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美人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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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哥哥,珏姐姐……」

  那一聲呼喚,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怯意,在漸漸散去的車馬人聲與暮色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張良腳步一頓,與歐陽珏同時回身。

  梅林小徑的盡頭,謝冬梅提著裙裾,小跑了幾步,又驟然停下。

  她似乎跑得急了,又似乎回到了九山縣,微微喘息。

  臉頰因寒風與運動染上淡淡的紅暈,與那雙波光瀲灩、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相映,少了平日的沉靜疏離,倒透出幾分往昔的鮮活影子。

  歐陽珏目光在她與張良之間輕輕一轉,唇角便漾開一抹瞭然而溫柔的淺笑。

  她輕輕捏了捏張良的手,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良哥哥,冬梅妹妹定是有話想單獨與你說。你們……好好談談。我有些乏了,先回車上去等你。」

  說罷,她不著痕跡地鬆開手,對著謝冬梅頷首微笑,目光澄澈坦然:「梅妹妹,記得我以前跟你說的話嗎?你跟良哥哥一年多沒見了,好好敘敘舊。」

  隨即轉身,帶著一絲侍女,步履從容地向不遠處的自家馬車走去,將那一片梅林與暮色,留給了身後的兩人。

  張良望著歐陽珏的背影融入漸濃的夜色,心中暖流涌動,更添幾分對她的敬重與憐惜。他深吸一口帶著寒梅冷香的空氣,轉身看向站在原地,有些無措的謝冬梅。

  「冬梅妹妹······」他走近幾步,語氣溫和,「可是有事?」

  謝冬梅看著他走近,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低聲道:「張……張侯爺,我……我······」她目光飛快地掃過不遠處尚有零星賓客駐足的沁芳園門口。

  張良點點頭,目光投向梅林深處,那裡有一處更為僻靜的角落,幾株老梅姿態奇崛,在將沉的暮色里勾勒出寂寥的剪影。「走吧,去那邊走走吧,清靜些。」

  兩人並肩,默默走入梅林深處。腳下是未化的殘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襯得周遭愈發安靜。

  寒梅的冷香絲絲縷縷,纏繞鼻端,卻化不開那無形的沉默與尷尬。

  還是張良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側過頭,看著謝冬梅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蒼白的側臉,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冬梅妹妹,聽聞你自九山歸來後,大病一場。如今可大好了?」

  謝冬梅微微一顫,沒想到他開口問的竟是這個。一股酸澀又帶著暖意的情緒湧上心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碾過一片薄雪,聲音輕若蚊蚋:「勞侯爺掛心……早已無礙了。那場病……倒也讓我想明白許多事。」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抬眼看向張良,眸中水光瀲灩,「如今潛心修行《太陰素心訣》,雖進境緩慢,但心……反倒比以往踏實許多。只是……」

  「只是什麼?」張良溫聲問。

  「只是有時仍覺前路茫茫,不知自己這般苦苦堅持,究竟……」

  她話未說盡,但那份因情而生、又因情而困的迷茫與自我懷疑,已清晰可辨。

  張良沉默片刻,緩緩道:「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與天爭命,更是與己心相搏。迷茫、困頓,乃是常事。」

  「關鍵在於,能否於迷茫中見本心,於困頓中礪道志。謝小姐天資聰穎,家學淵源,又有堅定向道之心,假以時日,必有成就。切莫因一時之惑,而否定了自身前行之力。」

  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謝冬梅怔怔地聽著,心中那因長久閉門苦修而積鬱的塊壘,仿佛被這溫和的話語撬動了一絲縫隙。

  「嗯······」

  「修行還算順暢,已是練氣三鏡巔峰,隨時可能突破第四境,結一粒金丹。」

  「修行也不要著急,篤實基礎,方可行遠。」張良微笑著面對謝冬梅,猶如春風拂面。

  謝冬梅看著寬厚而帶有些寵溺的笑容,心裡不禁一顫,情不自禁地低語道:「良哥哥······,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哈哈哈······」張良爽朗一笑:「然也。雖一年余未見,不要生疏了才好呢。你們謝家在九山還有生意啊,說不定以後還有更深合作之時。」

  謝冬梅聽到張良毫不猶豫的回答,嫣然一笑,往日煩悶隨風而去,頓時身心輕鬆:「良哥哥,九山,我會去的。到時候,良哥哥可不要煩我。」

  她忽然抬起頭,望著枝頭一朵在暮色中依然倔強綻放的白梅,輕聲吟誦起來,正是張良方才在詩會上所作的那闕《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她的聲音空靈而帶著一絲哀婉,將詞中那寂寞堅守、孤芳自賞的意境演繹得淋漓盡致。誦罷,她轉回目光,深深看向張良,眼中情緒翻湧:「良哥哥此詞,道盡寒梅風骨,亦是……道盡某種心境。冬梅每每讀之,便覺……便覺這寒梅,亦有其知音。」

  張良心中暗嘆,知她已將此詞與自身境遇相聯繫。

  他目光也落向那株白梅,緩聲道:「梅之可貴,不在其凌寒,而在其凌寒而香不改,零落成泥而魂不滅。人亦當如是。」

  「外在風雨、他人眼光、乃至自身境遇之孤寂,皆可視為淬鍊。守住心中那一點『香』——無論是道心、志向,還是本真之情——任它外界如何,我自芬芳。」

  「你可知這寒梅為何能於冰雪中綻放?因其根須深扎凍土,默默汲取養分,因其枝幹經年累月,承受風霜錘鍊。」

  「它不爭春日喧鬧,只因它明白,屬於自己的綻放時節,不在暖陽,而在苦寒。它的『爭』,是向己心、向天命之爭。」

  他這番話,既是對詞的闡釋,亦是對謝冬梅的勸慰與鼓勵。

  以梅喻人,鼓勵她專注自身修行,莫困於外物情愫,要如寒梅般,在屬於自己的「時節」里,積澱、錘鍊,最終綻放出獨一無二的芬芳。

  謝冬梅痴痴地聽著,眼眸中的水光漸漸凝成堅定的微芒。張良沒有給她虛幻的承諾,沒有敷衍的安慰,而是將她此刻的彷徨與苦修,提升到了與寒梅傲骨同等的修行境界。

  這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尊重與理解——他並非將她視為需要憐惜的弱女子,而是看作一個同樣在修行路上求索的同道。

  「良哥哥的意思是……冬梅如今所做,並非徒勞?」她聲音微顫,帶著希冀。

  「自然不是徒勞。」張良肯定道,「每一分修為的精進,每一次心性的磨練,都是在為你未來的『綻放』積蓄力量。」

  「冬梅妹妹,你的人生,你的道,遠比囿於一方庭院、一段情愫更為廣闊。我之所以能封后,自身強大也是原因。」

  「待你修為更深,見識更廣,自然會明白,今日所執著者,或許只是漫長道途中一處特別的風景。而你自己,亦將成為他人眼中,奪目而獨特的風景。」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梅林間愈發幽暗,只有積雪反射著天際最後一點微光,映照著兩人模糊的輪廓。

  遠處,歐陽珏馬車前懸掛的燈籠,在夜色中暈開一團溫暖的橘黃。

  謝冬梅久久不語,仿佛在消化張良的每一句話。良久,她忽然對著張良,鄭重地斂衽一禮,姿態優雅而堅定。

  「冬梅……受教了。多謝良哥哥點撥。」

  她直起身,臉上雖仍有淚痕未乾,卻綻開一個清淺而釋然的笑容,宛如夜風中顫動的梅蕊:「良哥哥與珏姐姐,定要珍重。若是到了邊關,也給冬梅不時報個平安。」

  「理應如是,不違相交一場。」張良拱手還禮。

  謝冬梅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此刻的他鐫刻心底,然後毅然轉身,裙裾拂過積雪,向著梅林外等候的謝家僕役走去。

  背影依舊裊裊婷婷,卻仿佛挺直了些,帶著一股破土而出的韌勁。

  張良獨自立於梅林中,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又轉頭看向歐陽珏馬車前那盞溫暖的燈火,心中感慨萬千。

  美人恩深,何以為報?

  歐陽珏之情,深沉如海,包容如山,是她以全副身心相托,以家族之力為助,更以豁達心胸為他撐起一片安穩後方。

  此恩此情,簡直是重於泰山。

  謝冬梅之情,熾烈如焰,純粹如雪,是她不計得失、不顧世俗的傾心相許,是將所有驕傲碾碎重塑後的執著守望。

  此恩此意,深如碧潭,他無法回應,卻也無法漠視,唯有寄望於時光與大道,能撫平傷痕,助她覓得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他低聲重複著自己的詞句,搖了搖頭。情之一字,或許亦是修行路上必經的風霜雨雪。

  能做的,唯有恪守本心,不負眼前人,亦不誤他人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份複雜的感慨壓在心底,邁開步伐,堅定地走向那盞為他而亮的溫暖燈火。

  遠處,馬車簾隙中,歐陽珏望著他逐漸清晰的身影,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眼中滿是信任與安寧。

  夜霧漸起,寒梅幽香,瀰漫在神都的初春夜色里,也瀰漫在三人各自不同卻彼此交織的命運軌跡之中。

  前路漫漫,修行不止,情緣難測,唯願初心如梅,歷盡苦寒,香魂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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