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我不成佛,我自是佛;我不修道,我自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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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觀後殿的雨漸漸停了,只剩下屋檐上的積水還在順著瓦片往下墜落。

  那尊青銅博山爐里的香灰早已經冷透了,被穿堂風一吹,洋洋灑灑地落在那方蒲團旁。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踩水聲。

  知客道人連斗笠都沒來得及戴,半邊身子全被沿途的雨水打濕。他快步跨過門檻,停在距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

  「觀主。」知客道人垂下頭,「山門外來了人。」

  白髮道人目光依然落在那本殘舊的古籍上,語氣里不見什麼起伏:「閉觀避禍的牌子,前兩日就掛出去了。」

  「攔不住。」知客道人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是個年輕女子,沒有拜帖,輕車簡從,身邊只帶了一個挎刀的隨從。」

  「咱們外院守門的幾個師弟剛上去講理,那個隨從就馬上拔刀。三個弟子連腳跟都站不穩,全被那蠻橫推進了泥地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補充道:「那女子說,今日一定要見到觀主本人。」

  年輕女子,挎刀隨從,手段強硬,氣勢逼人。

  白髮道人那雙渾濁的眼睛終於動了動,視線躍過書案看向門外那片濕漉漉的庭院。

  他早就推演出大乾的氣數出了天大的亂子,也知道這亂子的源頭在哪裡。

  只是沒料到這變數會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走到自己面前。

  他扯動乾癟的嘴唇,發出一聲干啞的嘆息:「去請進來。」

  小道童清羽原本蹲在角落裡,此刻聽到師尊的話,趕緊往後退了兩步。緊緊挨著存放經卷的木櫃,一雙眼睛裡全是不安。

  不過片刻功夫,院子裡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許清歡跨過門檻,走進了這間光線昏暗的後殿。

  她沒有穿什麼繁複的衣裳,只披了一件利落的素色大氅,大氅的邊緣沾著些許水汽,髮絲被山風吹得有些散亂。

  但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把這京城山野間肆虐的狂風暴雨全都隔絕在外,自帶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厚重壓迫感。

  許清歡的目光在這間空蕩蕩的屋子裡掃過一圈,落在白髮道人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上。

  那雙眼睛看透了太多生生死死,枯槁得像是一截早就爛在地里的枯木。

  她沒有去講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話,徑直走到案前,伸手拉過一張陳舊的圓凳,直接在白髮道人的對面坐下。

  「這觀里,今天的香火真淡。」許清歡隨意撥弄了一下大氅的系帶,第一句話就直切正題,「今日我大老遠來了,也請觀主替我算上一算。」

  殿內只有外面的滴水聲在迴蕩,小道童清羽嚇得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白髮道人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子,目光在那張平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終於緩緩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比這後山裡的寒風還要枯澀:「老夫的命盤已經碎了,強行窺探天機遭到反噬,眼下早就油盡燈枯。現在算不了活人的命格,更算不了你這等……能夠直接攪亂天下棋局的變數之人。」

  那句「變數之人」說出口,道人的氣息亂了幾分,又壓抑著咳了兩聲。

  許清歡完全不以為意,她根本就沒指望這老道士能給她算出什麼逢凶化吉的簽文。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尖在條案面上輕輕敲擊。

  「不算生死,不算前程。」許清歡盯著白髮道人的眼睛,拋出了她這趟上山真正的目的。

  「我就問一件事。」

  「大乾出來的人,為什麼會幫赫連?為虎作倀,與虎謀皮,計算同袍?」

  指尖停住,木案上的震動也隨之消散。

  白髮道人閉上雙眼,不再去看許清歡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滿是皺紋的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漫長的記憶里尋找那個早就被大雪掩埋的答案。

  良久之後,他吐出一口積壓在胸腔里的濁氣。

  「他最想要的,是『正名』。」白髮道人慢慢睜開眼,目光穿過許清歡看向門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他最怕的,是這輩子,永遠都做不了『陳鶴年』。」

  許清歡眼帘微垂,陳鶴年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原著自然是有講到的。


  但她要的不是一個名字,而是能夠拿捏住那頭草原狼的致命軟肋。

  「把話說清楚。」許清歡根本沒有給他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道人再次長嘆,在這逼人的威壓下,終於斷斷續續地道出了那段塵封在大乾舊紙堆里的血案。

  「十五年前,陳鶴年不是什麼草原的謀士,而是大乾京城裡最風光的將門遺孤。」

  「陳家世代戍守邊關,滿門忠烈,他祖父和他父親為了大乾的江山,把大半個家族的男丁都埋在了北邊的風雪裡。」

  「可換來的,卻是朝堂上那些文官的一紙構陷,是一頂通敵叛國的帽子。」

  白髮道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那些陳年舊帳伴隨著他的敘述,重新在這陰冷的道觀里舖陳開來。

  「那年冬天雪下得極大。大理寺的監牢里全是血腥味,陳家上上下下七十四口人,就在菜市口被砍了腦袋。」

  「那個只有十幾歲的少年被家僕拼死保了下來,他藏在運送泔水的木桶里逃出京城。」

  「滿身都是讓人作嘔的酸臭味,就那麼眼睜睜看著他父親的人頭被掛在城門樓子上吹風。」

  「我雲遊經過落星山,在破廟裡撿到了他。那孩子當時的眼睛裡早就沒有了活人的光亮,全是被仇恨燒出來的鬼火。」

  「我見他命格裡帶著沖天的貪狼之氣,便給他指了一條向北去的生路,讓他去陰山找赫連王庭。」

  白髮道人說到這裡,停頓了很長時間。

  「我原本想著,赫連部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

  「他去那裡,借著異族的勢,經歷生死歷練,或許有朝一日能殺回京城,洗清陳家蒙受的不白之冤。」

  「讓他那滿門忠烈得以昭雪,讓他能光明正大地做回那個叫陳鶴年的將門少爺。」

  「可是我錯了。」道人的眼眶有些發紅,「這十幾年來,他在草原上幫著阿史那宏放吞併小部落,算計人命,製造殺戮。」

  「那條貪狼被赫連部的野性餵得太飽了。

  」他早就忘了自己還要做回大乾的陳鶴年。他現在滿腦子只有如何帶著赫連大軍南下,如何踏平大乾的江山,如何讓這天下全給他陳家陪葬。」

  「他走得太遠,迷失了本心,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把這段血淋淋的舊事說完,道人整個人好像又老了十歲,原本端坐的身形也佝僂了下去。

  道人渾濁的眼睛望著許清歡,乾癟的喉結滾了幾滾,忽然問了兩個問題。

  「許施主,我把這些連他自己都不願去碰的底細都告訴你了。」道人頓了頓,「我說了,我就能活麼?」

  許清歡坐在那裡,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不作任何回應。

  道人並不意外,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語氣裡帶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淒涼。

  「如果我死了……他就能活麼?」

  許清歡依然沒有說話。

  在成王敗寇的死局裡,生與死從來不是靠一兩句保證就能決定去留的。

  她今趟上山,不是來跟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道士談論因果報應。

  她只是需要一把刀。

  現在,這把刀她已經拿到了。

  對於陳長風的生平經歷,她自是理解。但她沒有半分悲憫,只有比他更決絕的殺意。

  許清歡站起身,理了理大氅的領口。

  她沒有去回答道人的那兩個反問,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捲破舊的殘書。

  「多謝觀主相告。」許清歡轉過身,大步走向殿門,目光望著雨後初霽的蜀州山林,「陳長風在北邊算計大乾的氣運,算計鐵蘭山的兵馬,甚至算計你這個半死不活的師父。但他千算萬算,終究是算不過他『自己』心裡的那道魔障。」

  她走到門檻邊停下腳步,背對著書案,聲音冷凝成冰:「至於觀主強行測算天機招來的天罰,就在這觀里慢慢受著吧。」

  看著那個即將踏入庭院的素色背影,白髮道人撐著桌沿,勉強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那雙渾濁的眼裡突然爆出一團極其複雜的光彩。

  「女施主,且慢。」道人的聲音突然帶著一種將死之人的執拗。


  許清歡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你在北邊布下的局,每一招都透著趕盡殺絕的狠辣。」道人看著她大氅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語氣里滿是警告,「你殺性太重,你這一步一步走過來,腳下全踩著別人堆起來的骨血。往後罪孽纏身,因果報應定會找上門來,你必不得善終。」

  「老夫言盡於此。」

  「放下你手裡的那把刀,給自己,也給這天下的蒼生留條後路。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後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角落裡的小道童早就嚇得縮成了一團,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許清歡站在那裡安靜了片刻,山風吹起她大氅的衣擺,獵獵作響。

  她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屋檐下傳出很遠。

  許清歡沒有去分辨什麼天下蒼生的大義,也沒有去反駁那些罪孽纏身的宿命論。

  她只是稍稍偏過頭,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帶著一種狂悖到極點、更是蔑視一切天理綱常的口吻,說出了那句話。

  「我不成佛,我自是佛;我不修道,我自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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