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誰在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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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司業在東市街頭攥著那張沾滿油污的廢紙渾身發抖時,日頭已經偏西。

  殘陽越過京城鱗次櫛比的屋脊,將餘暉灑在西市通津閘外的長街上。

  許無憂走在路上,長街兩側,全都是通濟漕會的產業。

  左邊的米鋪,夥計正把一袋袋摻了沙子的糙米搬上板車。

  車轅上插著一面黑底白字的「濟」字旗。

  右邊的當鋪,幾個輸光了錢的賭徒正跪在地上,把自家的地契按上紅手印,交給一個穿著長衫的帳房。

  沿河的木棧道上,十幾個赤著上身的扛包腳夫正排著隊,把一串串銅錢扔進一個木箱裡。

  旁邊站著兩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手裡拎著水火棍,面無表情地在帳本上畫圈。

  再遠處的修船鋪,幾個木匠正在給一艘大糧船換底板。木匠的後背上,全都用紅漆印著一個大大的「濟」字。

  這就是通濟漕會。

  許無憂在心底盤算。

  大乾水路從來沒有什麼天下總幫。

  這通濟漕會能盤踞京畿,靠的絕不是幾把破刀和江湖義氣。

  它底下設了嚴絲合縫的六房。

  議事堂定規矩,香水堂收人心。

  銀帳房放船貸洗黑錢,水程堂卡著所有糧船的通關文書。

  刑水堂沉江殺人,官聯房專門給各路衙門送冰敬炭敬。

  這群泥腿子,早就把手伸進了碼頭、倉場、船戶、牙行、鹽茶酒稅和官府的腐敗鏈條里。

  他們把自己變成了一套吃人不吐骨頭的半官方機器。

  許無憂理了理玄色勁裝的窄袖口,抬腳踩上夜河茶樓前的木台階。

  胖魚落後他半步。

  「堂主,這地方邪門啊。」胖魚下巴朝左右揚了揚。

  許無憂沒有接話,隨後跨進了茶樓一樓大堂。

  大堂里沒有說書先生,也沒有唱曲的伶人。

  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人,卻安靜得詭異。

  只有喝茶的吞咽聲和筷子碰碗的響動。

  許無憂走在過道中間。

  他看得很清楚。

  左邊角落那桌,三個漢子腳邊靠著削尖的竹篙,粗黑的手指骨節粗大,手背上全是刀疤。

  右邊靠窗那桌,四個人低著頭喝茶,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裡頭貼身穿的皮甲。

  櫃檯後的掌柜根本沒在撥弄算盤,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寬大的袖子裡,袖管鼓起一塊,分明握著一把短弩。

  胖魚的呼吸變粗了。

  許無憂頭也沒回,抬手在胖魚的胸甲上拍了一下。

  「收起刀,我們是來喝茶的。」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夥計迎上來,彎著腰,但閉口不言。

  只是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引著兩人往二樓走。

  二樓最裡間的包廂。

  夥計推開雕花木門,倒退著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包廂臨河,河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子腥臭味。

  陸文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坐在小爐前,正一下一下撥弄著爐子裡的紅炭。

  火星子隨著他的撥弄,時不時往外蹦。

  許無憂大步跨入門檻,走到黃花梨茶桌前。

  啪!

  一張燙金拜帖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陸文昭停下動作,把銀簽插進炭灰里。

  他提起旁邊的紫銅壺,滾燙的開水注入白瓷茶盞。

  青衫的袖口順勢滑落,小臂暴露在空氣中。

  許無憂看得很清楚。

  那條乾瘦的手臂上,赫然盤著一條三寸長的陳年刀疤,皮肉翻卷的痕跡至今清晰。

  這不是一個只會握筆的酸秀才啊。

  「許堂主火氣太旺。」

  陸文昭把倒滿的茶盞推到許無憂面前,緩緩開口道。

  「我們通濟漕會,能在京畿這片水面上站穩腳跟,靠的是六根柱子。」


  陸文昭豎起乾枯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

  「船戶、腳夫、倉丁、牙人、修船鋪、護漕隊。」

  他放下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水程堂這半個月,先是斷了三十七艘糧船的泊位,又抄了匯通銀號的底。」

  陸文昭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開水面的浮沫。

  「底下的弟兄們,心裡不痛快啊。」

  「許堂主若是再往前逼一步。明日一早,京畿三十六處碼頭的腳夫,恐怕都會染上風寒。」

  「船戶的船槳會齊齊斷裂,倉丁的鑰匙會全部丟失。」

  陸文昭喝了一口茶,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瓷器碰撞發出脆響。

  「到那時候,軍糧有船運,也沒人裝卸。北境的鎮北軍等不到糧,朝廷問罪下來。」

  陸文昭往後靠在椅背上。

  「這罪名,誠意伯府擔得起嗎?」

  許無憂站在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文昭。

  「你拿軍糧威脅我?」

  許無憂發出一聲冷笑,回聲在包廂里震盪。

  「陸先生,你讀過書,腦子怎麼和那幫泥腿子一樣蠢。」

  許無憂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軍糧若是真爛在岸上,邊軍就會斷炊。」

  「你猜猜,朝廷是會先治我們許家的罪,還是先派京軍大營把你們這群泥腿子全剁成肉泥?」

  許無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朝廷容忍你們通濟漕會存在,是因為你們能幹活。你們能替官府擺平碼頭上的爛攤子。」

  「你們要是幹不了活,還敢拿軍糧做籌碼。」

  「朝廷要你們有什麼用?」

  「大軍會直接接管碼頭,把你們這些寄生蟲連根拔起。」

  陸文昭拿茶盞的手頓在半空。

  許無憂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乙卯年,官漕改商運的舊帳。」

  許無憂直接吐出這幾個字。

  陸文昭心裡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右手一頓。

  啪。

  陸文昭把茶盞放回了茶盤。

  「許堂主說的話,陸某可是聽不懂啊。」

  陸文昭走到窗前,背對著許無憂,看向窗外的河面。

  「廣義商號也好,匯通銀號也罷,不過是外頭商人的營生。通濟漕會只收護運費,不摻和朝堂上的事。」

  陸文昭雙手背在身後。

  「大乾律法寫得清清楚楚,商賈之事歸戶部管。許堂主拿一本燒了一半的廢帳,就想往漕會頭上扣屎盆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總會首雷震近日身體抱恙,不見外客。」

  「許堂主若是有什麼怨氣,等雷幫主病好了,親自去議事堂討教吧。今日這茶,就喝到這裡。」

  話到如此,陸文昭便下了逐客令。

  許無憂盯著陸文昭的背影,腦海中快速轉動。

  雷震是通濟漕會的總會首,前幾天還在通津閘口親自下令疏通河道,吼叫起來中氣十足,把底下的樁頭罵得狗血淋頭。

  如今突然不見外客。

  通濟漕會內部生亂了?

  那個老江湖雷震,想保命,又想和尚書府切割。

  而眼前這個陸文昭,卻還在捂著尚書府的帳本。

  「陸文昭。」

  許無憂隔著水汽開口。

  「雷震不是病了,是被你架空了吧?」

  陸文昭失笑。

  「許無憂啊許無憂,你覺得這種事情真嗎?」

  許無憂把空茶盞扔在桌上,瓷器碎裂。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吞尚齊泰八萬兩的歲敬。你真以為,靠著幾個腳夫罷工,就能保住尚書府的命?」

  就在這時。

  窗外的沿河長街上,突然響起一聲極其尖銳的銅鑼聲。


  當——當——當——

  銅鑼聲急促得變了調。

  緊接著,幾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走水啦!」

  「殺人啦!」

  外頭的喊聲連成一片。

  砰!

  包廂的木門被胖魚一腳踹開。

  胖魚滿臉是汗,手裡提著一把鋼刀,大步衝進來。

  「堂主!」

  胖魚嗓門極大,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焦急。

  「銀帳房的甲字號倉走水了!火燒連營!」

  「裡頭死了三個算帳先生,全是被割了喉!血噴了一地!」

  陸文昭霍然轉身,青衫下擺帶倒了旁邊的木椅。

  他撲到窗台前,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只見窗外映紅半邊天的沖天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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