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算計半生,終成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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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江面上的狂風卷著濁浪,雨勢砸在地上,碎成了飛濺的白霧。

  鐵三爺帶著百十號刀客連滾帶爬地退到長街拐角,連頭都沒敢回。

  通津閘前的棧橋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陸文昭還在腦補著許家父子的千層套路。

  要是讓許無憂摸清這位帳房先生的盤算,他怕是要當場笑出聲。

  他這會兒算是明白遠在北境的小妹了——這種把自作聰明之人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當真是妙不可言啊!

  正當此時,江心濃霧深處,突兀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一艘三層高的樓船頂著風浪,蠻橫地撞開江面上那些小舢板,朝著碼頭直逼過來。

  船頭高高挑著一桿丈許長的黑底金字大旗,在暴雨中獵獵作響,上書「通濟」兩個大字。

  厚重的木跳板被放倒在石坎上,震得棧橋上的積水四下飛濺。

  十幾個穿著通濟衣物、腰系紅綢的漢子當先衝下,分列兩側,站得筆挺。

  緊接著,一個六十上下、身板硬朗的老者踩著跳板走了下來。

  老者披著一件暗金壽字紋的防雨大氅,步履生風。他手裡盤著一對百年悶尖獅子頭核桃,「咔咔」的骨瓷碰撞聲在雨幕中格外真切。

  這便是執掌通濟漕會三十年的總會首,雷震。

  他大馬金刀地立在棧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老派江湖氣場。

  雷震身後跟著香水堂的陳香主,以及另外幾個堂口的實權人物,排場極大。

  他慢騰騰地走到棧橋中央,昏黃的眼珠在陸文昭身上掃過,最後兩眼直勾勾剜著撐傘站在石階上的許無憂。

  「許堂主,真是好大的威風。」

  雷震開了口,手裡盤著那對百年悶尖獅子頭。

  「老朽在這通州江面上坐鎮三十年,拜的是祖師爺,講的是上下尊卑的規矩!」

  他腳下踏前一步,手裡的核桃一頓,聲音劈開漫天雨幕:「你水程堂身為我通濟漕會底下的六房之一,越過議事堂,不報總會,擅自落下通津閘!」

  雷震抬起手指,直指許無憂的面門:「無視尊長,以下犯上,斷自家兄弟的生路!這壞了幫會底線的死罪,你一個黃口小兒,扛得起嗎?!」

  這番話夾槍帶棒,先用江湖資歷壓人,再用幫規扣帽子。

  換做尋常堂主,面對總會首這般當眾發難,多少得掂量幾分。

  許無憂卻是連眼皮都沒抬半寸。

  他撣了撣袖口沾上的水珠,偏過頭,從老周手裡接過那捲匯通銀號的底帳。

  沒有多餘的廢話,許無憂手腕一抖,那本冊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帳冊不偏不倚地砸在陸文昭靴子前頭的水窪里。

  泥水飛濺,崩了陸文昭滿頭滿臉。

  陸文昭臉皮狠狠一抽,兩眼發直,愣是拔不動腿去撿那冊子。

  「規矩?」許無憂哼笑出聲,「雷會首既然要論規矩,那咱們就先論論,你們這位陸大帳房,壞了朝廷的哪條王法。」

  雷震見自己堂堂總會首被晾在一邊,還被當眾下了臉面,火氣直往上沖。

  他手裡盤核桃的動作一停:「拿一本不知從哪弄來的野帳,就想往幫中兄弟身上潑髒水?許無憂,你真當這通濟漕會是你許家的後院,任你揉捏!」

  「匯通銀號三年前的底帳。」許無憂根本理會雷震的咆哮,口齒清晰,字字如刀往外吐。

  「永泰十七年九月,廣義商號舊印提銀四萬兩;十八年臘月,尚府歲敬存兌十萬兩。這些銀子,通過銀號洗白,最後全進了陸文昭私設在城南外宅的地窖。」

  許無憂跨前一步,目光如錐子般釘在陸文昭臉上。

  「這筆銀子,本是戶部尚書尚齊泰貪墨的黑錢。陸文昭,你借著替尚書府洗錢的空當,硬生生從主子嘴裡摳下了這十幾萬兩現銀。」

  「好膽識,真真是好膽識。」

  這話一出,棧橋上只剩雨水砸地的聲響。

  站在雷震身後的香水堂陳香主,聽到「尚府歲敬」四個字,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汗水直往外冒。

  這幾日,陸文昭頻繁拜訪各處堂口,許下重金拉攏他們,聲稱要重整漕會。


  陳香主前日剛收了陸文昭送來的兩千兩銀票孝敬。

  他原以為這酸儒是攢了些私房錢想上位,哪成想,這用來打點香堂的銀票,竟是尚書府的催命錢!

  陳香主只覺腦瓜子嗡嗡作響,當即想透了其中的關竅。

  陸文昭拿尚家的黑錢來做順水人情,要是皇城司追查下來,這十幾萬兩贓款的去向,就是他們這些拿了錢的香主頂缸!

  陸文昭這是把他們全當成了替死鬼,拿來擋朝廷的屠刀!

  再看向高階上的許無憂,陳香主只覺雙腿發軟。

  許家父子太狠了!

  許有德在朝堂上推行四印合勘作廢舊印,許無憂在通州按兵不動,任由陸文昭到處撒錢。

  陳香主握刀柄的手直發抖,氣得牙根直痒痒。

  陸文昭身子晃了晃,嘴唇失去血色,指著許無憂吼道。

  「血口噴人!這帳本是你偽造的!我陸文昭對漕會忠心耿耿,你休想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離間我們兄弟!」

  「忠心耿耿?」許無憂伸手指向江心那兩艘被迫拋錨的大船。

  「鎮海、破浪兩艘大船,號稱要修補船底,卻吃水深達三尺半!裡頭裝的十幾萬兩現銀,是要運去哪兒?」

  許無憂打蛇七寸:「陸文昭,你這是眼看尚書府大廈將傾,打算把這些替你賣命的兄弟全丟在京城頂罪,自己卷著贓款下江南去做個安穩富家翁!」

  陸文昭腿肚子一轉筋,直挺挺地杵在風雨里。

  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被許無憂在大庭廣眾之下,連皮帶骨地扒了個乾乾淨淨。

  陳香主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拔出半截鋼刀,衝著陸文昭唾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毫不遲疑地往後退了三大步。

  另外幾個堂口頭目見狀,互相對視一眼,也紛紛跟著後退。

  不過幾息的功夫,原本簇擁在陸文昭身後的幫眾退了個乾乾淨淨。

  陸文昭孤零零地站在風雨中,四周空無一人。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香主,心裡卻也生不出別樣的恨意了。

  算計半生,臨到頭來,竟連個替他擋刀的人都沒剩下。

  雙腿一軟,陸文昭徹底癱軟在那灘泥水裡。

  雷震看著眼前崩盤的局勢,臉上徹底掛不住了。

  他這通濟漕會會首,手底下的人私吞巨款、拉幫結派、甚至要捲款潛逃。

  他竟然全被蒙在鼓裡,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

  為了挽回最後一點總會首的體面,雷震咬著後槽牙,抬手指向泥水裡的陸文昭:「來人!把這吃裡扒外的畜生綁了!按幫規,三刀六洞,裝進豬籠沉江!」

  幾個親信漢子剛要挽袖子上前,許無憂抬起手,冷冷截斷了他們的話頭。

  「雷會首,歇歇吧。」許無憂居高臨下地看著雷震,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你這總會首的位子,底下還剩幾塊好木頭?」

  雷震怒視許無憂,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你什麼意思!老朽清理門戶,輪得到你來插嘴?」

  「尚齊泰執掌戶部十二年,這十二年裡,通濟漕會的香主換了五成,帳房管事全成了尚府的家奴。」

  許無憂邁下兩級台階,逼近雷震。

  「永泰十五年南新倉漏水、十七年白馬道口丟糧,哪一樁不是他們越過你直接辦的?你那把龍頭椅,早就被蟲蛀空了。」

  「你每天除了在祖師爺牌位前上香,還能調得動哪條船,抽得出一兩銀子?」

  字字誅心。

  雷震被戳中死穴,老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當然清楚自己被架空,但他一直靠著老資歷維持著虛假的體面,指望底下人還能給他留幾分薄面。

  如今,這層遮羞布被許無憂在大庭廣眾之下硬生生撕碎,連塊遮羞的破布都沒給他留。

  「你……你……」雷震手指發顫,指著許無憂,氣得連話都說不囫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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