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功歸主帥命歸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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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未至,天幕漆黑一片。

  老卒石頭縮在殘破的城垛根下,粗糙的雙手捧著一塊雜糧餅。

  這餅子是熱的,帶著爐灰的焦香和蒸騰的白氣。

  石頭張開乾癟的嘴咬了一口,忽然間竟有些許怔愣。

  往年這個時候,守夜軍漢能啃的只有堅硬冰冷的干餅,一口咬下去,牙齦都會往外滲血。

  以前的鎮北城,就是座被大乾拋棄的死城。

  寒冬臘月里,凍餓死去的弟兄雜亂堆在背陰牆根底,連一領蓋臉的破草蓆都沒有。

  誰身上開了口子潰爛流膿,隨軍郎中只能拿燒紅的鐵片子直接往皮肉上烙,那悽慘嚎叫能飄出二里去。

  營里常年喝的是混著馬糞的黃泥水,一場瘟疫刮過來,半個營的弟兄全蓋了臉。

  至於朝廷說好的撫恤,三年能見著幾枚銅板都是奢望。

  可現在,變了。

  石頭抬起頭,城牆下方營盤裡已經燃起火光。

  營田司的婦人趁著晨曦未明,在空地上拉開麻繩,利落的晾曬脫水菜。

  隨軍郎中的軍帳前,小藥童正按欽差定下的新章程,用烈酒兌著沸水晾涼,給傷兵清洗爛肉。

  城裡幾口深井旁豎起三尺高的木牌,寫著先沉沙後取飲的刺眼紅字。

  馬圈那邊,馬醫老金頭領著徒弟,一勺勺往木槽里兌溫鹽水,看著戰馬引頸痛飲。

  沒有扯著嗓子的呼喝,只有一雙雙長滿老繭的手在默默做事。

  「老拐,你這瘸腿還起這麼早送什麼菜?不怕被抓了壯丁?」

  推著獨輪木車的民夫抹了一把額頭的白霜。

  另一人將車把穩穩放下,啐了一口:

  「放屁。往年躲兵差那是躲瘟神,去了就是個死。現在?你瞎了不成?營里的軍爺吃著咱種的菜,那是拿命在護著咱這層皮!欽差大人說得透亮,這鎮北城的牆,本就是為了打仗才一塊塊砌起來的。住在牆裡的人,本就是為了打仗活著的!」

  咚——!

  咚——!

  咚——!

  三聲沉悶的點將鼓,在破曉寒風中響起。

  鎮北城大校場上湧入大批人影。

  披甲執銳的步卒與輕騎、推著糧車的營田司莊戶,連同提著藥箱的隨軍郎中匯聚一處。

  那些浣衣做飯的婦人也黑壓壓的擠滿校場外圍。

  數萬人齊聚,卻沒有喧譁,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霜雪未融的泥地間起伏。

  將台之上,總兵鐵蘭山一身明光鎧,腰懸吞口大刀,大步走向台口。

  鐵蘭山沒有多餘廢話,凌厲雙眼掃過全場,一開口便是震懾全軍的沉喝:

  「赫連七萬精騎已經南下!文官怕死,讓咱們死守。可老子今天告訴你們,死守,就是把鎮北城的門閂交給蠻子!」

  他猛的一拍腰間刀柄,鏗鏘聲傳遍四方:

  「本帥決意,主動出擊!許戰何在!」

  「末將在!」

  台下一名身軀魁梧的獨臂黑甲武將越眾而出,隕鐵單鐧倒提在手。

  「本帥點你三百破襲騎。不求斬將奪旗,只求一把火,燒光蠻子的糧道!斷了他們的命根子!」

  鐵蘭山高聲大喝,

  「其餘各營,整軍備戰。這方略,誰敢退半步,本帥手裡的軍法,絕不容情!」

  三軍肅立,刀槍林立,無一人敢有異議。

  主帥的威嚴在這調遣中徹底壓住全場。

  軍令發完,鐵蘭山深吸一口冷氣,回過身,鄭重其事的向側方讓開主位。

  「欽差大人,代天子巡邊。」

  鐵蘭山拔高聲量,刻意加重語氣,

  「今日大軍開拔在即,大人有幾句話,要替京城帶給弟兄們。」

  許清歡緩緩走上將台。

  她披著件鴉青色大氅,身形在周遭軍漢中顯得單薄,但周身透出的冷峻氣度,壓得全場數萬人無聲。

  站定後,許清歡目光平視著台下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不是來發號施令的。」

  許清歡清冷的聲音借著清晨冷風,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

  「軍令在鐵帥手裡。你們腰間的刀,也在鐵帥手裡。」

  她語氣極淡,卻透徹分明,

  「我手裡只有一樣東西——京城的話,和你們的命。」

  寥寥數語,許清歡便當眾撇清謀權嫌疑,將兵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我不跟你們論家國天下的虛理,咱們只算實帳。」

  許清歡語氣平緩,卻格外篤定,

  「這半年來,鎮北城裡因為傷、病、凍、餓而咽氣的弟兄,從每個月的幾百號人,降到了如今的數。那幾口乾枯的脫水菜,讓傷兵營兩千多口子挺過嚴冬,留住了命。」

  「挖沙沉水的方法,讓這城裡再沒有泛濫過一場瘟疫。你們的撫恤銀子,也足額發到了孤寡的手裡。」

  台下眾人呼吸開始急促。

  這些實打實的恩情,是他們親身經歷的生死輪轉。

  可就在此時,許清歡話鋒一轉。

  「但這些,」

  她的聲音猛的拔高,雙眼銳利逼人,

  「不是我許清歡的本事!」

  「這是朝廷開國庫撥給你們的活命銀!是鐵帥鼎力護持放出來的權!更是你們自己,在死人堆里生生熬出來的命!」

  許清歡看著台下無數張黧黑的面龐,一字一頓:

  「我,只是個替你們遞話的人。」

  恩歸君父,權歸主帥,苦歸將士。

  這番歸功非但沒削弱許清歡的威嚴,反倒讓這單薄背影在眾軍眼中越發威重。

  人群邊緣,老卒石頭咬緊了乾裂的嘴唇。

  他低頭看向自己踩在霜泥里的雙腳,那雙爛了三年、險些被拿鋸子砍掉的腳,正是靠著欽差定下的烈酒敷藥法保住的。

  石頭眼眶陣陣發脹,滾燙水汽直衝鼻樑,他死命咬著槽牙,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硬沒讓淚掉下來。

  「這座鎮北城,每一塊青磚,都是拿你們袍澤的骨頭墊起來的!」

  許清歡迎著冷風厲聲斷喝,

  「住在這城裡的人,生下來就是為了這一仗!」

  她猛的抬臂,直指極北蒼茫大漠。

  「今日,朝廷把糧、把水、把藥,都交到了你們手上!不是讓你們畏縮不前,不是讓你們苟且偷生!」

  「是讓你們活著!把這一仗,替咱們大乾,替百年前白狼河底那十萬埋在冰水裡的先輩,徹徹底底地打贏!」

  百年血仇當即點燃了校場中壓抑數十年的殺伐之氣。

  許清歡轉過身,將眾人目光引向將台側方。

  一身玄甲、右袖空蕩的許戰立在側邊,左手按著隕鐵單鐧,身姿穩若磐石。

  「你們怕赫連的十萬鐵騎?覺得大漠蠻族不可戰勝?」

  許清歡聲調極為高亢。

  「看他!」

  「一條胳膊,砸碎了二十個重甲鐵浮屠!」

  「他能,你們這一城同吃同住的大乾男兒,憑什麼不能?」

  粗重的呼吸聲在校場內迅速匯聚,聲浪震耳。

  將眾人情緒挑動後,許清歡沒有片刻停留,乾脆利落的退後半步。

  「仗,鐵帥來打。」

  她直視著台下無數雙通紅的眼睛,

  「我在城裡,替你們守好糧、守好水、守好藥。等你們回來……」

  語畢,許清歡面向鐵蘭山深鞠一躬,行了平輩見禮。

  這退後的半步,將接下來的陣列交還給主帥。

  短暫的安靜後。

  「鐵帥——!」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的吼出第一聲。

  緊接著的便是,場上眾人們驚天的:

  「許將軍威武!」

  校場內的三軍甲士、營田民夫連同隨軍婦人,縱聲大吼,聲浪迴蕩在牆頭。

  「打——!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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