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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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魚蒲扇大的巴掌拍著大腿:「堂主!姓陸的那小子狗急跳牆了!他瞅見通津閘落了鎖,自己那兩隻大船出不了港,直接花重金去刑水堂搬了救兵!」

  「鐵三爺那活閻王帶著上百號刀客,這陣子正往棧橋那邊壓過去呢!說是要強行綁了咱們的水手開船!」

  許無憂穩穩端著茶盞,撥了撥浮在水面的粗茶梗。

  「急什麼?天塌不下來。」

  他放下茶盞,伸手將大案上那本匯通銀號的底帳卷了卷,直接塞進寬大的袍袖裡。

  轉頭看著旁邊候著的老周吩咐道:「老周,撐傘。咱們去棧橋上,跟這位陸帳房好好講講水上的規矩。」

  門外狂風倒灌,江面的濁浪翻滾,水流撞擊在生鐵大閘上,砸出老高的白沫子。

  通津閘前的棧橋上,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大雨砸在棧橋的木板上。

  上百號袒胸露背、腰間挎著短刀的漢子,結結實實堵住了通津閘的道口。

  帶頭那人眼角一道刀疤從眉骨斜著劈到顴骨,正是刑水堂的香主鐵三爺。

  在這群刀客逼迫下,水程堂那幾個看閘門的夥計早就被擠到了牆角,縮著脖子,連手裡的梢棍都快拿不穩了。

  陸文昭套著一身防雨的蓑衣,站在鐵三爺旁邊。

  平日裡裝出來的讀書人酸腐氣全沒了,此時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整個人急得直咬後槽牙。

  他高高舉著一份蓋著大紅印子的通關文書,指著牆角的夥計破口大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老子手裡拿的是戶部批下的通關文書!你們水程堂無端端落下通津閘,阻攔朝廷的漕運,按幫里的規矩,那是三刀六洞的死罪!趕緊開閘放行!」

  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搭腔,更別提去碰那沉甸甸的絞盤。

  「好大的威風啊,陸先生。」

  隔著漫天大雨,許無憂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眾人順著聲音瞧去,只見來路上,老周撐著一把大黑傘,許無憂邁著步子,慢悠悠地走來。

  他低頭看了看靴面,在棧橋邊上的干木板上蹭了蹭鞋底的黃泥,嫌棄地抖了抖衣擺。這才抬起頭,掃了這上百個刀客一眼。

  沒拔刀,沒拔劍,更沒多餘的動作。

  許無憂就這麼大喇喇地站在這群明晃晃的刀刃前,如同打量牲口一樣瞅著他們。

  鐵三爺瞧見正主露面,從鼻腔里噴出一股粗氣,手裡那把死沉的鬼頭刀在木板上一頓。

  「許堂主!」鐵三爺亮起自己的道義來,「咱們漕幫拜的是同一個祖師爺,喝的是同一口江水。江上的船,憑的是路引和水牌。陸先生手續齊全,你憑什麼扣人家的船?今天你要是不把這通津閘升起來,我刑水堂就得按江湖規矩,替會首清理門戶!」

  這話剛落,他身後那上百號刀客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大步,手按在刀柄上,把那刀拔出了一半。

  許無憂聽著這些江湖切口,竟直接笑出了聲。

  「江湖規矩?」許無憂搖了搖頭,看著鐵三爺,「鐵三爺,你這顆腦袋長在脖子上,就是為了顯個高的?陸文昭給你許了多少銀子,值得你帶著兄弟們過來給他陪葬?」

  鐵三爺臉上頓時一沉,罵罵咧咧道:「你放什麼屁!老子……」

  「閉嘴!」許無憂臉色一變,厲聲喝斷。

  他朝前邁出兩步,直逼陸文昭說道:「鎮海號、破浪號,吃水足有三尺半!陸帳房,你真當我們水程堂的人都是瞎子?這兩隻船的船艙底下,連一粒糧食都沒有,怕不是塞的全是十幾萬兩現銀!」

  這話一出,棧橋上瞬間靜得只剩下雨聲。

  連鐵三爺都愣在原地,偏過頭盯著陸文昭。

  運糧船私帶巨額現銀南下,這在漕幫里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陸文昭難以憤怒,又或者是他心中的畏懼,抓著那份文書,大吼道:「一派胡言!我船里運的是什麼,還輪不到你們水程堂來管!老子手裡有戶部蓋印的公文,見印就得放行,這是官家的規矩!你扣我的船,就是跟戶部過不去!」

  他手裡的文書抖得嘩嘩響,那大紅的印章在雨水裡顯得格外扎眼。

  許無憂瞥了一眼那個紅印,輕嗤一聲。

  「戶部大印?」許無憂更大聲說道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楚,「陸文昭,尚齊泰昨晚就已經被皇城司拿進了詔獄,尚家眼瞅著就要滿門抄斬!」


  「你這個喪家之犬,還想拿那死老頭子的舊章來壓我?」

  陸文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沉靜下來反駁許無憂:「尚書大人下獄了又能怎樣!這章是真章,文書也是真文書!你手裡又沒有官府的公文,憑什麼說它沒用!」

  許無憂從袖子裡伸出兩根手指,朝京城的方向指了指:「就憑昨天早朝,皇上親口定下的『四印合勘』規矩!」

  「以前的舊印文書,全成了廢紙!從今天起,沒有戶部、兵部、大理寺跟內閣四個大印一起按著的條子,那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破布!」

  許無憂字字如刀。

  「陸文昭,你拿著一張廢紙,帶了這麼多來路不明的現銀想溜。按大乾的王法,你這叫私運違禁物!」

  陸文昭雙腿發軟,一個踉蹌險些滑倒在泥水裡。

  四印合勘?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縮在通州碼頭,消息就算再靈通,也快不過許府的八百里快馬。

  許無憂不給他緩勁的機會,轉過頭去,眼睛咬住那提著鬼頭刀的鐵三爺。

  「水程堂今天落閘,是給朝廷辦差,專門拿走私犯!」許無憂抬起手,指著那幫子刀客,「你們這群江湖混混,今天誰要是敢硬沖通津閘,那就是對抗朝廷!這就是謀反!」

  謀反這兩個字一砸出來,棧橋上的人全啞了火。

  「當場格殺勿論,誅連九族!」許無憂仍在恐嚇。

  謀反?還要誅九族?

  他們刑水堂平時也就欺行霸市,打個架訛點錢,天大的事也就是發配充軍、秋後問斬。

  可真要安上一個謀反、阻撓朝廷辦案的名頭,那可是要千刀萬剮、刨祖墳的罪過!

  鐵三爺瞧著許無憂那有恃無恐的做派,心裡直打鼓。

  這許堂主平時瞅著不著調,今天面對上百把刀愣是不退半步。

  許家那可是連戶部尚書都給整垮了的硬茬子!

  更不用說那江湖上時不時傳來的消息,說這許無憂的武功如何如何高強……

  憑實力,自己恐怕真干不過這許無憂啊!

  「這通州城外,該不會早就埋伏了朝廷的幾千兵馬,就等著老子去送人頭吧!」鐵三爺牙齒直打顫。

  許家要碾死他一個小小的香主,比踩死只臭蟲還容易!

  只聽噹啷一聲脆響。

  鐵三爺手裡的鬼頭刀直接丟在木板上。他往後退了三步,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沖許無憂連連拱手。

  「這……這個許堂主啊!誤會!天大的誤會!俺們刑水堂就是來這兒看江景的,這船上帶了見不得光的東西,俺們是一點都不曉得啊!」

  說完,他轉頭沖手下破口大罵:「都聾了是不是!水程堂給朝廷辦差,咱們湊什麼熱鬧!把刀收了!全都退後!」

  一陣嘩啦啦,那幫刀客如蒙大赦,麻利地把刀插回刀鞘。

  腳底抹油般退開老遠,直接把陸文昭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棧橋正中間。

  陸文昭立在雨里,手裡還捏著那份被雨水泡軟的廢紙。

  他扭過頭,看了看那些抱頭鼠竄的刀客,又轉頭看著撐傘而立的許無憂。

  他輸了。輸得連最後的底牌都沒來得及往外扔,就被人家連桌子帶椅子全給砸了。

  許有德在朝廷上推行四印合勘。許無憂在通州落下通津閘。

  這兩件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在陸文昭腦子裡迅速拼湊在一起,嚴絲合縫地成了一個死局。

  他一直以為,自己偷吞尚書府銀子的事幹得神不知鬼不覺;他一直以為,許無憂是個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紈絝,前幾天窩在水程堂里不折騰是因為沒膽子。

  這會兒,這層窗戶紙被捅得稀巴爛!

  許家爺倆早就盯上了這筆巨款!

  許有德在朝堂上整出四印合勘,根本不是為了查什麼貪官,就是想名正言順地廢掉舊印,斷了他陸文昭的生路!

  許無憂在通州按兵不動,就是憋著等他把銀子全裝上船,等他急著跑路的時候,好來個瓮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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