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兩個窮酸的賭約,一座百年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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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無憂跨出三法司那高高聳立的朱紅門檻時,正午的毒日頭已經偏西。

  錢仲文那個狗官連同那八千兩罪證官銀,已經死死地釘在了大牢的刑架上。

  他揉了揉酸痛發緊的後頸,揮手遣散了水程堂的護衛。

  連自家伯府那輛顯眼的青帷馬車都沒坐,他一個人順著牆根拐進了西市。

  「聽潮居」是個隱在窄巷裡的茶樓,素來是三教九流混雜的市井之地。

  這裡沒有文人墨客附庸風雅的龍井碧螺春,賣的只有三文錢一壺的粗茶高沫。

  他挑了二樓靠窗的一個背光角落坐下。

  這幾日間接地跟那幫朝堂上的老狐狸勾心鬥角,他這張紈絝大少的皮子繃得實在有些筋疲力盡。

  眼下大局已定,他只想在這鬧市里討半個時辰的清淨。

  小二麻利地拎來一把缺了口的粗瓷大茶壺。

  許無憂剛閉上雙眼,隔壁桌的吵嚷聲卻直往他耳朵里鑽。

  「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兒,赫連人絕不敢南下叩關!」

  說話的是個套著發灰布襴衫的胖書生,急得面紅耳赤。

  「我賭一壇城南酒坊最烈的女兒紅!」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顴骨高聳、瘦如竹竿的落第窮酸。

  瘦書生毫不退讓地一巴掌拍在桌面。

  「你這酸儒便是井底之蛙!」

  「蠻子年年秋天都要來打草谷,今年關外天冷得早,他們不來搶糧就得餓死,此戰必打!」

  胖書生嗤笑一聲,捏起一粒發軟的鹽水花生丟進嘴裡。

  「我大乾鎮北軍十萬精銳陳兵邊關,他赫連王庭若是敢來,就是雞蛋碰石頭!」

  許無憂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剛端起的茶盞又放回了桌上。

  「你這等坐井觀天的蠢物,可知赫連人的老祖宗是怎麼起家的?」

  瘦書生為了贏下這一壇酒,索性站直了身子,在茶樓里掉起了書袋。

  「百年前的大唐末世,天下大亂,黃巢賊軍踏破長安。」

  「那時赫連氏的先祖赫連烈,本是鎮守朔方的唐臣,族裡子弟皆是穿漢服讀春秋。」

  「這等世代受中原皇恩的家族,你道他後來做了什麼?」

  瘦書生故意頓了頓,眼神掃過周圍逐漸被吸引過來的茶客。

  「這天生的反骨賊子,竟趁著天下大亂斷了糧餉,在祭祖之日當眾拔刀!」

  「他一刀砍下了自家老族長的人頭!」

  滿堂茶客發出一陣刻意壓低的驚呼。

  「不僅如此,他把唐廷恩賜的官印和四書五經盡數扔進了火盆。」

  「他當眾斬斷髮髻,重披狼皮,對著陰山起誓再不作中原的鷹犬。」

  「這群野狗的開國始祖便是個六親不認、嗜血如命的殘暴首領。」

  「如今這頭野狼在大漠裡養了百年的膘,你竟敢說他們不敢南下咬人?」

  胖書生被這一番帶著血腥氣的百年舊史唬得一愣。

  他張了張嘴,正搜腸刮肚地找詞反駁。

  旁邊一桌正啃著燒雞骨頭的刀疤漢子卻冷笑了一聲。

  「你這書呆子的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錯。」

  刀疤漢子將嚼碎的雞骨頭粗魯地吐在地板上,油膩的手隨意在衣襟上擦了兩把。

  「只可惜這野史雜談裡頭,兌的井水實在是太多了些。」

  許無憂抬眼望去,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那個出聲的男人。

  這漢子少了整整兩根左手指頭,袖口卷在手肘上方,露出的兩條小臂上布滿了交錯的暗紅色陳年刀疤。

  即便只是懶散地坐著,他身上那股退伍老卒獨有的邊關兵痞氣也掩蓋不住。

  「赫連烈是個狠絕的人物不假,但他立國稱汗,靠的可不光是殺自家人立威。」

  刀疤漢子抓起桌上的粗酒碗灌了一大口,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豎起耳朵的京城閒漢。

  「你們這些養在天子腳下的雛兒,哪裡懂得蠻子王庭那水有多深。」

  「他們那個統萬城裡的大天汗,底下立下的政治規矩,比咱們大乾的朝堂還要噁心百倍。」


  「匈奴人歷來尊崇太陽升起的東方,兵制上極其『尚左』。」

  「大汗之下設有四大宗王,首當其衝的便是這左屠耆王。」

  「這左屠耆王乃是欽定的太子儲君,統領著東邊水草最肥美的部眾。」

  「可你們知道真正管著大軍殺伐和商路生死的又是誰?」

  老卒刻意賣了個關子,看著眾人都搖了頭,這才嗤笑出聲。

  「是那個常年駐紮在西部大本營的右屠耆王,還有戍守前線的左右谷蠡王。」

  「特別是那個右谷蠡王,簡直就是盤踞在邊境上的活閻王。」

  「他仗著防備大乾的名義,獨占了兩國之間的走私黑市,私自打造兵器火藥,富可敵國。」

  「這頭連大汗都敢不放在眼裡的豺狼,才是真正牽動兵戈的硬茬子。」

  「大汗若想發動傾國之戰,沒有這些手握實權、各懷鬼胎的谷蠡王點頭出糧出兵,那大薩滿燒的通天神骨也不過是根沒用的柴火!」

  茶樓里原本夾雜著說笑的喧鬧聲,不知不覺地徹底平息了下來。

  刀疤老卒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漬,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嘲諷的慘笑。

  「最可笑的,是這百年來,赫連的政權早就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畸形怪物。」

  「當年赫連烈為了收攏中原逃逸的流民工匠,設立了南北兩院。」

  「可如今呢?」

  「北院那幫死守著遊牧祖訓的老貴族,帳篷里舖著咱們大乾運過去的波斯地毯,用著官窯的酒具。」

  「他們甚至花重金僱傭大乾落第的窮秀才,替他們在那草原上精打細算高利貸的私帳。」

  胖瘦兩個書生聽得瞠目結舌,連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搖。

  「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刀疤老卒猛地一拍桌子。

  「南院那幫披著中原人皮的漢臣將領,才是真真正正爛到了骨子裡的活鬼!」

  「為了在北院貴族面前證明自己骨子裡還有狼性。」

  「這幫孫子白天穿著漢服、滿嘴孔孟之道,拿著咱們大乾的《大誥》坐在堂上判案。」

  「等到了夜深人靜之時,他們就在統萬城的後院裡,生擒咱們大乾的邊民戰俘去祭那勞什子狼神!」

  「甚至當眾生啖人肉,以此來媚主求榮。」

  老卒雙目血紅,咬著牙縫擠出了一句話。

  「大乾的史官怎麼罵他們的?」

  「上下交相賊,胡漢互為偽!」

  「統萬城,早就成了一口裝滿了至惡、至貪、至偽的鐵鍋!」

  滿堂茶客聽得背脊生寒,原本只是當個樂子來聽的看客們,皆覺手腳發冷。

  許無憂端著茶盞的手,悄然懸停在了半空中。

  劣茶的渾濁水面上,倒映出他驟然冷冽的眉眼。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妹妹許清歡此刻在北邊邊城要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頭腦簡單、只會彎弓射鵰的化外野人。

  那座腐爛到了極點的百年末日熔爐,淬鍊出的是一群信仰崩塌卻又極度狡詐殘暴的瘋子。

  那個叛去大漠的漢人軍師陳長風,就是在這種撕裂扭曲的權力架構里,活生生熬成了一把六親不認的毒刀。

  難怪妹妹信上說,死間不用死士,唯有叛徒才能讓赫連王庭上鉤。

  因為在那片土地上,背叛和虛偽,本就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空氣。

  「你……你這老軍油子休要危言聳聽長他人志氣!」

  那瘦長條的書生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營造的風頭被搶,壓低了嗓門,故作神秘地往前跨了一步。

  「我有個倒騰皮貨的遠房表兄,昨夜剛從北邊一路逃回京城。」

  「他可是親口告訴我,鎮北關外頭,出了天大的邪事!」

  書生眼睛瞪得溜圓,連聲音都帶著三分抑制不住的哆嗦。

  「聽好了,咱們大乾的邊軍里,出了個活閻王!」

  全樓的目光瞬間從老卒身上轉移,齊刷刷地盯在了瘦書生臉上。

  「那閻王少了一條右胳膊,就用左手倒提著一根生鐵打的重鐧。」


  「他在那荒灘上,硬是靠著一股子蠻力,生生把二十個赫連王庭的鐵浮屠砸成了滿地的肉泥!」

  「連前鋒營的千夫長都被廢了整條胳膊,蠻子全軍嚇得當夜就炸了營。」

  「這可是項羽在世的萬夫不當之勇,連死人都能被他嚇得從墳坑裡爬起來!」

  許無憂剛咽下去的一大口高沫粗茶,險些直接從鼻腔里噴涌而出。

  他轉過身對著窗外的青石板街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眼角都憋出了大滴的淚花。

  那一條斷臂、使鐵鐧的殺神。

  除了他家裡那個從小沉悶如葫蘆、下手卻黑得發指的親生二弟許戰,還能有誰?

  老弟啊老弟,你竟連這等凶邪的威名都傳回京城的茶館裡來了。

  整座二樓「轟」地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有人猛拍著大腿,滿臉狂熱地直呼這是天降神將,是大乾列祖列宗在保佑江山社稷。

  有那膽小怕事的商人白著臉念了句無量天尊,篤定這是修羅惡鬼附了將士的體。

  唯獨那胖書生還是一臉的死不認輸,撇著厚嘴唇連連冷笑。

  「荒謬至極,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個少了一條胳膊的廢人,連重心都穩不住,如何揮得動沉重的鐵器?」

  「只怕這等吹破天的牛皮,連路邊的三歲黃口小兒都騙不過去!」

  瘦書生被當眾拆台,急得直跳腳,捲起袖子恨不得拉著在座的茶客們一起發下毒誓。

  許無憂坐在窗邊,憋笑憋得連寬大的肩膀都在忍不住地一抽一抽。

  多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霾與疲憊,竟在這滿堂荒誕又真實的市井喧鬧里,消散了個乾乾淨淨。

  他已不願再聽這幫不知兵的窮酸書生為了自家二弟的戰績爭吵不休。

  許無憂從袖籠里摸出一錠足兩的碎雪花銀。

  那枚銀子無聲地擱在了滿是深褐色茶漬的桌面邊緣。

  就在他整理好衣襟,準備起身離去之際。

  一直坐在原位冷眼旁觀的那位刀疤老卒,忽然重重地發出了一聲長嘆。

  那嘆息聲里裹挾著極沉的滄桑與哀戚,竟如巨石墜湖般,將滿堂的鼎沸之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你們這些南人真以為,只靠著出一個獨臂神將,就能安穩擋得住赫連王庭那十萬貪狼嗎?」

  刀疤老卒扶著桌沿緩緩站起身,獨眼望向向北敞開的窗欞,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蒼涼。

  「百年前大乾立國之初,太祖皇帝御駕親征,欲收復北方舊土。」

  「白狼河畔那一仗,大乾最精銳的步軍方陣與連發床子弩,正面撞上了赫連初建的金狼衛重甲騎兵。」

  老卒的聲音逐漸低沉,仿佛是在誦讀一篇用血寫成的祭文。

  「那是大乾開國百年來,敗得最為慘烈的一仗。」

  「十萬男兒血流漂櫓,染紅了整個冰封的白狼河。」

  「若不是先輩武將拼死結陣護衛,太祖皇帝險些便要全軍覆沒在那片蒼茫的雪原里。」

  「最終只能捏著鼻子,承認了這北朝的合法地位。」

  老卒彎腰拾起腳邊那個打滿補丁的破舊行囊,推開了擋路的長條板凳。

  「你們在這繁華的天子腳下喝茶逗樂、紙上談兵。」

  「又哪裡知道,北邊那道邊牆上的每一塊磚,都是拿大乾邊軍的骨頭和人命填出來的。」

  「這道百年未雪的血海深仇,打了一百年,也流了一百年的血。」

  老卒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朝著樓梯口走去。

  「這天下,太平不了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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