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大乾百年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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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頭上,鐵蘭山那句提及南疆絕毒的話音剛剛落下,周遭的空氣便冷了幾分。

  旁邊提著藥箱的老孫原本正蹲在地上,用鐵鉗翻看一塊沾了毒水的碎磚。

  可聽聞「南疆」二字,他臉上頓時流露出駭然的神色。

  老孫顫巍巍地蹲下身,從藥箱裡摸出一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灘黃水之中。

  只見那銀針剛一觸碰液面,原本雪亮的針尖當即泛起一層詭異的烏青。

  緊接著,那烏青順著針身向上蔓延,眨眼間便將整根銀針蝕出了細密的坑窪。

  老孫被嚇得手一抖,趕緊把那銀針丟在地上。

  旁邊王栓等幾名老卒聽出主帥話里的分量,強忍著喉頭的噁心,提著帶血的長矛圍攏過來。

  「老孫,你這副見鬼的模樣作甚?」張三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飛灰。

  「咱們在西北跟羌狗打了半輩子交道,什麼陰損招數沒見過?不就是往水裡投毒麼,多備些石灰和木炭便是。」

  老孫一把扯下蒙在面上的布條,露出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連連擺手,手指哆嗦著指向城外那灘黃水。

  「你們懂個屁!」老孫的聲音透著極大的恐懼,眾人都能聽出來。

  「大帥方才提的南疆絕毒,那可不是尋常的蒙汗藥、斷腸草!那是五十年前,大乾朝的一場天大慘禍!」

  王栓皺起眉頭:「五十年前?咱們這幫人連娘胎都沒進呢,老孫你說說到底是個什麼慘法?」

  老孫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近乎夢囈般,將那段塵封的慘史剝開在眾人面前。

  「先帝爺登基那年,西南蠻部找到時機作亂。朝廷點了三萬精銳大軍,浩浩蕩蕩南下平叛。」

  「那三萬人,可全是披堅執銳的悍卒!」

  「當時領兵的,正是威震西南的定遠侯!」

  可大軍剛開進落星峽,連蠻子的影子都沒摸著,便迎頭撞上了一陣從山谷深處吹來的黃霧。」

  老孫說到此處,眼底的恐懼愈發濃重。

  「那場戰事,根本未動半點刀兵。」

  「三萬大軍,剛到那鬼地方,就被那無影無形的毒瘴吞噬了!沒有喊殺聲,人就那麼倒下去了,連個求救的信使都沒能跑出來!」

  「路途遙遠,朝廷收到消息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旁邊幾個年輕的士卒聽得頭皮發麻,其中一人大著膽子問:「老先生,那毒瘴到底是個什麼症狀?人倒下就斷氣了?」

  「斷氣?那算是祖上積德了!」老孫慘笑一聲,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自己乾癟的肚皮上比劃。

  「兵部見大軍失聯,急調了五千廂軍去收屍。」

  「那些去收屍的兵卒,帶著石灰和烈酒進去,初時看著並無異樣。」

  「可回營不出三日,大營里便傳出哀嚎!兵卒們身上開始冒出黃豆大小的紅瘡,那瘡奇癢無比,抓破了,流出來的就是咱們今日見到的這種黃水!」

  他指著地上的膿跡驚呼。

  「緊接著,染病之人的肚子便開始一天天脹大,腹大如鼓!」

  「肚皮被撐得極薄,裡頭的青筋和腸子在皮下蠕動。」

  「人在神智清醒的當口,肚皮生生裂開,五臟六腑早化成了一鍋膿血。」

  「那慘叫聲,隔著十里地都能聽見。太醫院派去了十幾個國手,帶著百年人參和解毒丹,結果折了一大半在裡頭,連個藥方都沒摸出來。」

  老孫閉上眼,長嘆一聲。

  「最後朝廷逼不得已,下了死命。調了幾萬斤猛火油,將落星峽出入口全數封死。大火燒了整整七天七夜,把那方圓三十里,連人帶草木,燒了個乾乾淨淨!」

  「那地方,至今寸草不生,連只老鴉都不敢飛過去!」

  這番話落下,馬道上的士卒們面色皆白。

  幾個正拿著長杆清理碎肉的底層士兵,險些將木桿掉在地上。

  「王叔……」一個剛入伍半年的新卒,手裡拿著長杆,雙腿抖得不停。他轉頭看向王栓,聲音帶著哭腔,

  「你……你說這赫連狗賊,大費周章地把他們自己人的屍體泡了藥水,用拋石車砸過來,到底用來幹嘛的?他們自己人不嫌噁心嗎?」


  王栓咬著後槽牙,握緊了手裡的長矛,沒吭聲。

  旁邊另一個缺了半顆門牙的老兵接了話茬,臉色鐵青:「你個憨貨!這還用問?用來幹嘛?這是要讓咱們全城死絕!」

  「對啊!」張三也反應過來,額頭上冷汗直冒,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鎮北關就這麼大點地方,吃喝全指望城裡的幾口深井和上游的水眼。他們把這些抹了毒的死屍砸進來,毒水順著地磚縫隙滲下去,進了地下水脈。」

  「咱們滿城的軍民,喝了這水,不就得跟南疆那三萬大軍一樣,全爛了肚子!」

  「這幫畜生!真狠啊!」一個刀疤臉的甲士破口大罵,「攻不破城牆,便使這等斷子絕孫的陰招!我婆娘和老娘還在內城裡頭,這要是水眼被污了,她們拿什麼活!」

  「這可咋辦?這風裡會不會已經有毒了?我方才好像吸了一口,嗓子眼怎麼開始發乾了……」

  恐慌在北馬道上迅速蔓延。

  士卒們的陣型開始鬆動,有人扔下了手裡的長杆,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有人眼神在四處亂瞟,尋找著可以躲避的藏身之處。

  軍心的動搖,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眾人都唯恐城牆上刮來的風沙里,夾帶了要命的陰氣。

  當!

  一聲鈍響,如驚雷般在馬道上炸開。

  鐵蘭山手中的大刀重重拄在磚上,濺起幾點火星,生生壓住了周遭的驚惶。

  「都給老子閉嘴!」鐵蘭山虎目圓睜,厲聲喝道,「天還沒塌下來!誰再敢亂嚼舌根亂軍心,軍法從事!」

  喝退了士卒,鐵蘭山轉過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許清歡,眼底透出極深的憂慮與急躁。

  「許大人。」鐵蘭山開口,聲音沉重如鐵,「這赫連人世代在陰山以北吃草放牧,連個像樣的郎中都湊不出幾個。」

  「你說,他們究竟從何處弄來這等陰毒物件?」

  朔風呼嘯,許清歡從袖中抽出一塊素色的絹帕,不緊不慢地掩住口鼻。

  她邁開步子,走到一處未被殘屍波及的垛口旁。

  「鐵帥。」許清歡的聲音清冷,「我沒記錯的話,大乾立朝二百餘年,史書典籍上記載的絕死大疫,共有五場。」

  「成化三年,江淮大澇。水退之後,鼠疫橫行。兩淮鹽場十室九空,染病者初期畏寒高熱,不出三日,腋下與頸部便腫起黑核,咯血而亡。」

  「那一年,江淮的運河裡漂滿了無名屍首,連漕運都斷了整整半年。朝廷發了百萬兩賑災銀,連個運糧的活人都雇不到。」

  「隆慶七年,蜀中大旱。赤地千里,隨後大疫四起。」

  「那場疫病,染病者渾身長滿紅斑,皮肉滾燙。七日之內,五臟六腑皆被高熱熬爛。蜀中各州的義塚填滿了死人,連燒屍的柴火都賣到了天價。」

  「再有,便是宣德末年的京畿黑瘡。

  「那場疫病來勢極猛,京城九門緊閉,連宮牆之內都未能倖免。太醫院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染病之人皮肉脫落,化為枯骨。」

  「京城外的化人場,日夜焚燒屍體,黑煙遮天蔽日,整整燒了三個月,連天上的雲彩都被熏成了黑色。」

  許清歡一口氣將這幾場慘絕人寰的大疫逐一盤點。

  她每說一句,城頭上的溫度便降了一分。

  這些沉重的歷史脈絡,被她輕描淡寫地拋出,卻在眾人心頭壓下了一座座大山。

  「這五場大疫,發病之狀各不相同,毒性強弱也有分別。」

  許清歡放下掩在口鼻處的絹帕,素白的手指指向城外的坡地,語氣篤定。

  「但諸位看仔細了。今日這城牆上落下的毒水,既有南疆毒瘴的見風即爛,又有蜀中大疫的化骨融肉,甚至還夾雜著京畿黑瘡的皮肉剝離之症。」

  她拋出了一個論調。

  「尋常草藥,斷無這般見風即爛肉融骨的凶性。便是關外的毒蟲毒草,也熬不出這種絕命的死氣。」

  「天下萬物相生相剋,自然生長的毒物,總有與之相剋的解藥長在十步之內。」

  許清歡的語氣冰冷如霜,斬釘截鐵。

  「但這毒,絕非天然長在關外。定是有人居心叵測,走遍大乾南北,將這百年間的疫病毒源,生生糅捏在了一處。」

  「少不了用活人試藥,用死氣養毒,借天地之戾氣,熬煉出了這等滅絕人性的陰物。」

  此言一出,北馬道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百年疫病,人為糅合!

  這個推論,比單純的毒藥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這背後,藏著一個何等龐大、何等喪心病狂的陰謀?

  鐵蘭山聽到這話,連頜下的鬍鬚都在微微顫動。

  他身為武將,自是不會如此不清晰這等細節。但是這五次疫病,大乾的老人都知曉。

  「百年毒源……」鐵蘭山咬緊牙關,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這等傷天害理的物件,怎可能憑空湊齊?」

  「許大人,你且給老夫交個底,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鬼魅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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