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城下反常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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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末和碎磚像驟雨一樣,終於落盡了。

  王栓抹掉腦門上一道血流子,偏過身,去拉扯趴在右手邊的弟兄,狠狠啐了口夾著沙的唾沫。

  這人是前年剛從小廂軍調來的徐五。

  此刻,人橫在一堆大塊的斷磚底下,頭臉全埋了進去。

  王栓趕緊探手一抓,可握到徐五的腕骨,頓時感覺已經冷得像塊生鐵。

  他順著脖頸底下的衣領用力一拽,原來半邊胸骨早給幾百斤的磨盤石壓癟了,血肉模糊地塌陷著。

  沒救了!

  「換手!來幾個人,把徐五和老趙頭往後抬!」王栓扯起嗓子吼,「活著的,搭把勁把骨頭接好;死的,別礙在弟兄們腳底下了!」

  兩個年輕小卒把連弩往馬道邊緣一靠,彎著腰飛奔過來,將癱在爛泥地上的同袍架起。

  王栓連氣都不順,直接把半邊腦袋探出女牆。

  城外頭,竟然沒動靜了!

  那片剛才還把牆頭砸得地動山搖的拋石陣地,此刻連個號角聲都聽不見。

  「赫連竟然沒有第三波攻勢了!?」王栓被眼前的事實驚到了,忍不住地大聲呼喊。

  只見不遠處幾個帶隊的胡人監工拎著皮鞭來回走,嘴裡吼的,全是退下的號子。

  「看哪!」張三抓著一把齊腰斷開的長矛,伸長脖子去頂了頂王栓的胳膊肘,「這些狗養的……把尖樁撤了!」

  城下,炮架最前端。

  隨著號角,一架架高如城樓的回回炮,竟然開始向後邊的緩坡上緩緩倒退。

  城頭上死守的這群硬骨頭全趴在垛口旁,眼珠子跟著發直,沒人看得懂這路數。

  放眼望向更遠處,巴雅爾領著那成千上萬的大隊鐵騎,同樣在往外圍撤。

  前一刻還抵在護城河外三十步的厚重盾車、以及幾百架雲梯,全讓步卒用肩膀頂著,正往大營方向挪。

  沒有一個胡騎趁著城頭破損的空當,打馬衝鋒。

  然而——

  敵營中央,那一桿杆巨大的黑狼旗半點沒降。

  連綿的篝火依舊燒得通紅。

  戰馬成排成排地拴在馬樁前,無數把馬刀就這麼倒插在泥里。

  這哪裡有半點敗退拔營的意思?

  王栓順著破損的石牆蹲回馬道上,扯過一把粗麻布,胡亂纏緊腦袋上的傷口:「邪門了。這要是退兵,哪有扔下幾千號死屍就往坡地跑的?」

  他吐出嘴裡的沙子,接著罵:

  「早年在肅州跟羌狗打交道,人家想換比這更小些的重型軍械,少說也得派兩百精騎在兩翼晃蕩護駕。你瞧瞧他們身後——連個壓陣放箭的馬陣都不留!這跟光著屁股在街上跑有啥區別?」

  「你懂個球!」張三把斷矛一扔,彎腰去抬一口滾木。

  「我看是城底下那把黑油燒得太猛,打斷了他們的脊梁骨!要麼就是那回回炮吃不住咱這灰白牆的硬氣,怕把自家的拋杆給拉折了!」

  「放你祖宗的閒屁!剛才那一錘子,差點把大爺的天靈蓋拍進土裡!」

  「那指定是白音草場的糧食絕了,沒吃飽肚子,連石頭都掄不動!」

  周圍幾個剛從土灰里爬出來的甲士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可不管是哪種說辭,對上城外那成片成片不見減少的火把與馬鳴,都顯得站不住腳。

  就在這時,左側馬道傳來急促的跑步聲。

  趙橫一隻手裹著布條,三兩步踩過滿地爛磚,一頭衝到總兵鐵蘭山面前。

  「大帥!」趙橫雙眼通紅,指著城下正在慢吞吞撤退的大車,透著股狂熱,「機不可失啊!他們這會兒把拒馬全拆了,那些笨重的拋石機全陷在凍土窪子裡,根本拉不快!」

  他單膝一跪:

  「給末將五百精騎,末將開北偏門衝出去一趟!只需一壺火油兜頭澆下去,管教這九架大木頭全他娘的燒成廢柴!」

  鐵蘭山沒接這話。

  出城自是不可能的,鎮北的兵力根本打不贏那重騎。

  風很冷,透著極苦的血腥味。

  他在這絞肉機里滾了半輩子,太清楚一個理兒。


  凡是反常得邪乎的戰機,底下十有八九都埋著能把全軍一口吞了的爛坑。

  「扯淡。」鐵蘭山一口否決,「北偏門的千斤閘已經落死了,誰來求都不開。」

  他冷冷盯著趙橫:

  「陳長風既然能把那個馬販子在城肚子裡埋整整五年,他心裡下的這盤棋,會小?他連左拔木的三千精壯都能當棄子,會怕你領出去的區區五百騎?不准去!」

  「可是大帥……」

  「沒有可是!」鐵蘭山加重語氣,「傳兩路斥候上來!」

  很快,兩個身形精瘦的夜不收小校順著梯子跑上來,單膝跪在碎石里。

  「你二人,挑幾十個手腳利落的,甲全卸了。」鐵蘭山刀尖直指外頭濃重的夜色,「一路從西便池的下水道滾出去,避開那些胡騎的暗樁,摸去北邊坡地!給我死死盯住,這九個拋石架子到底挪去了什麼地形,停在哪個坑裡!」

  刀尖一轉,指向另一人:「另一路,順著旱溝摸。盯緊他們的大糧車和活畜生,要瞧真切了,那些胡兵到底是在搬遷重器,還是在往後撤輜重!不管看到什麼,兩個時辰內,必須活著回關!」

  「遵大帥令!」兩人連聲應諾,如狸貓般翻出了馬道。

  軍令一道接著一道,從老將嘴裡發向全城。

  「告訴醫官,不用心疼藥材,活人的斷口全給老子洗淨包實了!」

  「這塊牆頭砸毀了四個垛口,去柴庫把最粗厚的松木板全背來,連著大鐵釘給我楔進土坑裡,充作隔門!」

  鐵蘭山的戰靴踢了踢跟前一桶剛燒滾的金汁:

  「火灶一律不准熄!油和熱料全給我滾沸著。今天晚上,外面哪怕他們唱起大戲,咱們也得把這條命釘在這磚縫裡!」

  這邊亂局還未梳理妥當,楊滄便順著通往總兵街頭的高道急奔而來。

  一到近前,楊滄就聞到老將身上那股燎得發黑的大油煙味。

  「大帥,底下清乾淨了!」楊滄一連氣說到尾,「十二個地洞口子,留在原地守著的第三營全都堵實了。剛才又臨時抽了三百強壯民夫,用大鐵斗子裝滿沙土,連著地下的死屍一塊兒往井底放。」

  「眼下除了那一肚子煙塵氣,這幾條暗洞算是徹底絕了後患!」

  「在騾馬市防備著的甲士撤了嗎?」

  鐵蘭山緊跟著問。

  「沒撤呢!全留在原地死蹲著,我下令一張弩都不准收。」

  楊滄是個極精明的人。

  「城眼子雖說埋了,可誰曉得老張駝子有沒有留第二手陰招?我尋思,不能留空門,指不定咱在前頭拼命,後腦勺地底下又能冒出幾百把胡刀來。」

  「防得對。」鐵蘭山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去,傳話給底下弟兄。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把外頭的城牆砸平了,地底下那幾個眼子,也不准走空一人!」

  遠方的地平線上,戰鼓始終沒響。

  原本寬敞無比的敵我緩衝地帶,此刻赫連人的兵營仿佛化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半點異動都透不出來。

  遠處高聳的黃土坡子,將那九架龐大無雙的回回炮徹底遮去了一半。

  既不拋石頭,也沒有胡將出陣叫囂。

  北風順著被砸爛的豁口穿堂而過。整個城牆上死守的士卒,手裡攥著槍桿,手心一寸寸地往外滲冷汗。

  「這狗日的到底是在鬧哪出?」王栓連眼底最後一點淚水都被朔風吹乾了,「大半夜把炮架拉去坡子後頭,是閒得發慌給戰馬搭帳篷嗎?」

  張三連搭茬的力氣都沒了,頹然靠在那半截新打的松木防牆後,大口將冰得扎嗓子的漿水往嘴裡灌。

  天色,就這麼在死寂中,慢悠悠地從深黑熬成了青。

  夜裡的更次敲了整整三遍。

  外頭的火把卻依舊沒有半點變陣的跡象,也再沒有一塊巨石從頭頂砸落。

  就在天際線底下剛滲出半寸灰黑晨光的那一瞬,一隊渾身裹滿爛草和凍泥的影子,順著城腳的藤梯,猿猴般急速攀上了北馬牆。

  來的正是大半夜領命繞去北坡的第一組夜不收小校!

  那小校幾乎是一路跌撞著撲到鐵蘭山身前,一頭栽在鐵蘭山跟前,連嘴角溢出的血沫都顧不上擦。

  「看清了嗎!重器拉去什麼地勢了?!」鐵蘭山的刀尖猛地往前一遞。

  小校艱難地張開嘴,咽下滿口倒灌的冷風,語氣里竟有著股見鬼的驚悚:

  「大帥……赫連人壓根沒退兵!他們竟然收了一夜的死屍……那些裝滿胡人屍首的板車,全朝回回炮的陣地拉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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