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汝妻子我養之 汝勿慮也
殘陽如血，終於徹底沉入西邊的山脊，將最後一絲暗紅的光暈從屍橫遍野的戰場抽走。濃重的夜色瀰漫開來，卻無法掩蓋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火把次第點燃，映照著一張張沾滿血污、疲憊不堪卻又帶著劫後餘生動容的面孔。
李恆勒住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佇立在原本屬於大乾軍營盤邊緣的一處小丘上。從這裡望去，通往安平、昌平、石泉三個方向的官道上，潰兵的火把如散亂的螢火，正倉皇遠去，丟棄的兵甲、旗幟、輜重，在火光下閃著凌亂的光。
他沒有下令繼續追擊。麾下將士已是強弩之末，能擊退敵軍主力，解了臨洮城破之危，已是極限。更何況，趙碩那三千騎兵長途奔襲，渡河破襲，此刻也急需休整。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身玄甲幾乎被血染成暗紅色的趙碩，在數名同樣狼狽的騎兵簇擁下，奔至小丘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滯澀與痛楚，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隨即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倒，濺起一小片塵土。
「將軍，」趙碩的聲音嘶啞乾裂，卻帶著完成任務後如釋重負的鏗鏘，「末將幸不辱命！」
火光照亮了他滿是煙塵血漬的臉頰，一道新鮮的刀痕從眉骨划過顴骨，皮肉外翻，傷口還在滲著血絲。甲冑上遍布刀砍槍刺的痕跡，幾處破損嚴重的地方，露出了內里染血的衣衫。可以想見，他們迂迴渡河、穿插敵後、襲擊糧草輜重、並最終在敵軍主力回援時發起決死衝鋒，這一路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
李恆凝視著眼前這員渾身浴血的愛將，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有對趙碩及其麾下騎兵完成幾乎不可能任務的激賞，更有對這十七日來無數犧牲將士的沉痛。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趙碩面前，伸出雙手，牢牢扶住了趙碩的雙臂。觸手之處，甲片冰冷，內裡衣衫卻已被汗血浸透，溫熱粘濕。
「起來！」李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戰能勝，你趙碩當居首功！」
他用力將趙碩扶起，目光掃過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眉頭微蹙：「傷得如何？軍中醫官何在？」
趙碩借著李恆的力量站直，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軀出賣了他的狀況。「皮肉傷，不得事。只是……三千弟兄，隨末將活著回來的，不足一千八百……」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三千輕騎，迂迴數百里，襲破敵後，攪亂數萬大軍陣腳，最終還能帶回近兩千人，這已是奇蹟。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
李恆默然片刻，重重拍了拍趙碩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轉身，看著遠處大乾的軍營。眉頭的愁雲依舊不減，此戰雖勝，但也是慘勝。臨洮城的城牆已破，即使修復也肯定不遠遠達不到原先的強度。
而大乾雖敗，還不至於元氣大傷，只需要休整數日，便可收攏殘兵，繼續組織兵力攻城，到時候自己可沒有趙碩天降奇兵的救援了。
所以，必須在今晚一決勝負。
想到這裡，李恆立刻叫來周雲。
「將軍！」周雲快跑上前。他身上同樣血跡斑斑。
李恆沒有廢話，直接指向潰軍退卻的方向：「大乾雖敗，主力未喪，退守三縣，收攏殘兵，稍作喘息，捲土重來只在旬日之間。屆時，你我皆成瓮中之鱉。」
周雲心中一凜，剛剛鬆懈少許的神經立刻繃緊。
「所以，」李恆的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周雲，「必須在今夜，趁其驚魂未定、建制混亂之時，再給他致命一擊！讓其徹底喪膽！」
他招手讓周雲湊近，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我命你，帶領那一千三百餘名宗門修士。剝取戰死敵軍的完好衣甲、旗幟，全員換裝！然後，化整為零，混入那些潰退的散兵游勇之中，跟著他們，退回安平、昌平、石泉。尤其是潰兵最多的安平縣城！」
周雲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李恆的意圖，這是險之又險的奇招，更是將他和那一千多宗門修士置於絕地！但隨即又想起那日李恆對自己說的話，「待時機成熟之時，他們都是我送給你的軍功。」
「混進去之後，潛伏下來，不要暴露，更不要擅自行動。」李恆繼續道，語速極快，「待我這邊信號。」
「將軍，您的信號是？」
李恆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弧度：「今夜，我會率城中所有還能上馬提刀之兵，分作十數股，輪番不停，從各個方向襲擊敵軍三縣外圍營地。不求殺敵多少，只求製造混亂，讓他們風聲鶴唳，不得安眠。待到後半夜，敵軍被騷擾得筋疲力盡，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嚴防死守，軍心最為躁動脆弱之時……」
他盯著周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便是你動手之時！尋機在你所在營地，製造最大混亂。可縱火，可破壞輜重，但最重要的是，給我喊起來，用盡力氣喊『敵襲！』『敵軍破營了！』，然後，揮刀砍殺你身邊任何身穿大乾軍服之人！我要的不是你殺多少敵，我要的是『營嘯』！」
營嘯！周雲背脊竄過一股寒意。那是軍營夜間最恐怖的噩夢，一聲莫名的驚呼或襲擊，在極度疲憊和恐懼的士兵中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士兵不分敵我、自相殘殺踐踏，最終建制崩潰的慘劇。將軍這是要在大乾軍隊驚魂未定、高度緊張的心臟上，再狠狠剜一刀，讓其自行潰爛！
「到時候，我會匯聚全軍，給予他們最後一擊。」李恆拍了拍周雲的肩膀，力道很重，「此計成，我軍便勝，你也可依功晉升參將。若是你不幸犧牲，我以武道之心向你發誓，你的父母會頤養天年，你的孩子會出將入仕，你勿慮也。」
李恆勒住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佇立在原本屬於大乾軍營盤邊緣的一處小丘上。從這裡望去，通往安平、昌平、石泉三個方向的官道上，潰兵的火把如散亂的螢火，正倉皇遠去，丟棄的兵甲、旗幟、輜重，在火光下閃著凌亂的光。
他沒有下令繼續追擊。麾下將士已是強弩之末，能擊退敵軍主力，解了臨洮城破之危，已是極限。更何況，趙碩那三千騎兵長途奔襲，渡河破襲，此刻也急需休整。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身玄甲幾乎被血染成暗紅色的趙碩，在數名同樣狼狽的騎兵簇擁下，奔至小丘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滯澀與痛楚，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隨即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倒，濺起一小片塵土。
「將軍，」趙碩的聲音嘶啞乾裂，卻帶著完成任務後如釋重負的鏗鏘，「末將幸不辱命！」
火光照亮了他滿是煙塵血漬的臉頰，一道新鮮的刀痕從眉骨划過顴骨，皮肉外翻，傷口還在滲著血絲。甲冑上遍布刀砍槍刺的痕跡，幾處破損嚴重的地方，露出了內里染血的衣衫。可以想見，他們迂迴渡河、穿插敵後、襲擊糧草輜重、並最終在敵軍主力回援時發起決死衝鋒，這一路經歷了何等慘烈的搏殺。
李恆凝視著眼前這員渾身浴血的愛將，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絕處逢生的慶幸，有對趙碩及其麾下騎兵完成幾乎不可能任務的激賞，更有對這十七日來無數犧牲將士的沉痛。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趙碩面前，伸出雙手，牢牢扶住了趙碩的雙臂。觸手之處，甲片冰冷，內裡衣衫卻已被汗血浸透，溫熱粘濕。
「起來！」李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戰能勝，你趙碩當居首功！」
他用力將趙碩扶起，目光掃過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眉頭微蹙：「傷得如何？軍中醫官何在？」
趙碩借著李恆的力量站直，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軀出賣了他的狀況。「皮肉傷，不得事。只是……三千弟兄，隨末將活著回來的，不足一千八百……」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三千輕騎，迂迴數百里，襲破敵後，攪亂數萬大軍陣腳，最終還能帶回近兩千人，這已是奇蹟。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
李恆默然片刻，重重拍了拍趙碩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轉身，看著遠處大乾的軍營。眉頭的愁雲依舊不減，此戰雖勝，但也是慘勝。臨洮城的城牆已破，即使修復也肯定不遠遠達不到原先的強度。
而大乾雖敗，還不至於元氣大傷，只需要休整數日，便可收攏殘兵，繼續組織兵力攻城，到時候自己可沒有趙碩天降奇兵的救援了。
所以，必須在今晚一決勝負。
想到這裡，李恆立刻叫來周雲。
「將軍！」周雲快跑上前。他身上同樣血跡斑斑。
李恆沒有廢話，直接指向潰軍退卻的方向：「大乾雖敗，主力未喪，退守三縣，收攏殘兵，稍作喘息，捲土重來只在旬日之間。屆時，你我皆成瓮中之鱉。」
周雲心中一凜，剛剛鬆懈少許的神經立刻繃緊。
「所以，」李恆的目光如鷹隼般鎖住周雲，「必須在今夜，趁其驚魂未定、建制混亂之時，再給他致命一擊！讓其徹底喪膽！」
他招手讓周雲湊近，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我命你，帶領那一千三百餘名宗門修士。剝取戰死敵軍的完好衣甲、旗幟，全員換裝！然後，化整為零，混入那些潰退的散兵游勇之中，跟著他們，退回安平、昌平、石泉。尤其是潰兵最多的安平縣城！」
周雲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李恆的意圖，這是險之又險的奇招，更是將他和那一千多宗門修士置於絕地！但隨即又想起那日李恆對自己說的話，「待時機成熟之時，他們都是我送給你的軍功。」
「混進去之後，潛伏下來，不要暴露，更不要擅自行動。」李恆繼續道，語速極快，「待我這邊信號。」
「將軍，您的信號是？」
李恆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殘酷的弧度：「今夜，我會率城中所有還能上馬提刀之兵，分作十數股，輪番不停，從各個方向襲擊敵軍三縣外圍營地。不求殺敵多少，只求製造混亂，讓他們風聲鶴唳，不得安眠。待到後半夜，敵軍被騷擾得筋疲力盡，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嚴防死守，軍心最為躁動脆弱之時……」
他盯著周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便是你動手之時！尋機在你所在營地，製造最大混亂。可縱火，可破壞輜重，但最重要的是，給我喊起來，用盡力氣喊『敵襲！』『敵軍破營了！』，然後，揮刀砍殺你身邊任何身穿大乾軍服之人！我要的不是你殺多少敵，我要的是『營嘯』！」
營嘯！周雲背脊竄過一股寒意。那是軍營夜間最恐怖的噩夢，一聲莫名的驚呼或襲擊，在極度疲憊和恐懼的士兵中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士兵不分敵我、自相殘殺踐踏，最終建制崩潰的慘劇。將軍這是要在大乾軍隊驚魂未定、高度緊張的心臟上，再狠狠剜一刀，讓其自行潰爛！
「到時候，我會匯聚全軍，給予他們最後一擊。」李恆拍了拍周雲的肩膀，力道很重，「此計成，我軍便勝，你也可依功晉升參將。若是你不幸犧牲，我以武道之心向你發誓，你的父母會頤養天年，你的孩子會出將入仕，你勿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