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魚入釜,釜底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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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柳灘高坡。

  戰馬打著響鼻,馬蹄在干硬的沙礫上刨出淺坑。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勒停坐騎,視線越過三十里荒灘,直逼鎮北關。

  那座城池死死卡在南北通途的咽喉要道。

  城池背倚陰山斷脈,險峰峭壁直插雲霄;左挾黑水河,江流湍急,暗礁密布。

  兩側皆是飛鳥難渡的天險絕壁。

  騎兵大陣至此,斷無繞行之理。

  唯有正面破關,方能踏入中原腹地。

  阿史那咄苾手按刀柄,風沙吹打在他滿是溝壑的臉頰上,未引動半點波瀾。

  三騎斥候卷著黃塵奔至坡下,滾鞍落馬,單膝跪地。

  「報大王!鎮北關城頭旌旗密布,四門皆用沙袋封堵,城中不出一兵一卒!」

  阿史那咄苾未理會城防虛實,先拋出兩問:

  「營中隨軍口糧能支幾日?白音草場的驛騎可曾傳回訊息?」

  「回大王,口糧僅足三日。」

  提到那草場,斥候也是好生疑惑,只能說出實情。

  「只是那驛騎……尚未歸營。」

  千夫長巴雅爾立在後方,聞言跨前一步:

  「大王!漢人早被咱們的鐵浮屠駭破了膽!請撥給末將三千兵馬,趁著勇士們銳氣正盛,半日內定踏平那截土牆!」

  阿史那咄苾抬手,擋下巴雅爾的請命。

  「巴雅爾,你當那鎮北關里全是泥捏的軟蛋?」

  阿史那咄苾眼皮微抬,語氣森寒:

  「前鋒營阿勒坦那二十副重甲,被人單臂砸成了一地爛泥。」

  「那『鐵鐧浮屠』的凶名,如今還在營里飄著。」

  「你帶三千人去,是想給那獨臂殺星送下酒菜?」

  巴雅爾漲紅了臉,粗聲辯駁:

  「大王!那是阿勒坦輕敵冒進!末將願立下軍令狀,若拿不下城頭,提頭來見!」

  「本王要你的腦袋有何用?」

  阿史那咄苾冷斥。

  「六十年前的白狼河血戰,先祖亦是這般急攻。結果如何?」

  阿史那咄苾嗓音低沉,透著歲月打磨的粗糲:

  「五萬勇士的屍骨填平了冰河,那座城卻穩如泰山。」

  「打仗,打的是算計,先圍後攻,方為上策。」

  言及此處,阿史那咄苾腦中閃過東境那位,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的身影。

  阿史那骨都盤踞邊境,獨占兩國走私黑市,富可敵國,卻生就一副貪得無厭的豺狼心腸。

  此人只知搶商路、逞血勇,前番更拿著幾塊破銅爛鐵般的火器殘骸,在王帳中大放厥詞,催逼大汗發兵南征。

  阿史那咄苾冷哼出聲。

  阿史那骨都那等貪戾躁進之徒,斷做不得這等熬鷹的慢功夫。

  攻城拔寨,憑的不是一腔蠻力,而是步步為營的絞殺。

  帳簾掀開,陳長風遣來的漢人謀士秦某緩步走入。

  他拱手作揖,條理分明地陳述利害:

  「大王,軍師有言,大乾火器盡數藏於城內,若強行叩關,恐遭雷火反噬。在下斗膽,獻先圍後攻之策。」

  阿史那咄苾對火器之說未盡信。

  漢人文弱,遇著些響動便大驚小怪。

  但他並未反駁,秦某的進言正中他下懷。

  圍城鏖戰,本就是他定下的方略。

  「傳本王令,」

  阿史那咄苾下達軍令:

  「分出數千游騎,散於關外,分三面合圍。」

  「餘下一面交予黑水河天險。」

  「河邊飲馬者斷其渡口,遠坡游弋者絕其外援,三五往來者壓其突圍之勢!」

  布置完畢,阿史那咄苾招來親信,壓低聲音另授密令:

  「撥出一部騎手,只管在城下來回馳逐、揚塵縱馬。」

  「真戰士混雜其間,叫城頭遠望旌旗忽東忽西、煙塵起落無定。」


  「本王要讓守軍三日裡,數不清關外究竟有多少人馬。」

  眾屬下也覺得此計甚妙,甚是穩妥。

  一來亂其視聽,掩蓋兵力寡薄之實;二來藏匿大軍無後軍輜重之虛。

  ……

  視線轉至鎮北關北段城牆。

  許清歡迎風而立,眺望關外漫天黃塵。

  那煙塵起落無序,旌旗東奔西走,兵馬穿梭不斷,虛實難辨。

  徐承光立在許清歡身側,望著關外亂象,出言道:

  「許大人好眼力。西北平羌軍對陣羌人時,他們也常愛用這等揚塵之計。」

  「只是赫連人這回做得更真,連戰馬的尾巴上都綁了樹枝。」

  許清歡視線未離關外:

  「做得越真,心底越虛。」

  「一萬重甲,全靠一口氣撐著。」

  「這口氣若是泄了,這塊鐵便成了廢鐵。」

  「游騎往返路徑相疊,馬不換班,揚塵雖大卻無陣型。」

  許清歡語氣平淡如水,心底確實覺得這招毫無新意:

  「這是障眼法。」

  「他要掩的,是無後軍、無輜重的死穴。」

  鐵蘭山手扶垛口,沉聲問:

  「依許大人之意,我等該如何應對為好啊?」

  「將計就計。」

  許清歡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傳令下去,城頭偃旗息鼓,按兵不動。」

  「做出畏戰不出之態,引他深信圍困之計已成。」

  說完,許清歡還是恰到好處地補了句:「自然,這等軍事還是得仰靠鐵總兵定謀。」

  鐵蘭山聽許清歡說完,心底也是對她暗暗點頭:這許大人軍術還是懂得些的。

  「有這道牆擋著,別說三日,便是三十日,老夫也守得住!」

  許清歡搖頭:

  「守不了三十日。」

  「三日後,他們若還不退,便會淪為餓狼,反撲之勢必將遠超今日。」

  「所以,這三日裡,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覺得,只要再等一等,城門就會開。」

  中軍帳內,許清歡點破全局。

  「敵軍一萬重甲,人馬俱碎,每日耗費乃是無底洞。」

  她素手輕點沙盤:

  「無輜重傍身,七日內不破城,便要餓死關外。」

  「他們唯一的指望,是後方的白音草場補給線。」

  許清歡抬眼,目光清明:

  「可那白音草場,眾位將士就等待好消息即可。」

  ……

  紅柳灘大營,日落西山。

  派往白音草場的驛騎仍舊遲遲不歸。

  阿史那咄苾只當路遠風沙大,耽擱了行程,也打消疑慮未作他想。

  就在這時,斥候再次來報:

  「大王,城頭偃旗息鼓,未見分毫異動!」

  秦某撫須進言:

  「蠡王威武啊,大乾鎮北已被大軍聲勢震懾,不敢出戰。」

  阿史那咄苾微微頷首,深信大局已定。

  關外三面坡地,狼旗遍插,黃塵接天。

  一萬鐵浮屠化作一道橫亘荒原的鐵壁,列於河柳之間。

  合圍已成,河險已據,疑兵已布。

  ……

  殘陽落盡,染紅了半邊天穹。

  阿史那咄苾再次登上紅柳灘高坡,俯瞰那座孤城。

  巴雅爾立在身側,猶自不甘,張嘴欲再請戰。

  阿史那咄苾抬手壓下他的話頭,語調篤定:

  「不必急,不必急啊。」

  「這魚既入釜,何愁不熟?」

  「自有它跳出來求死的時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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