勒馬轉了一小圈,復又下馬解開,卷在馬背上,這才成行。

  兩日後,劉乘渡過渦水,曉得前方項城已下,陳縣被圍的水泄不通,守將正在討論投降條件。

  果然,王師一動,戰局本身到底是沒有太多問題的。

  當然,劉阿乘還是很小心的,但也正是因為小心,他馬上也意識到了自己面臨的一個困境:

  理論上姚襄身側應該是最安全的,因為姚襄本人的戰爭經驗和他本部的戰力是這次戰鬥中最大的安全保障。

  但問題在於,現在姚襄跟他的中軍分開了,我們這位石家莊大單于此時在潁水對岸謝尚的身邊,好像一步都不敢離開!

  那自己該去哪裡?

  我是不知道該去哪裡的分割線冉閔軍於安喜,慕容恪引兵從之。閔趣常山,恪追之,丙子,及於魏昌之廉台。閔與燕兵十戰,燕兵皆不勝。閔素有勇名,所將兵精銳,燕人憚之。恪巡陳,謂將士曰:「冉閔勇而無謀,一夫敵耳!其士卒飢疲,甲兵雖精,其實難用,不足破也!」

  ——《新齊書》.列傳卷五太祖年十八,入壽春為使,逢張遇叛,其生平未歷戰,或憂其全,勸歸荊州。太祖慨然對曰:「為國討賊,何論關中、中原?」乃親披堅執銳,蹬馬而躍潁、渦,凜凜若宿將,安西將軍謝尚及幕下皆大驚嘆。

  —《江左春秋記》.齊裴松之PS:感謝新萌主村口李大毛老爺的上盟,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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