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雨打殘卷,今日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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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雨下得很綿長,連下了三天也沒有要停的勢頭。

  清風觀早就掛上了封山謝客的木牌。

  整個後殿處在半山腰最偏僻的位置,除了滿院子瘋長的野草和一棵兩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再也找不出半點人走動的生氣。

  雨水順著屋檐排列整齊的黛青色瓦當,連成了一片寬大的水幕。而後落在在階前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密刺目的白沫。

  白髮道人盤腿坐在那方粗布蒲團上,寬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著他那具只剩皮包骨頭的身軀。

  擺在他面前的青銅博山爐里早已不見了火星,只剩下大半爐冷透了的香灰,被偶爾穿堂而過的濕冷夜風吹得零落不堪。

  這風裡夾雜著後山泥土的腥氣,吹在人身上帶著徹骨的涼意,他卻沒有去添件衣服的打算。

  沉香木的老舊條案上攤開著一本《九天秘算》,書頁邊緣泛著陳年的暗黃水漬,在陰雨天裡散發出一股陳腐的竹紙氣息。

  這本古籍是三百年前大乾開國時由清風觀初代天師親手留下的孤本,傳了不知多少代,紙張早就脆得碰一碰就要掉渣。

  白髮道人伸出乾枯的食指,指腹順著紙張上被蟲蛀出的破洞一點點挪動,口中低聲念誦著那些晦澀難懂的古老卦辭。

  他的語調很平緩,沒有抑揚頓挫的起伏,夾雜在連綿不絕的雨聲中,連同那些關乎天地氣數的三言兩語一起被雨水打落在青磚上。

  那是歷代觀主用性命推演出來的大乾國運走勢,原本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北斗移位,貪狼入關,大乾的龍脈早就到了乾涸斷絕的地步。

  可偏偏北境出了個陳長風帶回來的異數,一種不屬於金木水火土的無根之火,硬生生把這塊鐵板一樣的死局打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窟窿。

  遠處的雲層深處隱沒著幾聲沉悶的雷音,在厚重的烏雲里滾了兩滾便徹底沒了動靜,只剩下雨點砸在半開木製窗棱上的規律敲擊聲。

  白髮道人翻過一頁紙張,口中念誦的聲音隨之停頓下來。

  後殿內沒有任何特異的響動,風還是那股冷風,案頭的香灰也乖乖地貼在銅爐的內壁,可冥冥之中,一種真切的重量毫無徵兆地壓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這重量看不見摸不著,卻比蜀州府外的任何一座大山還要沉重。

  這是天地輪轉降下的規矩,是他一生算人數、知天命以來,,老天爺給他記下的一筆帳。

  懸在頭頂的無形鍘刀已經在陰陽運轉的輪軸中落了下來,這就是泄露天機後避無可避的天罰。

  他體內的氣血在這個瞬間開始不可逆轉地枯敗,就像一盞耗盡了最後幾滴燈油的殘燈。

  道人連一根發白的眉毛都沒有抬動,沒有面對死亡時的惶恐不安,更沒有怨天尤人的憤懣。

  他只是收回那根乾枯的食指,用長著老年斑的手背將那本古籍上微微捲起的折角一點點撫平,把書頁弄得平平整整。

  隨後他轉過頭,衝著門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輕聲喚了一句。

  「清羽,進來罷。」

  不多時,院外傳來一陣蹚水的腳步聲。

  一個瘦小的身影頂著一張比他肩膀還要寬出許多的竹編大斗笠,從迴廊盡頭一路小跑過來。

  小道童在後殿的門檻外,急急忙忙地停住腳步。兩隻腳輪換著在地上蹭了蹭,用力甩掉草鞋上沾染的稀泥,把滿是雨水的斗笠靠在牆根立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這才輕手輕腳地跨過那道高高的木門檻,規規矩矩地走到書案前,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垂下腦袋等候差遣。

  小道童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綹,雜亂地貼在額前。

  他站在這裡,連呼吸的幅度放得很輕,生怕打擾了平日裡總在閉關打坐的師尊。

  白髮道人看著道童拘謹的模樣,沒有去提什麼天命難違的定數,也沒有提及自己強行推演北方星宿所遭受的反噬之災。

  他只是伸出手,將食指點在《九天秘算》那幾行字跡模糊的紅筆批註上,就這麼順著書頁的竹纖維紋路,開始逐條向道童講解星宿移位時的尋龍點穴避禍之法。

  「貪狼星暗沒,客星犯主,主戰伐流血。若遇此等大凶之局,需引地氣入明堂,不可向北立門。」

  道人的聲音在冷清的殿內迴蕩。他指著殘卷上一幅模糊的山水走勢圖,上面畫著的正是大乾北境的臥牛山脈連綿起伏的輪廓。


  「你看這幾處陣眼,大乾定國兩百餘載,龍氣全在鎮北關這道脊梁骨上吊著。」

  「如今北方的將星晦暗不明,一旦陰山那邊的兵鋒壓過來,鎮北關首當其衝。」

  「屆時天下氣機大亂,咱們清風觀守著蜀州的這口地脈,必然會遭到潰散龍氣的衝擊。你要記住,無論外面打成什麼樣,死多少人,不可開門納客,不可輕易替人起卦測字。」

  小道童聽得很認真,他清楚師尊輕易不會開講這些深奧的典籍,那些都是觀主歷代口口相傳的不傳之秘。

  他蹲下身,從濕漉漉的袖口裡抽出一根,從庭院裡撿來的帶皮柳樹枝。

  一邊聽著師尊的講解,一邊在掌心的皮膚上比劃著名那些複雜的星軌圖陣。

  時間在滴答作響的雨聲中慢慢流逝。

  條案上的古籍被翻到了最後幾頁,竹紙破損得更加嚴重。

  白髮道人指著上面一段被硃砂圈起來的古篆,語氣依舊平穩,念出了接下來的口訣。

  「大劫若至,人力不可違。當斷去紅塵因果,封鎖山門,門下弟子皆需自閉氣海,三年不出。」

  自閉氣海這四個字落入小道童的耳朵里,他那在掌心划動的柳樹枝猛地停住了。

  對於修道之人來說,氣海是根本的所在,自閉氣海等於親手封死了自己與天地溝通的橋樑。

  這就跟世俗里的農夫自斷雙臂沒有兩樣。

  除非遇到了足以覆滅整個宗門的死劫,否則絕不會動用這種斷尾求生的最後手段。

  那根帶皮的柳樹枝從他細嫩的手指間滑落。

  「師尊。」小道童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布滿了一條條紅血絲,眼眶外圍泛起了一圈明顯的紅暈。

  他的聲音里夾雜著壓制不住的顫音,鼻翼翕動,脫口而出問出了一句。

  「您今日講的這些避禍的法子……您這莫不是在交代後事?」

  雨下得更大了,狂風把細碎的雨滴吹過半開的窗欞,打在老舊的沉香木條案上,在乾枯的竹紙上暈染開幾個深色的水點。

  白髮道人沒有去看小道童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他慢慢收回手,將寬大的道袍袖口抬起。

  在那頁已經寫滿命運定局的老舊書頁上輕輕掃過,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落灰,也把那些被風吹進來的雨水擦拭乾淨。

  他做完這個動作,才用沒有任何波瀾的口吻回答。

  「這不過是今日之道罷了。」

  道人的目光躍過那扇雕花的木窗,投向門外那片白茫茫的夏雨。

  看著院落里那幾株被暴雨打得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翠綠芭蕉葉。

  人生天地間,總有要走完的路。

  無論是大乾的百年國祚,還是赫連王庭的鐵馬金戈,都在這條充滿殺戮與興衰的路上跋涉。

  路到了盡頭,懸崖就在前面。

  他這個看門人既然看到了萬丈深淵底下的風景,提前把該傳的道理傳下去,順應天理生老病死,本就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陳長風帶回來的那種不屬於這方天地的火器,把原本鐵板一塊的死局硬生生劈開了。

  天機已亂,這大乾的江山和草莽里到底還會翻出怎樣的驚濤駭浪,他這副枯骨是看不到了。

  但他在這方滿是殘篇的棋盤裡枯坐了這麼多年,推演了一輩子無法改變的敗局,卻在臨死前看到了破局的落子,看到了另一種不可預測的變化在北方大地上生根發芽。

  道人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在這空曠陰冷的後殿內,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自問了一句。

  「大亂將至,死局得破,這是禍嗎?」

  雨水敲打著屋瓦,沒有任何人來回答他的問題。

  隨後他自己搖了搖頭,那張老態龍鐘的臉上化開了常年積壓的沉重。

  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舒展開來,透出幾分看穿千秋歲月的豁達。

  他閉上眼睛,伴著那綿長的夏雨聲,從胸腔里發出一聲極長極長的嘆息。

  「是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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