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許諾
李恆率軍駛出五十里後，只聽後方傳來一陣呼喚：「將軍！將軍，稍等。」
「停！」李恆聞聲勒馬。
只見周煥風塵僕僕，單人獨騎追趕上來，臉上帶著決絕之色。他奔至李恆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周煥，拜見將軍！」
李恆端坐馬上，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並未立刻讓他起身。「周守備，臨行匆匆，可是鄭知州有何要務交代？」
周煥抬起頭，目光坦蕩而堅定：「非為鄭文淵！末將此來，是為提醒將軍！」他聲音洪亮，引得前後隊伍不少將士側目。
李恆眉梢微動：「哦？何出此言？」
他給了周煥一次機會，那日之言，他讓周煥自行考慮，但是遲遲等不來周煥的答覆，他便以為周煥無心跟隨自己。今日突然前來，實在可疑。
「那日將軍廳中教誨，言猶在耳！」周煥語氣激動，「末將輾轉反側，深思數日。空負一身武藝，蹉跎於案牘逢迎之間，看人臉色，虛度光陰，非大丈夫所為！將軍麾下，賞罰分明，功過立判，男兒可憑手中刀劍博取功名！末將雖不甘此生就此庸碌，但末將家小親族，皆在臨洮。」
「末將非貪生怕死之徒，若只我一人，刀山火海也隨將軍闖了！然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豈能置父母妻兒於險地而不顧？那日將軍問我，聽誰的令？是朝廷的令，鄭文淵的令，還是心中保境安民的令？末將……末將如今，竟連心中想聽的令，都不敢去聽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失態：「末將此來，非為求將軍收留。實是……實是心中激憤難平，又感念將軍知遇點醒之恩，更不忍見將軍遭小人暗算而不自知！故冒死前來，將鄭文淵密報之事告知將軍，盼將軍早做防備。此乃末將唯一能盡之心力。」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在寂靜的行軍隊列中傳開，不少出身類似的將士感同身受，看向周煥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同。
李恆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曉，說吧！」
周煥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三日前，也就是朝廷特使曹公公抵達臨洮的當夜，鄭文淵曾輕裝簡行，秘密前往驛站，拜會曹公公。兩人閉門密談，直至深夜方散。末將那日負責城中夜巡，恰好知曉此事。鄭文淵離去時，神色凝重，懷中似藏有物事。」
趙碩在一旁立刻抓住了關鍵：「可知所談何事？所藏何物？」
周煥搖頭：「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末將留心探查，鄭文淵此前數日，曾命其心腹主簿，暗中整理、抄錄將軍自入城以來所有舉措，包括厚賞士卒、自定封賞、畫像立祠、乃至對待大乾等俘虜之細節，並附有其評語見解。那份抄錄，在曹公公抵達前一夜方才完成裝訂成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末將推斷，鄭文淵深夜密會曹公公，所呈遞之物，必是此冊！其中內容，定是對將軍極為不利之指摘！其目的，無非是向朝中某些大人物，進獻讒言，構陷將軍！」
周圍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李恆面沉如水，周雲眼神銳利，連不遠處隱約聽到隻言片語的親兵隊長，都握緊了刀柄。他們剛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卻馬上又被朝廷如此提防，此舉豈能不讓人寒心？
「你如何得知這些細節？」李恆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周煥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自嘲：「不瞞將軍，末將雖為守備使，但鄭文淵從未真正信任於我。其機密之事，多由其族侄、長隨及幾名心腹文吏操辦。但末將畢竟在臨洮多年，軍中、衙內，總有幾個肝膽相照的老兄弟，亦有不願同流合污、受其排擠的舊屬。這些消息，便是從這些渠道拼湊而來。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所言絕無虛妄！」
李恆看著跪伏在地的周煥，片刻後，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冰冷的寒意。
「好一個鄭文淵。」他低聲自語，旋即對周煥道，「起來吧。」
周煥心中巨石終於落地，顫聲道：「謝將軍。末將所言已完，不敢久留，還請將軍保重。」
李恆拱了拱手，送別周煥。
望著周煥遠去的背影，李恆突然對趙碩道：「你怎麼看？」
趙碩道：「將軍，我乃武夫，摸不清裡面的彎彎繞繞。但若是，朝廷真的卸磨殺驢，我等也不必如此費心費力，保護朝廷了。」
李恆正欲開口，卻見一親衛來到身旁，「稟將軍，大乾主帥楚寒煙，想要見您。」
「嗯？」李恆沉吟了一下：「繼續前進，不要耽誤了時辰。」
夜晚。
軍隊紮營暫歇，李恆來到了關押楚寒煙的地方。
屏退看守士兵後，緩步進入營帳。
燭火在帳中投下搖晃的光影。楚寒煙面對帳門，身形筆直，籠在一件素色披風裡「你來了？」
李恆停在帳簾內側，陰影覆蓋了他半邊臉龐。「不是公主殿下遣人傳話，要見李某麼？」
幾日休養，她面上已恢復了幾分血色，但那雙眸子卻比被俘之初更加深邃複雜，仿佛壓抑著翻湧的暗流。
「白日裡，你們並未刻意避諱。」楚寒煙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周煥的話，我聽見了。鄭文淵密報，朝中猜忌……李恆，你此番壓我入京，覺得能得到什麼樣的朝廷賞賜？」
李恆面向京城的方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好一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楚寒煙笑了，笑得讓李恆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危險。「李恆，你精通戰陣，是萬人敵。但你可懂廟堂之上的波譎雲詭？」
她語速漸快，帶著一種剖析般的銳利：「大玄立國七百年，早已非開國時重武輕文之局。如今是文官勢大，科舉出身的士大夫把持朝政，最忌邊將坐大，功高震主！你李恆，出身行伍，屢立奇功，手握精兵，更在三州十四縣行收攬軍民之心之舉。這在那些閣老、尚書眼中，是何等刺眼的存在？鄭文淵不過是一枚棋子，他的密報，正合了朝中許多人的心意！他們正愁找不到藉口來削你的權，制你的肘，甚至……奪你的命！」
「停！」李恆聞聲勒馬。
只見周煥風塵僕僕，單人獨騎追趕上來，臉上帶著決絕之色。他奔至李恆馬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周煥，拜見將軍！」
李恆端坐馬上，目光沉靜地看著他，並未立刻讓他起身。「周守備，臨行匆匆，可是鄭知州有何要務交代？」
周煥抬起頭，目光坦蕩而堅定：「非為鄭文淵！末將此來，是為提醒將軍！」他聲音洪亮，引得前後隊伍不少將士側目。
李恆眉梢微動：「哦？何出此言？」
他給了周煥一次機會，那日之言，他讓周煥自行考慮，但是遲遲等不來周煥的答覆，他便以為周煥無心跟隨自己。今日突然前來，實在可疑。
「那日將軍廳中教誨，言猶在耳！」周煥語氣激動，「末將輾轉反側，深思數日。空負一身武藝，蹉跎於案牘逢迎之間，看人臉色，虛度光陰，非大丈夫所為！將軍麾下，賞罰分明，功過立判，男兒可憑手中刀劍博取功名！末將雖不甘此生就此庸碌，但末將家小親族，皆在臨洮。」
「末將非貪生怕死之徒，若只我一人，刀山火海也隨將軍闖了！然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豈能置父母妻兒於險地而不顧？那日將軍問我，聽誰的令？是朝廷的令，鄭文淵的令，還是心中保境安民的令？末將……末將如今，竟連心中想聽的令，都不敢去聽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沒有失態：「末將此來，非為求將軍收留。實是……實是心中激憤難平，又感念將軍知遇點醒之恩，更不忍見將軍遭小人暗算而不自知！故冒死前來，將鄭文淵密報之事告知將軍，盼將軍早做防備。此乃末將唯一能盡之心力。」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在寂靜的行軍隊列中傳開，不少出身類似的將士感同身受，看向周煥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同。
李恆沉默片刻，緩緩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曉，說吧！」
周煥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三日前，也就是朝廷特使曹公公抵達臨洮的當夜，鄭文淵曾輕裝簡行，秘密前往驛站，拜會曹公公。兩人閉門密談，直至深夜方散。末將那日負責城中夜巡，恰好知曉此事。鄭文淵離去時，神色凝重，懷中似藏有物事。」
趙碩在一旁立刻抓住了關鍵：「可知所談何事？所藏何物？」
周煥搖頭：「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末將留心探查，鄭文淵此前數日，曾命其心腹主簿，暗中整理、抄錄將軍自入城以來所有舉措，包括厚賞士卒、自定封賞、畫像立祠、乃至對待大乾等俘虜之細節，並附有其評語見解。那份抄錄，在曹公公抵達前一夜方才完成裝訂成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末將推斷，鄭文淵深夜密會曹公公，所呈遞之物，必是此冊！其中內容，定是對將軍極為不利之指摘！其目的，無非是向朝中某些大人物，進獻讒言，構陷將軍！」
周圍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李恆面沉如水，周雲眼神銳利，連不遠處隱約聽到隻言片語的親兵隊長，都握緊了刀柄。他們剛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卻馬上又被朝廷如此提防，此舉豈能不讓人寒心？
「你如何得知這些細節？」李恆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周煥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自嘲：「不瞞將軍，末將雖為守備使，但鄭文淵從未真正信任於我。其機密之事，多由其族侄、長隨及幾名心腹文吏操辦。但末將畢竟在臨洮多年，軍中、衙內，總有幾個肝膽相照的老兄弟，亦有不願同流合污、受其排擠的舊屬。這些消息，便是從這些渠道拼湊而來。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所言絕無虛妄！」
李恆看著跪伏在地的周煥，片刻後，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冰冷的寒意。
「好一個鄭文淵。」他低聲自語，旋即對周煥道，「起來吧。」
周煥心中巨石終於落地，顫聲道：「謝將軍。末將所言已完，不敢久留，還請將軍保重。」
李恆拱了拱手，送別周煥。
望著周煥遠去的背影，李恆突然對趙碩道：「你怎麼看？」
趙碩道：「將軍，我乃武夫，摸不清裡面的彎彎繞繞。但若是，朝廷真的卸磨殺驢，我等也不必如此費心費力，保護朝廷了。」
李恆正欲開口，卻見一親衛來到身旁，「稟將軍，大乾主帥楚寒煙，想要見您。」
「嗯？」李恆沉吟了一下：「繼續前進，不要耽誤了時辰。」
夜晚。
軍隊紮營暫歇，李恆來到了關押楚寒煙的地方。
屏退看守士兵後，緩步進入營帳。
燭火在帳中投下搖晃的光影。楚寒煙面對帳門，身形筆直，籠在一件素色披風裡「你來了？」
李恆停在帳簾內側，陰影覆蓋了他半邊臉龐。「不是公主殿下遣人傳話，要見李某麼？」
幾日休養，她面上已恢復了幾分血色，但那雙眸子卻比被俘之初更加深邃複雜，仿佛壓抑著翻湧的暗流。
「白日裡，你們並未刻意避諱。」楚寒煙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周煥的話，我聽見了。鄭文淵密報，朝中猜忌……李恆，你此番壓我入京，覺得能得到什麼樣的朝廷賞賜？」
李恆面向京城的方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好一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楚寒煙笑了，笑得讓李恆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危險。「李恆，你精通戰陣，是萬人敵。但你可懂廟堂之上的波譎雲詭？」
她語速漸快，帶著一種剖析般的銳利：「大玄立國七百年，早已非開國時重武輕文之局。如今是文官勢大，科舉出身的士大夫把持朝政，最忌邊將坐大，功高震主！你李恆，出身行伍，屢立奇功，手握精兵，更在三州十四縣行收攬軍民之心之舉。這在那些閣老、尚書眼中，是何等刺眼的存在？鄭文淵不過是一枚棋子，他的密報，正合了朝中許多人的心意！他們正愁找不到藉口來削你的權，制你的肘，甚至……奪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