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漕糧充軍起暗涌,老狐狸夜半數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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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許有德將那封寶貝閨女送來的信折得整整齊齊。

  連帶著外頭的信封,一併揣進了最貼身的裡衣口袋,還不忘用手在胸口拍了拍。

  許有德也不嫌棄書房裡還有那股子老陳醋配發霉菜梆子的怪味,美滋滋地哼著小曲。

  從書案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個青花瓷的酒壺,就著缺了個豁口的白瓷杯,給自己滿上了一杯陳年汾酒。

  二兒子單手砸碎二十個重甲鐵浮屠啊!

  這畫面光是在腦子裡過一遍,許有德就覺得心口窩燃著一團火。

  「這混小子,平時看著悶葫蘆一個,下手是真黑啊!」老許咂吧著嘴,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辣得直哈氣,「二十個連人帶馬包著鐵殼子的蠻子,那得費多大勁?這小子以前連只雞都不敢殺,去了一趟鎮北關,倒是把祖宗留下來的武德全給撿回去了!」

  他摸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臉上的紅光在油燈下晃蕩。

  以前許戰被陷害斷了手臂,許有德嘴上不說,心裡跟刀剜一樣疼,恨不得替兒子把那份罪受了。

  如今這口惡氣總算是出了,不僅出了,還掙了個天大的軍功回來,老許家祖墳這回可是真的呼呼冒青煙。

  有了這等軍功傍身,將來就算是滿朝文武排著隊參許家,皇上也得捏著鼻子護他們周全。

  連喝了三杯,那股子興奮勁總算稍微壓了下去。

  許有德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起來。

  書房外頭更鼓敲了三下,沉悶的動靜順著夜風飄進窗戶縫裡。

  老許聽著鼓聲,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自己微微發福的臉頰,嘀咕著給自己打氣:「老許啊老許,你可不能飄。」

  「閨女在北邊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算計赫連人,二兒子拎著鐵棒子在前線搏命,無憂那小子在碼頭上跟那群刀口舔血的漕幫泥腿子鬥法。一家子就你一個在京城享福,你這當爹的要是掉鏈子,那還算個人嗎!」

  他站起身,借著酒勁背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走動。

  「想我老許家,三代忠良,雖然到我這一代稍微有那麼點貪財,但也絕對是對陛下忠……心耿耿的孤臣。現在閨女好不容易把這盤死棋給下活了,我這當爹的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京城這個本營給守住了,絕不能栽在自己手上。」

  說著說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許有德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人影。

  這人穿著一品緋紅官服,留著打理得極有分寸的長須。見誰也都是笑呵呵的模樣,仿佛滿肚子的悲天憫人。

  戶部尚書,尚齊泰。

  一想到這個名字,許有德就覺得牙根發酸,比吞了那塊北境的鹹菜乾還要難受。

  這老狐狸就是懸在許家頭頂上的一把刀,而且是一把要命的鈍刀子。

  許有德回到書案前重新坐下,剛才喝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冷汗,從後背的衣料里一點點滲了出來。

  他端起沒酒的空杯子握在手裡,把今天早朝上的情形,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今天的朝會本來挺太平的,前面一大半時間大家都在扯皮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可快散朝的時候,兵部那位堂官突然從班列里站了出來。

  這人手裡還舉著一本厚厚的摺子,說什麼北境中路府和西路府的軍糧告急,前線將士眼看就要斷炊了。

  「皇上,北境戰事吃緊,連番鏖戰存糧耗盡,懇請從今歲入京的漕糧中緊急撥出三十萬石,充作北境軍糧。星夜走水路北上,以解燃眉之急啊!」

  那兵部堂官喊得那是聲淚俱下,聽得人心裡發顫。

  當時皇上坐在龍椅上,既沒有準也沒有駁,只是把眼皮掀了掀,看著站在前排的尚齊泰,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尚愛卿,戶部這邊的錢糧調撥,可有什麼難處?」

  尚齊泰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許有德閉著眼睛,回憶著尚齊泰當時那副憂國憂民的神態,連語調都忍不住在心裡模仿起來。

  「回陛下,北境將士浴血奮戰,保家衛國,微臣便是砸鍋賣鐵,也得把這軍糧給湊齊。」

  「戶部這邊毫無怨言,即刻便能擬定條陳,調度船隻,絕不誤了前線的戰機。便是讓微臣自己去拉縴,這三十萬石糧食也必須送到!」


  尚齊泰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還透著那麼一股子顧全大局的悲壯。

  滿朝文武都在夸尚大人高風亮節,連皇上都滿意地點了點頭,當場准了這道奏疏。

  許有德當時也跟在後頭高呼聖明,覺得這事兒再尋常不過。前線缺糧,後方調糧,天經地義的事。

  可現在半夜裡一個人靜下心來仔細這麼一琢磨,這事怎麼砸吧怎麼不對味。

  尚齊泰是個什麼人?那是屬貔貅的!

  只進不出,平時兵部要錢要糧,戶部往外掏一兩銀子他都能找藉口拖上十天半個月,今天怎麼這麼痛快就答應了直接撥出三十萬石漕糧?

  這老東西轉性了?根本不可能。

  許有德忽然間倒抽了一口涼氣。

  漕糧調度,這可是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買賣。

  這三十萬石糧食,從江南的糧倉里提出來,得經過幾十個碼頭,過十幾道閘口,上百條船來回倒騰,才能一路運到北境去。

  沿途要雇腳夫、換平底船、算沿途的口糧和草料錢,每一環全得拿銀子墊。

  這其中歸誰管?全歸戶部管。

  而戶部的天,就是尚齊泰。

  這批軍糧走哪條水路、沿途的水損和鼠耗怎麼算,全在尚齊泰那一句話裡頭。

  更何況……這陛下交給他的任務可是籌錢啊!

  既然如此,他必然會動動手段了。

  許有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他腦子裡突然跳出大兒子許無憂前些日子讓人送進府里的消息。

  無憂那混小子帶著水程堂的人,硬生生從匯通銀號的火盆里搶出了一本殘缺的帳冊。

  那上面明明白白地記著,掌控京畿水路的通濟漕會,每年都會給尚齊泰的尚府輸送整整八萬兩白銀的「歲敬」。

  許有德隔著衣服摸著懷裡的那幾塊金錠,突然覺得這點錢跟人家比起來,簡直就是叫花子碗裡的銅板。

  三十萬石漕糧。

  尚齊泰。

  通濟漕會。

  「好大的一張網啊……」許有德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這三十萬石充作軍糧的漕糧,絕對不會交給兵部的人去運,按戶部的規矩,肯定是通過官商之道包給通濟漕會來運的。

  尚齊泰這是把這批救命的軍糧,堂而皇之地交到了他自己的私家錢袋子兼打手團里。

  如果這糧食順順噹噹運到北境,那尚齊泰不過是撈點損耗費,虛報幾萬兩運費,頂多算是貪污受賄。

  或者更簡單直接一點,沿途的漂沒率高得離譜。

  帳面上運了三十萬石,到了北境一過秤,只剩下十萬石摻了沙子的陳米。最後把鍋往底下幹活的腳夫和船戶身上一推,說江南水患耽誤了行程,再弄死幾個倒霉鬼替罪。

  這就足以導致前線餓死了人,打敗了仗。

  按大乾的軍法,前線軍糧延誤或者短缺,那可是要誅九族、掉腦袋的大罪!

  這口天大的黑鍋砸下來,該由誰來背?

  皇上不會錯,兵部催糧沒錯,底下運糧的苦哈哈沒油水殺幾個頂罪也平息不了皇上的怒火。

  自然是經手錢糧調度的戶部官員去扛雷。

  尚齊泰是戶部尚書,他肯定會提前把手腳做乾淨,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

  到那時候,他只要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上個請罪的摺子……

  那這戶部裡頭,剩下的最大的一條魚,或者說,最礙眼的那一塊招牌是誰?

  許有德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直咧嘴,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是我啊!是我這冤大頭啊!」他哀嚎了一聲。

  如若如此,許家在這場風波中可是要輸了。

  他許有德是皇帝手裡的一把刀,尚齊泰這是打算用軍糧案這口大黑鍋,直接把這把刀給熔了!

  許有德再也坐不住了。

  「老狐狸!毒蛇!生兒子沒……的王八羔子!裝什麼大善人,一肚子男盜女娼的算計!」

  他一邊走一邊罵道,把市井裡能想到的最惡毒的髒話全都往尚齊泰頭上套了一遍。


  「老爹勿憂……」許有德念叨著這四個字,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發出一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你這死丫頭倒是在北邊把所有人都給算計進去了,拍拍屁股留下一句勿憂,可你老爹我現在是被人家拿繩子套住脖子往死里勒啊!」

  老許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許家早就是懸崖邊上走鋼絲,退一步萬丈深淵,進一步也是刀山火海。

  這京城的渾水深得能把人骨頭都融了,沒有閨女在旁邊出謀劃策,全指望他這把老骨頭自己蹚過去。

  他伸手把懷裡的那幾個金錠掏出來,擺在桌面上。

  這金燦燦的光芒本來是他這輩子最愛看的東西,是最能安撫他的良藥。可現在這幾錠金子躺在木頭上,老許只覺得無比扎眼。

  「養老錢啊養老錢,我老許這輩子是沒這個躺著享福的命了。」

  許有德苦著臉。

  漸漸地,許有德的呼吸平穩了下來,商賈的精明和政客在絕境中的狡猾一點點蓋過了恐懼。

  想陰我?不就是拿捏漕糧的去向嗎?

  咱許家,吉人自有天助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發出一陣極輕的「吱呀」聲。

  管家許福手裡端著個紫檀木的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冰糖蓮子羹,小心翼翼地推門走了進來。

  「伯爺,夜深了,廚房給您燉了點……」

  許福的話剛說了一半,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自家伯爺頭髮被抓得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極其古怪。

  一會兒像是撿了天大便宜似的咧著嘴傻笑,一會兒又像是剛死了親娘老子一樣愁眉苦臉。

  許福在府里伺候了這麼久,最會看許有德的臉色。

  一見這陣勢,知道伯爺這是又碰上什麼要命的難處了。

  腦子裡怕是正在狂亂算計哪個倒霉蛋,這會兒誰要是敢開口說話觸了霉頭,准沒好果子吃。

  算了算了,還是先出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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