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狗官,拿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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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無憂尚端著那張筆墨未乾的收條,腦子裡正盤算著怎麼激這群老兵把場子鬧大,身側便忽地傳來一陣響動。

  老周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最前頭。

  這平日裡只知道撥拉算盤的老帳房,腳底下一勾一踹,正中那口打頭的大黑木箱側沿。

  那箱子本就沒落鎖,全憑兩個銅包角卡著,被這股暗勁一掀,「哐當」一聲翻倒在地上。

  滿箱雪白的銀錠嘩啦啦地傾瀉而出,在三伏天的毒日頭下泛著刺目的白光。

  其中幾枚官銀骨碌碌地滾到了錢仲文的腳跟前。

  白花花的底座朝上,赫然鏨刻著四個深陷其中的字號——兵部撫恤。

  那四字鋼戳的印記深可見底,透著朝廷法度不容褻瀆的森嚴。

  站得最近的幾個退伍老漢原本正抄著手等候水程堂發派活計。

  此刻不經意間低頭一看,視線掃過那官銀底座上的字樣,本就黧黑的臉皮更加顯怒。

  領頭那個名叫老拐的漢子,早年在北邊關外丟了一條左腿,平日裡全憑一根包了鐵皮的粗木拐杖支撐。

  他盯著那錠銀子,下一刻竟直接扔了拐杖。單腿重重跪倒在滾燙的石板上,一雙長滿老繭的大手顫抖著將那錠銀子捧到了鼻尖底下。

  「狗官!咱們這些弟兄殘了廢了,回了老家連口活命的飽飯都吃不上,你倒好,連朝廷撥下來養活遺孤的撫恤銀也敢強征去當什麼狗屁過篩費!你就不怕夜裡千千萬萬的冤魂來扒你的皮嗎!」

  這一嗓子吼出去,帶著無盡的血淚與怨毒,上百個原本默不作聲的殘兵直接炸了鍋。

  這群人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活死人,刀槍入鞘了脾氣可沒收。

  上百號漢子齊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滿身濃烈的殺氣沖天而起,眼看著便要將這涼棚連同裡面的人撕個粉碎。

  錢仲文上一刻還在做著私吞八千兩巨款、年底回鄉置辦良田的美夢,這一刻眼底的貪光驟然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驚恐。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撫恤官銀,又抬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樂呵呵按下鮮紅大印的那張收條。

  整個人如同掉進了冰窟窿,喉嚨里發出幾聲怪響,緊接著發出了極其慘烈的尖叫。

  私吞軍餉,逼迫軍卒譁變。

  這其中隨便單拎出一條罪狀遞到御前,都足夠讓錦衣衛把他全家老小鎖拿進京,在菜市口活剮上三天三夜。

  不僅是這幫老兵,壩頭周圍停船等候過閘的船戶、光著膀子卸貨的腳夫,平日裡早就受夠了坐糧廳敲骨吸髓的盤剝。

  如今聽聞這戶部主事連老兵的買命錢都敢生吞,人群立馬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熱油。

  「不……不是本官!本官絕對不知情!」

  錢仲文嚇得兩股戰戰,雙腿一軟,癱倒在太師椅中,一灘散發著騷臭的黃湯順著綠袍的褲管滴答往下落。

  他臉色慘白如紙,伸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許無憂,帶著哭腔嘶喊起來。

  「是他!是你們水程堂故意栽贓!許無憂,你竟敢設下如此毒計構陷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膽子!」

  許無憂此時才算徹底回過味來。

  他萬萬沒料到,自家那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帳房。

  辦起事來手段竟狠絕到了這等地步,直接動用兵部庫銀來布下這場天羅地網。

  雖然過程完全偏離了他原本帶人來惹事的初衷,但眼下這個絕戶局已經做成了死扣,連掙扎的餘地都沒給對方留。

  既然戲台子已經搭到了這般光景,他不把這齣戲唱完,反倒對不起這滿地的銀錠了。

  他毫不慌亂地將那張帶著血印的收條對摺,穩妥地揣進內衣的口袋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冷笑。

  「錢大人這話可就有些亂咬人了。」

  「箱子我沒落鎖,銀子你自己親眼瞧過,更何況這張字條是你親筆所書,大印也是你親手蓋上去的,光天化日之下,這壩頭上成百上千雙眼睛瞧得清清楚楚,哪一條是冤了你?」

  「活剮了這群喝兵血的畜生!」

  恰在這時候,老拐發出一聲悽厲的怒吼,率先猶如猛虎出閘般撲了上去,手中的生鏽斷刀直奔錢仲文的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死地之間,許無憂止住了。


  錢仲文此時連官帽都滾落到了一旁,頭髮披散,鼻涕與眼淚糊滿了那張肥臉。

  他拼盡全身最後一絲氣力,將頭砰砰地往許無憂的腳背上磕,哀嚎。

  「許大少爺!許堂主救命!下官不想死……下官願意招!無論是坐糧廳的帳目,還是戶部裡頭誰點的頭,下官全都給您招認!求您念在令尊與下官同朝為官的情面上,拉下官這一把,賞一條活路吧!」

  許無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邊這條毫無尊嚴可言的爛狗,眼神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若是真由著這幫滿腔怒火的老漢當街把戶部主事給凌遲了。

  痛快固然是痛快了。

  但這聚眾殺官的罪名立刻便會反噬到水程堂的頭上。

  一旦激惹了朝廷出動京軍大營強力鎮壓,尚齊泰這老狐狸照樣能在背後脫身。

  如今這戲既然唱到了最高潮,正該他親自登台收網,借力打力,把這樁鐵案釘得再無翻盤的可能。

  他順勢將腿往起一抬,將那如同爛泥般的錢仲文踢開半尺遠。

  隨即轉身正面迎著那群殺氣騰騰的殘兵,雙手向下一壓,提著一口丹田氣,爆出一聲斷喝:「都給本堂主住手!」

  這聲厲喝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堪堪鎮住了沖在最前頭那幾把已經舉起、馬上就要落下的鋼刀。

  許無憂換上一副大義凜然、雷厲風行的做派,厲聲訓誡周遭的眾人。

  「殺朝廷命官,歷來是誅滅九族的重罪。」

  「你們今兒個手起刀落痛快了,難不成要拉著在場的幾百號父老鄉親、弟兄手足陪你們一起上斷頭台嗎!」

  「此等國之蛀蟲,私扣軍卒撫恤、私造舞弊官斛,自當交由朝廷有司明正典刑!」

  他看向身後還處于震驚之中沒回過神來的胖魚等人,語氣冷肅地下達了軍令狀般的指派。

  「水程堂所屬聽令!」

  「本堂主今日奉兵部密令,本欲借通州壩頭這塊朝廷公道之地,將這八千兩專銀當面分發給這群殘退老兵。」

  「卻不想這錢仲文膽大包天,見財起意,竟敢當街強搶老兵的撫恤軍餉,強行充作他戶部的過篩費!」

  許無憂字字鏗鏘。

  他硬生生借著這句話,給整個事件加了一道無懈可擊的鐵鎖保險。

  幾句話的功夫,不僅瞬間洗清了水程堂「擅拿軍款做局」的嫌疑,更將事件定性為了「兵部合法發錢,被戶部狗官當街搶劫」。

  有了這個前提,不僅朝廷沒法找許家的麻煩,兵部尚書還得捏著鼻子站出來護著水程堂!

  「為保全倉場不生兵變,護衛朝廷法度,把錢仲文連同在場所有涉事的倉役頭目,統統給本堂主結結實實地綁了!」

  「連帶著地上的八千兩贓銀,還有那四個藏了鐵塊的罪證木斛,一併裝車,直接給本堂主押送進京,交由三法司會辦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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