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褪色小丑（第三卷完）
蘇游回到宿舍，脫下訓練服，簡單清洗一遍，待到水槽裡邊的水不再黝黑，這才將其丟進洗衣機里。
他打算洗乾淨之後拿到後勤部門，讓他們幫自己補補。
換上灰色兜帽長袖，上邊披上一件棕色夾克，穿上一條黑色牛仔褲，蘇游照了照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才意識到自己以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完全就是把「林曉」的習慣不小心帶到了自己這！
不過......
「注意點儀表，好像也沒啥不好的。」
蘇遊說服了自己。
果然就像卡洛斯說的那樣，蘇游來到大劇場，跟門衛說自己是卡洛斯的朋友，名叫蘇游後，門衛立刻笑著放行。
「蘇游小兄弟，你進去之後直接到舞台的左手邊，卡洛斯在那等你。」
門衛還這樣叮囑道。
「好的，謝謝您。」
蘇游也禮貌道謝，隨後走進了大劇場。
大劇場的內部空間相當大，呈扇形展開的觀眾席能容納數百人，此刻坐了約三分之一，作為日間場來說還是很不錯了，下一場應該會來更多人觀看。
蘇游穿過觀眾席，來到舞台左側，卡洛斯果然已經等在那裡——他已換好演出服，那是一件彩虹色的蓬鬆衣服，只是還沒上妝。
「蘇游兄弟，可算來啦！」卡洛斯露出欣喜的笑容。
「昨天剛通過初級機關道，一結束就趕過來了。」
「恭喜！座位幫你留好了，第六排第八座。演出馬上開始，結束後再聊！」
「好，我很期待。」
蘇游點頭應下，隨即找到座位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四周。
觀劇的人裡邊，外城的居民居多，穿著樸素的工裝或舊衣服，有些還帶著孩子。
舞台被布置成較為陳舊的背景：破敗的馬戲團帳篷內部，褐色的彩旗，歪斜的雜技架子，還有一隻倒在角落的機械獅子。
這齣戲到底是講什麼的呢？
在蘇游思索期間，舞台的幕布緩緩落下，剛才的場景也被遮擋了。
「《褪色小丑》演出即將開始，請各位觀眾有序入座。」
廣播響起，原本還有些吵鬧的觀眾席漸漸平靜下來。
燈光逐漸暗淡，觀眾席也安靜下來。
塵埃在光束中跳起無聲的圓舞曲，樂池裡傳來大提琴低沉的嗡鳴。
先前落下的幕布緩緩升起，舞台上，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個小丑。
小丑穿著誇張的彩虹色蓬鬆衣服，臉上塗著厚厚的白色油彩，紅色圓鼻頭，嘴角畫著永遠上揚的微笑。
他正在練習拋球，只見七個不同顏色的球在空中劃出道道弧線。
「一個、兩個、三個......」
小丑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刻意營造的歡快，「彩虹永不落！」
蘇游仔細觀察，注意到，小丑在接第四個球的時候，手已在微微顫抖，而到了第七個球落下的時候，他差點沒接住，踉蹌了一步。
旁白適時響起，那是一個蒼老的女聲：
「灰星公元47年，當第一座馬戲團在廢墟中重建時，飽受濁形體所擾的人們需要笑聲。於是便有了『彩虹小丑』。」
「他的職責是笑，永遠地笑，哪怕他的親人剛剛在濁潮中死去，哪怕自己的腿已在昨天的表演中不慎摔傷。」
小丑在台上繼續拋球，他的彩虹衣服在舞檯燈光下顯得鮮艷奪目。
這時，一束光打在舞台邊緣，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的小女孩跑上了舞台：「小丑先生早上好！媽媽說......爸爸昨天去城牆外拾荒，沒有回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笑出來。」
小丑停下了動作，七個彩球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他蹲下身，用那塗滿油彩的臉對著女孩，嘴角的弧度絲毫不變：「當然能了，親愛的，你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朵紙花，輕輕一吹，紙花便化作一隻撲稜稜的機械蝴蝶，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這是『希望蝴蝶』.」
他繼續聲音歡快地說道：「只要你相信，有朝一日它會帶你找到所有的迷途之子。」
小女孩伸出手，蝴蝶在空中躍動了一會兒，最後停在她的指間。
她終於露出了笑容。
小丑也跟著笑，但在他轉身的剎那，透過舞台打下的光束，能看到那油彩下的眼睛短暫地閉上，睫毛微微顫抖。
燈光暗下，第一幕結束。
蘇游這才如夢方醒。
他都差點以為台上的就是真正的『彩虹小丑』。
太有實力了！
————
大約過去兩分鐘後，第二幕開場。
幕布緩緩升起，而剛才的馬戲團前台布景變成了後台。
小丑坐在破破的鏡子前，正在卸妝。
他用沾了劣質溶劑的布擦拭，白色的油彩被抹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布滿疲憊的臉。
「第1087場。」
他對著鏡子說道。聲音聽起來尤為乾澀，完全沒有剛才台前的歡快。
鏡子裡映出他身後的牆壁，上面貼著一張能讓觀眾勉強看清的泛黃照片：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三個人都在笑，照片一角有燒焦的痕跡。
「小艾拉今天又問她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繼續自言自語，「我說蝴蝶去找了。她信了。」
「但我不知道這個謊還能撒多久。」
旁白的聲音再度響起：「很快，下一場演出要開始了，小丑拿起油彩，開始重新上妝。就在這時，馬戲團團長來了。」
舞台的光束打在側面，只見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上來，手裡拿著劇本。
「明天加演一場。」
團長的語氣毋庸置疑，「北區來了一批新難民，上面說需要『精神慰藉』。你想個新節目，要熱鬧的，能讓人暫時忘記自己餓肚子的。」
小丑沒有回頭：「加演的報酬呢？」
「報酬？」
團長嗤笑著，「能讓你待在棚屋裡，不被趕出去就是報酬。」
「這一帶的馬戲團就這一個，多少人想進來還沒有門路呢。」
小丑握緊了油彩刷，但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歡快的調子：「好的團長！我會準備好『飛天火圈』，保管大家看得開心！」
團長點點頭，滿意地離開了。
小丑繼續他的上妝。
最後一道工序是畫嘴角——他用刷子蘸上鮮紅的油彩，在臉上畫出那個永恆上揚的弧度。
就這樣，他重新變成了『彩虹小丑』。
燈光再度暗下，幕布逐漸降落。
旁白的聲音適時響起：「油彩是面具，也是鎧甲。它讓軟弱的心看起來堅不可摧，讓想哭的人必須永遠微笑。但油彩會褪色，就像希望在一次次受挫後也會磨損。問題在於——當油彩褪盡，底下那張臉，還認不認得自己。」
蘇游感覺胸口發悶。
他想到了最近前往翡翠廳獲取情報的任務。
想起鏡子裡那個穿著月白色禮服的「林曉」。
因為當時過於投入角色，是真有些弄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不過......
「前兩幕的劇情都有些壓抑啊，若是以娛樂為目的來大劇場的觀眾，會不會不買帳呢？」
蘇游打算在演出結束後問下卡洛斯這個問題。
————
又是兩分鐘過去，幕布緩緩升起。
第三幕的舞台被分成了兩個區域。
左側仍是那破舊馬戲團帳篷，右側則是一片用灰色布幔代表的「城牆之外」。
彩虹小丑在表演新節目「飛天火圈」。
他穿著閃亮的銀色緊身衣，在幾個燃燒的圓環之間穿梭、跳躍，動作頗為驚險。
大劇場的觀眾席也傳來陣陣驚呼和掌聲，這可是真本事！
而就在這時，左側的舞台光線暗淡，右側舞台光線亮起。
只見先前那個詢問小丑的小女孩，偷偷溜了出來，手裡捧著那隻已經不會動的機械蝴蝶，嘴裡念念有詞。
「蝴蝶蝴蝶，帶我去找爸爸吧。城牆裡找不到，那我便去城牆外。」
她穿過灰色布幔，象徵性地離開了那「安全區」。
舞台邊緣的燈光變成危險的暗紅色，背景的音效也傳來低頻的嘶嚎——顯然是次世代濁形體亡骸的聲音。
台下鴉雀無聲，觀眾的心也仿佛被收緊了一般。
右側燈光暗下來一些，只能看到灰色布幔。
左側的畫面逐漸清晰。
帳篷內，小丑剛完成一個高難度的後空翻，穿過又一個火圈，落地時右腳微微踉蹌。
他立刻用誇張的鞠躬掩飾過去，笑容燦爛。
但就在他抬頭時，瞥見那右側區域，卻再沒發現小女孩的身影。
大提琴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丑在台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油彩下的真實表情第一次穿透而出。連台下的觀眾都能感覺到。
那是驚恐、憤怒、與絕望。
「小艾拉......不......」
他衝出帳篷，甚至來不及脫下表演服。
一束光打在側面，只見團長站在後台怒吼，「你去哪兒？表演還沒結束！」
小丑頭也不回：「小艾拉不見了，她一定是到了城牆外！」
「城牆外每天死多少人！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回來完成表演！」
小丑停住腳步。舞檯燈光打在他身上，那身閃亮的銀色緊身衣此刻顯得尤為滑稽，而又悲哀。
「我是小丑。我的工作是讓人笑。但如果連一個小女孩的笑容都守護不了......那我塗在臉上的紅，到底是什麼顏色！漠視生命的血嗎？」
說著，他一把扯下頭上的彩色假髮，扔在地上。
然後用手抹臉，把白色的油彩、紅色的笑容統統抹得一塌糊塗。
底下是一張蒼白的、留著淚痕的臉。
「這戲，我就不演了。」
他轉身沖向灰色布幔的區域。
團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你要是敢跑，就別想回來了，死外邊吧！」
小丑的身影在穿過布幔、離開「安全區」前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用清晰的聲音說：「那就死吧，至少那是用我自己的臉而死。」
他消失在布幕後。
大提琴為首的音樂聲再度響起，但不再是歡快的馬戲團進行曲，而是一首緩慢、悲傷的弦樂。
兩側舞台的燈光都漸漸暗下來。
旁白最後一次響起：「那一天，彩虹小丑再也沒有回來。」
「但有人在城牆外的廢墟里，聲稱見過一個臉上帶著油彩殘痕的男人，他抱著一個沉睡的小女孩，在濁潮來臨之前，躲進了藍星紀元時期的地下管道。」
「他們活了下來。男人後來徹底洗掉了油彩，在廢墟里建了個小棚子，教其他倖存的孩子認字、算數、怎麼分辨可食用的蘑菇。」
「他不再讓人發笑，但孩子們看到他仍會露出笑容，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更踏實的東西。」
幕布再度升起，所有背景被撤下，已經卸了妝的卡洛斯和主演人員，以及那些舞台內設置成觀眾的群演紛紛上台，朝舞台下的觀眾們鞠躬。
劇場裡一片寂靜。
隨後掌聲響起。起初稀疏，接著變得熱烈，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
「蘇游兄弟，等久了吧？這齣戲感覺怎麼樣？」
卡洛斯換回常服，從熙攘的人群中走來，大劇場外人潮依舊涌動。
「現在我多少能明白為啥卡洛斯你演的戲會這麼受歡迎了。」
蘇游迎上前，笑道，「你的手指動作充滿力量，眼神也把控得恰到好處，很自然就能牽住觀眾的視線，把情緒帶動起來。」
「怎麼說得像在評價別人似的？」
卡洛斯笑著拍了一下蘇游的肩膀，「你不也是台下觀眾之一嗎？」
「我只是用【心眼】觀察到的舞台細節罷了。」
蘇游解釋道。
「下回看戲就別分心用異能啦，」卡洛斯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絲調侃，「當然，也可能是我演得還不夠投入，沒讓你完全沉浸進去。」
「怎麼會，」蘇游立即接話，「第一幕剛結束的時候，我幾乎以為台上就是真正的『彩虹小丑』了。」
聽出他話里的認真，卡洛斯笑起來：「行，我就當你是真心誇我了。對了，對這齣戲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蘇游便將第二幕結束時盤旋在心裡的疑問提了出來。
「第三幕是這部戲的高潮。」
卡洛斯說道，「這也是這齣看似壓抑的戲能被允許公演的原因。」
藍發少年的目光注視著舞台的方向，淺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映著微光。
就連他左臉頰上那道紫焱灼痕，此刻也似在微微發燙。
「不過在我看來，也是藝術成分居多的內容就是啦。」
末了他的聲音又變得相當輕快，「哪有藝術作品不添加藝術成分的。」
蘇游也笑了，「這倒是，還有，這齣戲......有多少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
「一半一半吧。」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劇本是復興會裡的一個劇作家寫的，但裡面的細節......來自一個個真實故事。比如說，在灰星紀元早期，確實有個馬戲團里的小丑為了找妹妹離開安全區，再也沒回來。」
「據說後來他的後代又成立了一個新的馬戲團，名為頓斯特馬戲團，算是在中小城市近幾十年來最有名的馬戲團了。」
「這個馬戲團我也略有耳聞，聽說現在已經沒有了？」
「差不多吧，或許是因為團長遇人不淑，選的繼承人路子走偏了，才會惡有惡報。」
卡洛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感慨。
他又看了看時間，「今天謝謝你來看演出了，我也差不多該準備下一場《機械鳥之夢》，先走啦！」
「嗯，演出要加油哦。」
「那必須的！」
「對了，」蘇游想起了什麼，叫住卡洛斯。
「我們里克小隊和你們墨刑小隊一周後有一場交流賽，你應該知道吧。」
卡洛斯正要揮手告別，動作忽地一僵，「還有這事？能不能不打啊？」
「我看懸。」
「......好吧，那我得把演出排期調整一下，確保交流賽狀態在線。走了！」
卡洛斯無奈點頭，揮揮手，轉身跑進人群，亮藍色的頭髮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很快便消失不見。
蘇游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沒想到卡洛斯在訓練這麼辛苦的情況下，竟然連演戲也沒落下。
為了一周後的交流賽，自己也要好好準備一下。
不管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有多艱難，他也要變強，然後將其跨越！
攢夠給墨墨看病的資源，同時，拼盡全力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
他打算洗乾淨之後拿到後勤部門，讓他們幫自己補補。
換上灰色兜帽長袖，上邊披上一件棕色夾克，穿上一條黑色牛仔褲，蘇游照了照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才意識到自己以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完全就是把「林曉」的習慣不小心帶到了自己這！
不過......
「注意點儀表，好像也沒啥不好的。」
蘇遊說服了自己。
果然就像卡洛斯說的那樣，蘇游來到大劇場，跟門衛說自己是卡洛斯的朋友，名叫蘇游後，門衛立刻笑著放行。
「蘇游小兄弟，你進去之後直接到舞台的左手邊，卡洛斯在那等你。」
門衛還這樣叮囑道。
「好的，謝謝您。」
蘇游也禮貌道謝，隨後走進了大劇場。
大劇場的內部空間相當大，呈扇形展開的觀眾席能容納數百人，此刻坐了約三分之一，作為日間場來說還是很不錯了，下一場應該會來更多人觀看。
蘇游穿過觀眾席，來到舞台左側，卡洛斯果然已經等在那裡——他已換好演出服，那是一件彩虹色的蓬鬆衣服，只是還沒上妝。
「蘇游兄弟，可算來啦！」卡洛斯露出欣喜的笑容。
「昨天剛通過初級機關道，一結束就趕過來了。」
「恭喜！座位幫你留好了，第六排第八座。演出馬上開始，結束後再聊！」
「好，我很期待。」
蘇游點頭應下，隨即找到座位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向四周。
觀劇的人裡邊，外城的居民居多，穿著樸素的工裝或舊衣服，有些還帶著孩子。
舞台被布置成較為陳舊的背景：破敗的馬戲團帳篷內部，褐色的彩旗，歪斜的雜技架子，還有一隻倒在角落的機械獅子。
這齣戲到底是講什麼的呢？
在蘇游思索期間，舞台的幕布緩緩落下，剛才的場景也被遮擋了。
「《褪色小丑》演出即將開始，請各位觀眾有序入座。」
廣播響起，原本還有些吵鬧的觀眾席漸漸平靜下來。
燈光逐漸暗淡，觀眾席也安靜下來。
塵埃在光束中跳起無聲的圓舞曲，樂池裡傳來大提琴低沉的嗡鳴。
先前落下的幕布緩緩升起，舞台上，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個小丑。
小丑穿著誇張的彩虹色蓬鬆衣服，臉上塗著厚厚的白色油彩，紅色圓鼻頭，嘴角畫著永遠上揚的微笑。
他正在練習拋球，只見七個不同顏色的球在空中劃出道道弧線。
「一個、兩個、三個......」
小丑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刻意營造的歡快，「彩虹永不落！」
蘇游仔細觀察，注意到，小丑在接第四個球的時候，手已在微微顫抖，而到了第七個球落下的時候，他差點沒接住，踉蹌了一步。
旁白適時響起，那是一個蒼老的女聲：
「灰星公元47年，當第一座馬戲團在廢墟中重建時，飽受濁形體所擾的人們需要笑聲。於是便有了『彩虹小丑』。」
「他的職責是笑，永遠地笑，哪怕他的親人剛剛在濁潮中死去，哪怕自己的腿已在昨天的表演中不慎摔傷。」
小丑在台上繼續拋球，他的彩虹衣服在舞檯燈光下顯得鮮艷奪目。
這時，一束光打在舞台邊緣，只見一個穿著破爛的小女孩跑上了舞台：「小丑先生早上好！媽媽說......爸爸昨天去城牆外拾荒，沒有回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笑出來。」
小丑停下了動作，七個彩球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他蹲下身，用那塗滿油彩的臉對著女孩，嘴角的弧度絲毫不變：「當然能了，親愛的，你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朵紙花，輕輕一吹，紙花便化作一隻撲稜稜的機械蝴蝶，閃爍著微弱的藍光。
「這是『希望蝴蝶』.」
他繼續聲音歡快地說道：「只要你相信，有朝一日它會帶你找到所有的迷途之子。」
小女孩伸出手，蝴蝶在空中躍動了一會兒，最後停在她的指間。
她終於露出了笑容。
小丑也跟著笑，但在他轉身的剎那，透過舞台打下的光束，能看到那油彩下的眼睛短暫地閉上，睫毛微微顫抖。
燈光暗下，第一幕結束。
蘇游這才如夢方醒。
他都差點以為台上的就是真正的『彩虹小丑』。
太有實力了！
————
大約過去兩分鐘後，第二幕開場。
幕布緩緩升起，而剛才的馬戲團前台布景變成了後台。
小丑坐在破破的鏡子前，正在卸妝。
他用沾了劣質溶劑的布擦拭，白色的油彩被抹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布滿疲憊的臉。
「第1087場。」
他對著鏡子說道。聲音聽起來尤為乾澀，完全沒有剛才台前的歡快。
鏡子裡映出他身後的牆壁，上面貼著一張能讓觀眾勉強看清的泛黃照片：一對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嬰兒，三個人都在笑，照片一角有燒焦的痕跡。
「小艾拉今天又問她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他繼續自言自語，「我說蝴蝶去找了。她信了。」
「但我不知道這個謊還能撒多久。」
旁白的聲音再度響起：「很快，下一場演出要開始了，小丑拿起油彩，開始重新上妝。就在這時，馬戲團團長來了。」
舞台的光束打在側面，只見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上來，手裡拿著劇本。
「明天加演一場。」
團長的語氣毋庸置疑，「北區來了一批新難民，上面說需要『精神慰藉』。你想個新節目，要熱鬧的，能讓人暫時忘記自己餓肚子的。」
小丑沒有回頭：「加演的報酬呢？」
「報酬？」
團長嗤笑著，「能讓你待在棚屋裡，不被趕出去就是報酬。」
「這一帶的馬戲團就這一個，多少人想進來還沒有門路呢。」
小丑握緊了油彩刷，但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歡快的調子：「好的團長！我會準備好『飛天火圈』，保管大家看得開心！」
團長點點頭，滿意地離開了。
小丑繼續他的上妝。
最後一道工序是畫嘴角——他用刷子蘸上鮮紅的油彩，在臉上畫出那個永恆上揚的弧度。
就這樣，他重新變成了『彩虹小丑』。
燈光再度暗下，幕布逐漸降落。
旁白的聲音適時響起：「油彩是面具，也是鎧甲。它讓軟弱的心看起來堅不可摧，讓想哭的人必須永遠微笑。但油彩會褪色，就像希望在一次次受挫後也會磨損。問題在於——當油彩褪盡，底下那張臉，還認不認得自己。」
蘇游感覺胸口發悶。
他想到了最近前往翡翠廳獲取情報的任務。
想起鏡子裡那個穿著月白色禮服的「林曉」。
因為當時過於投入角色，是真有些弄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不過......
「前兩幕的劇情都有些壓抑啊，若是以娛樂為目的來大劇場的觀眾，會不會不買帳呢？」
蘇游打算在演出結束後問下卡洛斯這個問題。
————
又是兩分鐘過去，幕布緩緩升起。
第三幕的舞台被分成了兩個區域。
左側仍是那破舊馬戲團帳篷，右側則是一片用灰色布幔代表的「城牆之外」。
彩虹小丑在表演新節目「飛天火圈」。
他穿著閃亮的銀色緊身衣，在幾個燃燒的圓環之間穿梭、跳躍，動作頗為驚險。
大劇場的觀眾席也傳來陣陣驚呼和掌聲，這可是真本事！
而就在這時，左側的舞台光線暗淡，右側舞台光線亮起。
只見先前那個詢問小丑的小女孩，偷偷溜了出來，手裡捧著那隻已經不會動的機械蝴蝶，嘴裡念念有詞。
「蝴蝶蝴蝶，帶我去找爸爸吧。城牆裡找不到，那我便去城牆外。」
她穿過灰色布幔，象徵性地離開了那「安全區」。
舞台邊緣的燈光變成危險的暗紅色，背景的音效也傳來低頻的嘶嚎——顯然是次世代濁形體亡骸的聲音。
台下鴉雀無聲，觀眾的心也仿佛被收緊了一般。
右側燈光暗下來一些，只能看到灰色布幔。
左側的畫面逐漸清晰。
帳篷內，小丑剛完成一個高難度的後空翻，穿過又一個火圈，落地時右腳微微踉蹌。
他立刻用誇張的鞠躬掩飾過去，笑容燦爛。
但就在他抬頭時，瞥見那右側區域，卻再沒發現小女孩的身影。
大提琴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丑在台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油彩下的真實表情第一次穿透而出。連台下的觀眾都能感覺到。
那是驚恐、憤怒、與絕望。
「小艾拉......不......」
他衝出帳篷，甚至來不及脫下表演服。
一束光打在側面，只見團長站在後台怒吼，「你去哪兒？表演還沒結束！」
小丑頭也不回：「小艾拉不見了，她一定是到了城牆外！」
「城牆外每天死多少人！你去了又能做什麼？回來完成表演！」
小丑停住腳步。舞檯燈光打在他身上，那身閃亮的銀色緊身衣此刻顯得尤為滑稽，而又悲哀。
「我是小丑。我的工作是讓人笑。但如果連一個小女孩的笑容都守護不了......那我塗在臉上的紅，到底是什麼顏色！漠視生命的血嗎？」
說著，他一把扯下頭上的彩色假髮，扔在地上。
然後用手抹臉，把白色的油彩、紅色的笑容統統抹得一塌糊塗。
底下是一張蒼白的、留著淚痕的臉。
「這戲，我就不演了。」
他轉身沖向灰色布幔的區域。
團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你要是敢跑，就別想回來了，死外邊吧！」
小丑的身影在穿過布幔、離開「安全區」前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用清晰的聲音說：「那就死吧，至少那是用我自己的臉而死。」
他消失在布幕後。
大提琴為首的音樂聲再度響起，但不再是歡快的馬戲團進行曲，而是一首緩慢、悲傷的弦樂。
兩側舞台的燈光都漸漸暗下來。
旁白最後一次響起：「那一天，彩虹小丑再也沒有回來。」
「但有人在城牆外的廢墟里，聲稱見過一個臉上帶著油彩殘痕的男人，他抱著一個沉睡的小女孩，在濁潮來臨之前，躲進了藍星紀元時期的地下管道。」
「他們活了下來。男人後來徹底洗掉了油彩，在廢墟里建了個小棚子，教其他倖存的孩子認字、算數、怎麼分辨可食用的蘑菇。」
「他不再讓人發笑，但孩子們看到他仍會露出笑容，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更踏實的東西。」
幕布再度升起，所有背景被撤下，已經卸了妝的卡洛斯和主演人員，以及那些舞台內設置成觀眾的群演紛紛上台，朝舞台下的觀眾們鞠躬。
劇場裡一片寂靜。
隨後掌聲響起。起初稀疏，接著變得熱烈，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
「蘇游兄弟，等久了吧？這齣戲感覺怎麼樣？」
卡洛斯換回常服，從熙攘的人群中走來，大劇場外人潮依舊涌動。
「現在我多少能明白為啥卡洛斯你演的戲會這麼受歡迎了。」
蘇游迎上前，笑道，「你的手指動作充滿力量，眼神也把控得恰到好處，很自然就能牽住觀眾的視線，把情緒帶動起來。」
「怎麼說得像在評價別人似的？」
卡洛斯笑著拍了一下蘇游的肩膀，「你不也是台下觀眾之一嗎？」
「我只是用【心眼】觀察到的舞台細節罷了。」
蘇游解釋道。
「下回看戲就別分心用異能啦，」卡洛斯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絲調侃，「當然，也可能是我演得還不夠投入，沒讓你完全沉浸進去。」
「怎麼會，」蘇游立即接話，「第一幕剛結束的時候，我幾乎以為台上就是真正的『彩虹小丑』了。」
聽出他話里的認真，卡洛斯笑起來：「行，我就當你是真心誇我了。對了，對這齣戲有沒有什麼想問的？」
蘇游便將第二幕結束時盤旋在心裡的疑問提了出來。
「第三幕是這部戲的高潮。」
卡洛斯說道，「這也是這齣看似壓抑的戲能被允許公演的原因。」
藍發少年的目光注視著舞台的方向，淺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映著微光。
就連他左臉頰上那道紫焱灼痕，此刻也似在微微發燙。
「不過在我看來，也是藝術成分居多的內容就是啦。」
末了他的聲音又變得相當輕快，「哪有藝術作品不添加藝術成分的。」
蘇游也笑了，「這倒是，還有，這齣戲......有多少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
「一半一半吧。」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劇本是復興會裡的一個劇作家寫的，但裡面的細節......來自一個個真實故事。比如說，在灰星紀元早期，確實有個馬戲團里的小丑為了找妹妹離開安全區，再也沒回來。」
「據說後來他的後代又成立了一個新的馬戲團，名為頓斯特馬戲團，算是在中小城市近幾十年來最有名的馬戲團了。」
「這個馬戲團我也略有耳聞，聽說現在已經沒有了？」
「差不多吧，或許是因為團長遇人不淑，選的繼承人路子走偏了，才會惡有惡報。」
卡洛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感慨。
他又看了看時間，「今天謝謝你來看演出了，我也差不多該準備下一場《機械鳥之夢》，先走啦！」
「嗯，演出要加油哦。」
「那必須的！」
「對了，」蘇游想起了什麼，叫住卡洛斯。
「我們里克小隊和你們墨刑小隊一周後有一場交流賽，你應該知道吧。」
卡洛斯正要揮手告別，動作忽地一僵，「還有這事？能不能不打啊？」
「我看懸。」
「......好吧，那我得把演出排期調整一下，確保交流賽狀態在線。走了！」
卡洛斯無奈點頭，揮揮手，轉身跑進人群，亮藍色的頭髮在晨光中一閃一閃，很快便消失不見。
蘇游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沒想到卡洛斯在訓練這麼辛苦的情況下，竟然連演戲也沒落下。
為了一周後的交流賽，自己也要好好準備一下。
不管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有多艱難，他也要變強，然後將其跨越！
攢夠給墨墨看病的資源，同時，拼盡全力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