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過家門不入,孝女送禮氣瘋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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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的狂奔早就耗盡了坐騎的體力。

  李勝用力拽住緊繃的韁繩,身下那匹骨架高大的棗紅馬打著沉重的響鼻,順著馬嘴往下淌著粘稠的白沫。

  四條粗壯的馬腿抑制不住地直打擺子,勉強停在京城外十里的驛道岔路口。

  李勝連續十天沒有合眼,眼眶周圍熬出了一圈極深的烏青,下巴上長滿了亂蓬蓬的胡茬。

  他翻身下馬,腳跟踩在實地上的時候身子晃了兩晃,身上的粗布號衣早就結滿了一層發白的鹽霜,全是被夏日的汗水反反覆覆浸透後漚出來的。

  他走到後面那輛同樣風塵僕僕的馬車旁,隔著厚實的布簾壓低了嗓音匯報情況。

  「小姐,前面再過兩個驛站就是京城的外城門了。這一路上已經察覺到好幾撥暗哨在盯著咱們的車轍印,咱們是直接回許府,還是先去……?」

  車簾被一隻白皙的手挑開大半。

  許清歡坐在有些顛簸的車廂里,身邊是兩個女性侍衛。

  她的視線越過李勝的肩膀,看向遠方天際線上那道連綿起伏的巍峨城牆。

  京城的這灘水遠比鎮北關那片黃沙還要渾濁。

  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藏在暗處,等著生吞活剝了許家。

  若是大張旗鼓地直接把馬車開進許府的大門,無異於在老爹許有德的腦門上畫了個明晃晃的靶子,讓那些政敵有絕佳的藉口去彈劾許家結黨營私或者擁兵自重。

  「不回府。」

  許清歡放下車簾,把那塊刻著欽差字樣的腰牌隨手扔在旁邊的軟墊上,乾脆利落地把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妥當。

  「事成之後馬車直接去水程堂的暗口,你在城外找個沒人的地方換上平民的衣裳,把那封加急信和包袱走暗線送進許府,切記避開正門的那些眼線。」

  李勝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利落地抱拳領命。

  從馬車後頭的暗格里扯出一個不大的灰布包袱,連同那封封著火漆的密信一併揣進懷裡,牽著馬掉頭鑽進了旁邊的密林。

  ……

  此時的許府書房內。

  門窗被關得嚴嚴實實,只在書案正中央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許有德整個人趴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桌面上,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起,兩隻手正極其財迷地把玩著七八個沉甸甸的金錠。

  這是他夥同大兒子許無憂在底下連坑帶騙搞來的外快,打算充進自己的小金庫里留作將來的養老錢。

  許有德捻起其中一枚金錠,放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隨後舉到油燈底下仔細端詳著那排清晰的牙印,心滿意足地哼起了不成調的江南小曲。

  他正盤算著怎麼把這筆錢藏進床底下的暗格里瞞過管家的眼睛,身後那扇緊閉的後窗突然傳來「奪」的一聲悶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突兀到了極點。

  許有德驚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就把手裡的金錠全往寬大的褲襠里塞,連塞帶捂地護住褲腰帶,生怕哪個不開眼的蟊賊闖進府里來劫財。

  他縮在書案後面聽了半天動靜,發現外面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再沒有別的聲響,這才大著膽子踮著腳尖挪到窗邊。

  也是,畢竟這都是天子腳下了。

  他伸手撥開插銷,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張望。

  外頭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但在紅木窗欞的內側,赫然插著一把精鋼匕首。

  刀刃入木三分,直接把一封信和一個灰布小包袱死死釘在窗框上。

  「哪個殺千刀的王八蛋把暗器往老子書房裡扔!」許有德罵罵咧咧地把匕首拔下來,把包袱和信抓在手裡,轉身重新閂好窗戶。

  等他湊到油燈底下一看信封上的落款。

  信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許清歡」幾個大字,那筆鋒凌厲得快要劃破紙面,透著一股子六親不認的狠勁。

  許有德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他連褲襠里的金錠都顧不上了,手忙腳亂地撕開火漆。

  抽出信紙草草掃了一眼開頭的那兩行字,血壓瞬間飆升到了天靈蓋。

  信的開頭沒有半句噓寒問暖,上來就是一句乾巴到極點的交代:「京城眼線多如牛毛,為了不牽連全家被滿門抄斬,女兒已隱匿在城外,過家門而不入,老爹切勿聲張。」


  許有德兩眼發直,兩條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信紙抖得嘩嘩直響。

  他那堪比城牆拐角的腦補能力瞬間全開。

  在北邊惹出那麼大的亂子,殺叛將、截戰馬、連皇子府的帳本都敢扣下來,現在到了京城連家門都不敢進,甚至要在城外隱匿行蹤。

  「完了完了完了……」許有德捂著胸口,扯著嗓子開始哀嚎,「這死丫頭肯定是在北邊擁兵自重,收買人心把鎮北軍拉攏過去,現在搞這齣地下接頭,擺明了是打算帶著人在城外拉杆子造反啊!」

  老爹在椅子上痛心疾首地捶著大腿。

  老許家三代忠良,雖然貪點錢,但好歹至今沒幹過謀朝篡位這種掉腦袋的買賣。

  現在倒好,這倒霉閨女出去當了個欽差,直接把全家的腦袋全都拴在造反的褲腰帶上了。

  哀嚎歸哀嚎,許有德的餘光瞥見了那個跟著信一起送進來的灰布包袱。

  那包袱大概有兩個拳頭那麼大,入手沉甸甸的,壓在手裡極有分量。

  許有德立刻停止了哭天搶地,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包袱,在手裡掂量了幾下。

  這死丫頭既然都準備造反了,在北邊肯定抄了不少貪官污吏的家底。

  這麼沉的包袱,八成是怕老爹在京城打點關係不夠用,專門走暗線送回來的赤金條子。

  說不定裡面還夾著幾顆北境深山裡挖出來的極品老山參。

  許有德滿懷期待地解開布包上系得死緊的幾個疙瘩,一層層把灰布撥開。

  映入眼帘的不是金光閃閃的金條,也不是參須茂密的老山參,而是幾坨被揉搓得皺巴巴、呈現出一種可疑黑褐色的硬塊。

  一股濃烈刺鼻的鹽腥味混雜著發酵的酸氣直衝鼻腔,熏得許有德連打了三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這算是土特產嗎?

  他瞪大眼睛仔細研究了半天,才認出這玩意兒竟然是北境荒漠裡特產的鹹菜乾。

  這玩意兒脫水脫得極其徹底,砸在磚頭上都能敲出火星子,尋常連餵馬的軍漢都不稀得吃。

  「你老爹不缺你這口破菜梆子啊!」許有德破口大罵,氣得抓起那塊乾菜直接砸在牆角。

  「許清歡啊許清歡!你在鎮北關搜颳了十萬兩白銀的賠款,搶了幾百匹戰馬,結果給你親爹寄東西,就寄一坨用來磨牙的鹹菜乾!你咋不把北邊刮的黃沙包二兩回來給我熬湯喝!」

  大罵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許有德才氣呼呼地重新抓起那張信紙,罵罵咧咧地往下看。

  視線越過那段關於隱匿行蹤的交代,信件的內容轉入了關於前線戰局的描述。

  許清歡在信里的口吻極度平淡,完全沒有任何誇張的修飾,僅僅是用流水帳的方式把許戰在荒灘上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二哥在荒灘口領兵設伏,單人獨騎砸爛了赫連前鋒營二十餘名全副武裝的重甲鐵浮屠;並親手斬殺馬進安與賀明虎兩名通敵叛將,奪回鎮北城防圖。眼下全營上下,毫髮無損。」

  讀到這幾行字,許有德猛地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個被構陷送進死牢、生生被剁了右臂的二兒子;那個原本頹唐到以為下半生只能在輪椅上了殘生的廢人!

  竟單憑一條左臂,拎著鐵器在兩軍陣前大殺四方?

  甚至硬生生憑一己之力,把那群蠻子重騎壓成了肉泥?

  「好!好!好!」許有德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臉膛漲得通紅。

  「老子就說老二這小子命硬!單手砸碎二十重甲!這種戰績放在整個大乾軍方那也是能橫著走的軍功啊!老許家的祖墳今天算是冒起沖天的青煙了!」

  剛才那些對女兒造反和寄鹹菜的不滿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許有德滿腦子都是二兒子穿著拉風的戰甲在關外耀武揚威的畫面。

  有了這份破天的大功勞托底,就算京城裡那些文官想用走私案來做文章,也得掂量掂量那把砸碎重甲的鐵錘會不會落在他們自己頭上。

  這等萬本萬利的軍功傍身,算是把許家在朝堂的盤子給徹底盤活了!

  他美滋滋地拿起細簽子,將油燈的燈芯撥亮了些,滿面紅光地繼續往下看,指望這寶貝閨女還能給老爹透點什麼喜事。


  下一段寫著。

  「順帶一提。二哥這番毫不留情的單邊屠戮,加上刻意放出的修羅凶名,已將赫連王庭的軍師陳長風徹底逼入絕境。

  這頭草原孤狼已然撕破臉皮,恐怕連戰馬秋膘都不等,就將集結大軍傾巢而出。」

  許有德剛站直的身體僵住了。

  「大軍……傾巢而出……?」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眼前一黑,險些仰面栽倒。

  前一刻還在為許戰的逆天戰績彈冠相慶,下一刻這要命的女兒,竟把這等催命符,直愣愣地拍在了他臉上!

  許有德抱著受傷的右腳在書房裡單腿狂跳,急得滿頭大汗,嘴裡發出一連串變了調的慘叫。

  他在書房裡轉了十幾個圈,才勉力壓下那股想扯三尺白綾上吊的衝動。

  許有德跳著腳捶胸頓足。

  「你老爹我起早貪黑,好不容易才攢下這幾文養老的體己錢!難道真要跟著你們去大理寺的斷頭台上走一遭嗎!」

  哆嗦著手,將那張掉落在地的信紙重新拾起,懷著抄家滅族的心境,準備看看這不孝女在遺言裡,還有什麼後事要交代。

  信紙末尾的那一行字跡,行雲流水間透出一種掌控全局的自負。

  寫道:

  「老爹勿憂。我在此番局勢失控之前,已在赫連大軍的大後方,精準放開了一條名為阿木爾的惡犬。」

  「此人暗攜我大乾新式火器與血海深仇,草原王庭後院將化作白地。此局我已算盡,唯待風起。」

  許有德盯著最後這短短兩行字,反反覆覆看了整整三遍。

  書房裡突然陷入一種極度詭異的安靜。

  剛才還在痛罵女兒引火燒身的老爹,此刻把微張的嘴巴慢慢合攏,那雙市儈的眼睛裡漸漸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許有德咽了一口唾沫,拿著信紙的手不再發抖。他慢慢把紙折好,貼身收進最裡層的衣服口袋裡,看著油燈那跳躍的火苗,由衷地發出一聲感嘆。

  「我這閨女……這狠辣的心腸,簡直比那大漠裡餓極了的老狼還要毒上十倍。」

  許有德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一腳踢開地上擋道的金錠。

  對自家女兒那算計人心的城府,依舊五體投地。

  是自己唐突了啊!

  「有這等斷人血脈的絕戶計墊底,這仗哪裡還打得到鎮北關的城牆根下!那幫蠻子,只怕走到一半就得乖乖掉頭回去救自家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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