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項羽之力,與一盤沒下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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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八百里加急,從鎮北關發出,跑死了五匹驛馬才趕在入夜前遞到他的案頭。

  鐵蘭山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粗獷甚至有些潦草,沒有任何文臣謀士喜歡用的華麗辭藻,通篇透著股常年浸泡在沙場上的直愣與悍勇。

  老皇帝完全略過了那些關於排兵布陣的繁雜匯報,將全部注意力鎖定在「單臂破二十重甲」這幾個字上。

  過了許久,老皇帝才將那份摺子隨手一拋,摺子落在寬大的御案上。

  大太監李公公弓著腰,雙手穩穩地托著填漆茶盤,腳步輕盈。

  茶盤裡擱著一盞剛沖泡好的君山銀針,熱氣升騰間帶著隱約的清苦茶香。

  「陛下,摺子看久了傷神,潤潤嗓子罷。」李公公將茶盞奉上,極有眼力見地退開半步,雙手攏在袖子裡。

  老皇帝未曾睜眼,只是停下敲擊案面的動作,端起茶盞撇去表面浮沫。

  就在李公公以為主子要下達關於北境前線的旨意時,老皇帝卻問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話。

  「李伴伴啊,許有德今年,五十幾了?」

  李公公當即愣了半息。

  作為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他每天過手的官員履歷多如牛毛,對滿朝文武的底細早就爛熟於心。

  可此時突然被問起戶部左侍郎的年紀,他的腦子裡飛速轉過好幾個彎。

  這種沒有來由的探問,往往藏著最深不可測的帝心。

  他硬生生把那些多餘的揣測咽下,賠著最謙卑的笑意答話。

  「回主子的話,許大人這年紀……奴婢還真得去內閣的檔房細查一查。不過照奴婢平日裡在朝會上見著的模樣,約莫著只有四十五六。」

  老皇帝聽完這番話,湊近茶盞吹了一口熱氣,淺淺一笑。

  「這家人,倒是會下崽。」

  老皇帝抿了一口茶水。

  「沈煉。」

  偏閣屏風的陰影后,一個身穿黑底雲紋飛魚服的男人悄無聲息地邁出,單膝跪在御案五步開外。

  作為大乾皇城司的實際掌控者,沈煉絕少在百官面前露臉。

  他只聽命於這把龍椅上的主人,做大乾朝最快且最無情的一把刀,負責執行所有見不得光的旨意。

  「臣在。」沈煉低著頭。

  老皇帝將那份鐵蘭山的加急摺子往前推了推,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鎮北關來的軍報,你看看。」

  沈煉起身,上前兩步雙手接過摺子。

  他沒有任何遲疑,翻開摺子快速掃視。

  這樁邊境的戰事已然超出了皇城司查案的範疇,但他極度清楚皇帝既然讓他看,就必然有需要他去回答的關節。

  摺子里記述了許戰在荒灘獨斗赫連前鋒營、斬殺叛將馬進安與賀明虎,甚至憑一己之力連破二十騎赫連重甲鐵浮屠的驚人戰績。

  每一個字落進沈煉眼裡,都在他那張向來缺乏表情的臉上刻下幾分凝重。

  「看完了作何感想?」

  「若是你和這許戰對上,有幾成勝算啊?」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誅心。

  大乾朝武官千千萬,老皇帝偏偏拿一個鎮北軍的游擊來問皇城司的統領。

  沈煉將摺子仔細合攏,雙手恭敬地將其放回御案。

  他未曾急著表忠心,也略去了那些順著皇帝心思的場面話。

  赫連王庭的鐵浮屠,人馬皆披重甲,一旦衝鋒起來便是銅牆鐵壁。

  二十個這樣的騎兵,被一把隕鐵單鐧生生砸爛,這種慘烈的場面絕不是尋常的劍法刀招能夠做到的,拼的全是純粹且暴烈的極致蠻力。

  「回陛下。」沈煉抬起頭,迎著老皇帝的審視,「此人一臂之力,已近昔年西楚霸王。那等萬夫不當之威,能在正面搏殺中震退鐵浮屠,摺子上的記述,絕非虛言。」

  他頓了頓。

  「臣若全力出手,憑著身法與暗器,最多與他戰成平手。若他處於絕境,不管不顧地搏殺以死換死……臣未必能全身而退。」

  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大實話,放在任何一個武將身上,都有可能落個畏敵如虎的罪名。


  但沈煉說得坦蕩。

  皇城司的刀,講究的是一擊必殺和暗殺潛伏……至於行軍布陣且對仗,可不是他擅長的範疇了。

  老皇帝沒有因為沈煉的示弱而動怒。

  他看著底下這個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親信,手指又開始在御案上緩慢地敲擊。

  「朕養了你十六年。」

  「這十六年裡,你替朕辦了無數見不得光的差事,殺過朝廷命官,斬過江湖草莽,連別國派來的死士都處理過不少。」

  「這是朕第一次,從你嘴裡聽到『平手』這兩個字。」

  老皇帝慢慢坐直身子。

  沈煉的底細,他比誰都清楚。

  連沈煉都沒把握能全身而退的人,那得是何等恐怖的戰力。

  而這樣一頭能在戰場上徒手撕開重甲的猛虎,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在許家。

  沈煉當即雙膝跪地:「臣學藝不精,請陛下治罪。」

  「起來,用不著動輒領死。」老皇帝隨意地擺了擺手,把話題從武力的比拼上直接扯開。

  「許家這陣子,當真是給朕擺了一場好大的排場。」

  老皇帝掰著枯瘦的手指頭,開始挨個細數這家人最近辦下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個黃毛丫頭,拿著朕給的欽差金牌去了北邊。這才多少天的功夫?把鎮北關里的暗線連根拔起不說,還把手直接伸進了赫連王庭的後院,放了一條餓狗去咬阿史那宏放。」

  「嘖嘖嘖,這膽量,簡直比天還大。」

  他按下一根手指,接著往下說。

  「二兒子一開始是個在死牢里廢了一條胳膊的百戶,結果他到了關外……連鎮北關總兵鐵蘭山都在摺子里替他請這破天之功。」

  老皇帝又按下一根手指,目光瞥向大殿外京城的方向。

  「留在京城的大兒子,平日裡看著是個不務正業、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伯府大少爺。暗地裡操盤那個什麼水程堂,如今直接把戶部的那些陰私全牽扯進去了。」

  最後,老皇帝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發出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讚賞的乾笑。

  「還有一個天天在朝堂上給朕演戲的老爹許有德。」

  「這老東西倒是光棍,順杆爬得比誰都快。在戶部裡頭踏踏實實地給人當活靶子,引著這把火越燒越旺。」

  老皇帝一口氣把許家四口人的底牌全給抖摟出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落在李公公和沈煉耳朵里,字字句句都透著雷霆之威。

  把這筆長長的帳算完,老皇帝從龍椅上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披外袍,就這麼穿著單薄的衣服,背著手在寬敞的偏閣里慢慢踱步。

  李公公趕緊屏住呼吸退到一旁,連大半個身子都縮進了陰影里。

  「許家這局棋,眼看著是要大獲全勝了。」老皇帝停在銅面冰鑒前,感受著那股不斷往上冒的涼意,「赫連人後院估計快起火了,軍糧的案子也能順勢扯出那幫漕幫蛀蟲,把尚齊泰狠狠釘死。」

  「可就是贏得太乾淨了,乾淨到連一點破綻都沒給朕留。這種毫無瑕疵的乾淨,反倒讓朕睡不安穩了。」

  帝王的心思最忌諱臣子毫無保留的完美。

  一個家族,文能攪動朝堂格局,武能單臂震懾邊關十萬大軍,連家裡的女子都能運籌帷幄算計異族王庭。

  這樣的家族只要安分守己,便是帝國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可若他們的圖謀遠不止於此,這股力量就危險起來了。

  老皇帝慢慢走到沈煉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低垂著頭顱的帝國利刃。

  「沈煉,你跟在朕身邊這麼久,看人的眼光向來極准。你說說看,許清歡費了這麼大的心思,下出這盤翻江倒海的大棋,她要的到底是什麼?」

  沈煉依舊沒有抬頭,他的語氣保持著絕對的克制:「臣不知。皇城司的密探查遍了許家近三年的所有卷宗,未見任何僭越之舉。」

  「朕也不知。」老皇帝重新走回御案前,看著那份被隨手丟在一旁的摺子,「就是因為不知道她想要什麼,這心裡頭總覺得落不到實處,這覺,也就睡不安穩了。」

  假若許家圖謀的是錢財,許有德貪污的那些金銀財寶早被查了個底兒掉,皇帝隨便捏個由頭就能抄家滅門。


  假若許家要的是滔天的權柄,現在許清歡手裡握著如朕親臨的欽差令牌,許戰馬上要封大官重掌兵權,許有德在戶部也是二把手。

  再往上走,難不成要異姓封王?亦或是謀劃著名那些更犯忌諱的權位?

  這些陰暗的思緒在偏閣里繞了好幾圈,老皇帝重新坐回那張硬邦邦的龍椅。

  所有的猜忌與防備都被他熟練地掩藏在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

  當下的局勢,還沒到對許家徹底翻臉清算的時候。

  北邊需要許清歡這把毒刃去拖住赫連人的馬蹄,朝堂上也需要許有德這塊滾刀肉去拉尚齊泰的勢力。

  只要棋盤上的棋子還在他定下的規矩里走動,他便能容忍。

  「李伴伴。」老皇帝喊了一聲。

  縮在角落裡的大太監立刻小跑上前,腦袋快要貼到胸口:「奴婢在。」

  「去,傳徐階進宮。」老皇帝端起茶盞,也不管那茶水已經溫涼,直接飲了一口,「秋闈在即,朕倒要親耳聽聽,這位內閣首輔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這番話轉折得極快。前一刻還在議論邊關那驚心動魄的軍功,下一刻就把長矛直指即將到來的科舉大考。

  李公公不敢有絲毫耽擱,高聲應了個「喏」,倒退著出了偏閣,急匆匆地跑去傳旨。

  沈煉也借勢起身,在老皇帝一揮手的示意下,重新隱沒在屏風後頭的層層陰影之中,連一片衣角的輪廓都未曾留下。

  偏閣里再次剩下老皇帝一人。

  他撥弄了一下紫檀香爐里的沉香屑。

  隨後,他將那份鐵蘭山的摺子重新拿回手裡。

  摺子被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鐵蘭山用來替破襲營和許戰請功的肺腑之言。

  老皇帝的視線沿著那些墨跡從上往下掃去,最終停留在末尾那句「破天軍功,足見大乾勇士之無敵」之上。

  大乾勇士之無敵。

  這話寫得豪氣干雲,帶著武將那股不知收斂的狂妄。

  他定定地看著那兩個字,對著空無一人的偏閣,以一種極其低沉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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