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聖人微言不如五香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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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鬚髮皆白,套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雙手負在身後。

  側後方跟著個年輕書生,懷裡捧著一卷線裝書冊,腳步生怕踩重驚擾前面的老者。

  這兩人,正是國子監李司業與監生趙宣。

  此時東市街頭日頭高升,兩邊攤販扯開嗓子叫賣。

  挑柴的農夫粗聲吆喝著借道,那扁擔把肩膀壓得直往下沉。

  提著竹籃的婦人杵在肉攤前,硬是為了半文錢,和滿身油污的屠戶爭得面紅耳赤。

  李司業踩著喧鬧,任憑周遭吵鬧,也攪不散他講學的興致。

  趙宣快走兩步,湊上前去虛心討教。

  「司業大人,《禮記·大學》有雲『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這『正心』二字,學生研讀多日,總覺著隔著一層窗戶紙。」

  「究竟該如何體悟是好?」

  李司業停下步子。

  他放下負在身後的雙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寬大的袖口。

  「正心,乃是去人慾,存天理。」

  「世間萬物皆有常倫,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此乃天定之序。你我讀書人,首要便是明了這天理常倫,將其奉為圭臬,絕不可有半步逾越。」

  李司業抬手,指了指旁邊路過的挑夫。

  「他挑擔賣力,是他的本分。你我讀書做官,是我們的本分。這便是理。」

  「心若被外物所迷,被私慾所擾,天理便會蒙塵。故而需日日靜坐冥想,克己復禮,切莫去鑽研那些奇技淫巧,方能正其心志。」

  趙宣連連點頭。

  他打開夾在腋下的筆墨匣子,抽出一支炭筆,翻開書冊,將李司業的教誨一字不落地記在空白處。

  「學生受教!司業大人這番話,直指聖人微言大義。」

  李司業捋了捋下頜的白須,頗為受用。

  「讀書,讀的是聖賢書。莫要被那些旁門左道亂了心神!當今天下學風浮躁,總有人妄圖另闢蹊徑,實則全是無根之木。」

  兩人繼續往前走,恰好停在張阿婆的炒貨攤前。

  大鐵鍋里翻炒著五香瓜子,熱氣混著大料的香味在街頭瀰漫。

  趙宣收好筆墨匣子,順口提起近日國子監里傳得沸沸揚揚的八卦。

  「司業大人所言極是。」

  「昨日在春風樓,陸懷瑾師兄當眾作了一篇《嗤水賦》,把許府那個門客徐子衿批得體無完膚。」

  趙宣語氣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徐子衿大言不慚,竟說出『水往低處流是因為有理』這等粗鄙之語。」

  「真是有辱斯文!這等市井俚語,村夫愚婦掛在嘴邊的閒話,他也敢拿來妄稱大道。」

  趙宣搖晃著腦袋,念出《嗤水賦》里的句子。

  「『市井之言,妄稱大道。白丁之筆,也敢論理。』陸師兄寫得真好。」

  「水性就下,乃是天命所歸,龍脈垂恩。他徐子衿連平仄格律都弄不明白,只會用大白話譁眾取寵。」

  「這等人,根本不配談論大乾天理。」

  李司業冷哼一聲,雙手重新背回身後。

  「跳樑小丑罷了。許家那幫武夫,能養出什麼有學問的門客?一幫連《四書》都沒讀通透的莽漢,也配言『理』?」

  趙宣從袖管里摸出兩枚沾著銅綠的制錢,拍在張阿婆攤前的木板上。

  「阿婆,來兩文錢的五香瓜子。」

  張阿婆正揮著大鐵鏟翻炒,聞言高聲應了一句。

  她將鐵鏟往鍋邊一靠,粗糙的手在攤位後面的麻袋裡摸索。

  隨後,扯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徽州生宣。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間還有幾道粗黑的墨痕。

  張阿婆看也沒看,雙手一翻一折,再這樣再那樣。

  紙張迅速捲成了紙漏斗。

  她抓起一把還冒著熱氣的五香瓜子,放進紙漏斗里,裝得滿滿當當。

  「公子拿好,小心燙手啊。」

  張阿婆將裝滿瓜子的紙漏斗遞了過去。


  紙面上沾著瓜子殼上的灰土,邊緣還蹭上了一塊油膩膩的豬油印記。

  正是她吃過早飯沒洗淨的手留下的。

  趙宣伸手接過,紙張傳來的溫熱讓他很是滿意。

  師生二人繼續順著長街前行。

  趙宣拿出一顆瓜子,送入嘴裡。

  「呸。」

  瓜子皮落在青石板上。

  趙宣一手拿著紙漏斗,一手繼續去拿瓜子。

  「那徐子衿若是敢來參加秋闈,怕是連號房的門都進不去。就他那大白話,考官掃一眼,便會直接扔進廢紙簍里。」

  日頭越升越高,陽光穿透街邊的柳樹枝丫,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一道強光恰好打在趙宣手中的紙漏斗外側。

  紙張本就薄透,被熱氣和油污一浸,內側濃重的墨跡直接透到了外邊。

  黑色的字跡在陽光下分外扎眼。

  李司業走在側邊,偏過頭準備接話。

  視線毫無防備地掃過那個紙漏斗。

  四個濃墨重彩的大字,穿過油污與瓜子灰,直直撞進他的視野。

  「格物正心」

  李司業雙腳被釘死在青石板上,寸步難移

  他目不轉睛盯著那漏斗,一口氣憋在胸膛里,半晌沒吐出來。

  趙宣毫無察覺,往前多走了兩步,又往嘴裡塞了一顆瓜子。

  「司業大人?」

  趙宣轉過頭,面帶疑惑。

  李司業沒答話。

  他豁然探出右手,活脫脫一個護食的餓虎。

  一把奪過趙宣手裡的紙漏斗。

  他這一下失了分寸,寬大的袍袖重重掄出,手肘硬生生頂在旁邊路過的婦人肋下。

  婦人發出一聲尖叫,手裡提著的竹籃脫手掉落。

  青菜、蘿蔔連同幾個雞蛋砸在地上,蛋液流了一地。

  婦人指著李司業大聲叫罵。

  「你這老頭不長眼啊!賠老娘的雞蛋!」

  李司業充耳不聞。

  只顧著將那滿滿一包還冒著熱氣的五香瓜子,稀里嘩啦全傾瀉在青石板上。

  瓜子四處彈跳,滾得滿地都是。

  周圍的小販和路人紛紛側目,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一個挑著兩筐鮮魚的擔夫躲閃不及,一腳踩在滾落的瓜子上,腳底打滑。

  擔夫身子東倒西歪,扁擔一斜,半筐水潑了出來。

  「找死啊!走路不看道!」擔夫破口大罵。

  趙宣立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急得直跺腳。

  他指著地面大聲抱怨。

  「司業大人!您這是做什麼!這可是花了銅錢買來的吃食!」

  李司業根本聽不見趙宣的抱怨,也聽不見周圍的叫罵。

  他把那張沾著油污、還散發著大料味的廢紙一點點展平。

  老頭乾枯的手指直哆嗦,紙面在半空中不停打顫。

  李司業將紙張湊到眼前,險些要貼到鼻尖上。

  最上方,「格物正心論」五個大字力透紙背。

  往下看。

  「百年經學,務外遺內,碎義逃難,正心日遠。」

  李司業的手指狠狠收緊了。

  這十六個字,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研習了一輩子的經學根基上。

  他繼續往下看。

  中段有一大片被濃墨塗黑的地方。

  李司業將紙張迎著陽光舉起。

  強光穿過,那被劃掉的字在黑墨下隱約顯露輪廓。

  「性即理也,百姓日用而不知。」

  李司業一口氣嗆在氣管里。

  他的視線快速下移,落在這張紙的最後一行。

  那是一句新添上去的結論。

  字跡狂放,筆鋒凌厲,透著一股要把世間一切規矩全部砸爛的狠絕。


  「理一分殊,雖匹夫匹婦可與知與能。」

  這十五個字,是一柄生鏽的鈍刀,活生生撬開了他的天靈蓋。

  李司業那張老臉灰敗得賽過死人紙,從皮肉到骨頭縫都在打擺子。

  胸腔高高低低地起伏,每一口吸進來的空氣都帶著刺痛感。

  匹夫匹婦可與知與能!

  倘若天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聖人微言。

  倘若天理就在這市井街頭,在打鐵種地之中。

  倘若隨便一個販夫走卒都能明白天地運轉的常道。

  那國子監算什麼?

  那滿朝文武算什麼?

  他們這幫皓首窮經的老儒,豈不是成了一群靠著壟斷解釋權來欺世盜名的廢物!

  這是顛覆!

  這是能把大乾讀書人的脊梁骨徹底打斷的新學!

  周圍的百姓根本不在乎這個老頭在看什麼廢紙。

  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和附近玩耍的孩童撲了過來。

  他們趴在滿是泥水和髒污的青石板上,為了搶奪那些掉落的五香瓜子互相推搡。

  「這是我先看到的!」

  「滾開!別搶老子的瓜子!」

  一個孩童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

  擔夫在一旁罵罵咧咧地重新挑起魚筐。

  在這喧鬧不堪、粗鄙至極的市井中心。

  李司業卻置身於另一方天地,強烈的錯位感撕碎了他的理智。

  「豎子!你竟還顧著幾文錢的腌臢物!你可知這紙上寫的……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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