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銅印,馬草,與未成的草原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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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戰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迎上前的破襲營士卒,轉身朝從旁壓陣的城門校尉鄭重抱拳。

  「今日行個方便,許某承情。」許戰連日缺水,嗓音粗糲如砂,「改日請城門的弟兄們喝肉湯。」

  校尉趕緊回禮,目光在許戰那空蕩蕩的右袖管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許游擊折煞末將,皆是分內之事。」

  馬群一波波往東校場趕,街面上的塵土被馬蹄揚起,遮了半條街。

  不遠處的茶棚後頭,一個原本蹲在地上賣草鞋的小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挑起擔子混進看熱鬧的人群里。

  街對角,一個挑著空水桶的漢子壓低了斗笠,順著牆根快步往城南的暗巷拐去。

  ……

  總兵府門前守門的軍士遠遠瞧見許戰走來,一身塵土,甲片上還帶著暗紅的血污。

  沒等許戰掏腰牌,兩名軍士直接後退半步,長槍一收,讓出正門。

  「許游擊,大帥在正堂等您呢。」

  許戰點頭,跨過高高的門檻。

  正堂內,冰盆里的冰塊化了一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往下滴。

  鐵蘭山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案頭擺著幾塊木牌、一本嶄新的軍功簿,還有一卷用火漆封死的軍令。

  副將趙橫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支硃砂筆。

  許戰大步跨入堂內,單膝點地,左手重重捶在胸甲上,甲片鏗然交擊。

  「鎮北軍破襲營許戰,奉命出關,特來交令!」

  鐵蘭山豁然起身,幾步邁下堂階,一把拉住許戰的胳膊將他拉起。

  他上下打量著許戰,目光落在那帶血的左臂上,大手拍在許戰右肩。

  「好小子!可算是活著回來了!」鐵蘭山聲音洪亮,震得堂內的窗戶紙直顫。

  許戰站直身子,從懷裡掏出一疊沾著汗漬的紙和幾塊帶血的鐵牌,雙手遞過去。

  「稟大帥,此戰破襲營五十騎出關,陣亡三人,重傷五人。截獲赫連戰馬八百六十二匹,其中輕傷馬四十五匹,皆可治。繳獲赫連馬具七百餘套,另有白狼谷截獲的走私鐵牌與活口供詞,全在這裡。」

  鐵蘭山接過那疊紙,快速翻看。

  趙橫在旁邊探頭掃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八百六十二匹?」趙橫手裡的硃砂筆差點掉在案上。

  鐵蘭山一巴掌將紙拍在案上,仰頭大笑。

  「好!痛快!」他指著許戰,眼中精光四射,「鎮北軍苦無戰馬多少年了!你這一趟,是生生從赫連人嘴裡剜下了一塊肥肉!」

  他轉頭看向趙橫,「記下來!傳令馬場,今日入夜前,給這八百多匹馬全打上鎮北軍的烙印!誰敢來要,讓他先問問本帥的刀答不答應!」

  趙橫立馬提筆在軍功簿上飛快記錄。

  許戰沒有接這功勞話,他上前一步,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帥,馬帶回來了,可糧草怎麼辦?」許戰直截了當地問,「五十騎吃得少,隨地割點野草對付對付就行。」

  「可這幾百匹馬吃起來,那可以說是無底洞了!馬場的草料倉我清楚,撐不了幾天。」

  鐵蘭山沒答話,轉身走回主位,從案頭抽出一份摺子,直接丟給許戰。

  「自己看。」

  許戰接住摺子,翻開。

  上面是河套營田的簡報,字跡清秀,是許清歡的筆跡。

  「你家小妹與林四娘,早將這馬草替你備下了。」鐵蘭山端起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口涼茶,「雁門荒、河套新田,苜蓿皆已起苗。」

  「頭茬若不夠,二茬隨時可接。算上舊倉里的陳草,養活這八百匹馬,綽綽有餘!」

  「再加舊草倉里的存貨,定然是撐得住這八百匹馬!」

  許戰盯著摺子上的字,目光在苜蓿田畝數、割草周期、草料轉運路線上來回掃著。

  他合上摺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我便放心了。」許戰把摺子放回案上,「馬能養住,破襲營就能擴。」

  鐵蘭山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本帥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許戰正準備告退去欽差行轅見許清歡,鐵蘭山卻抬手叫住了他。

  「急什麼?正事還沒辦完。」鐵蘭山沖趙橫揚了揚下巴。

  趙橫放下筆,走到案前,雙手捧起那捲密封的軍令,走到堂中央。

  許戰一愣,隨即單膝跪地。

  趙橫挑開火漆,展開文書,聲音拔高了八度。

  「兵部批覆,總兵府令!鎮北軍破襲營統領許戰,關外殺敵有功,截獲戰馬物資無數,揚我軍威。特擢升游擊將軍,領破襲營擴編三百騎,仍歸鎮北軍節制!」

  堂內安靜得只剩下冰盆里滴水的聲音。

  游擊將軍。

  這四個字落在鎮北軍里,重逾千鈞。

  鎮北軍里,多少人拼了一輩子,到死也就是個百戶。

  許戰憑著五十騎出關,硬生生砸開了一條升遷的路。

  許戰抬起頭,看著那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

  「許游擊,接令吧。」趙橫把文書往前遞了遞。

  許戰雙手接過文書,驗過印信,按下手印,隨即將文書收入懷中。

  「末將,謹遵大帥軍令!」

  鐵蘭山負手而立,面向堂外。

  正堂外的院子裡,站著兩排總兵府的親兵和軍吏,此刻全都屏住呼吸,聽著堂內的動靜。

  鐵蘭山沉聲開口:「馬,你剛帶回來;弓,軍器監補;火雷,許清歡管;人,本帥任你挑!」

  他聲音陡然拔高,猶如驚雷滾過庭院:「鎮北軍從前死守孤城,是因為窮!是因為無馬!是因為京城處處掣肘!咱們只能縮在城牆垛口後頭,任由赫連狗賊耀武揚威!」

  他猛然回身,戟指許戰。

  「現在不一樣了!許戰,你領三百騎,不為爭名,不為搶功!你要做鎮北軍伸出去的刀!」

  鐵蘭山走到兵器架旁,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刀鋒指著北面的方向。

  「昔日赫連人毀我村寨,奪我糧秣!自今日起,本帥要讓他們夜夜驚夢,寢食難安!這三百騎,便是要死死釘進草原心窩的透骨釘!」

  許戰盯著那泛著寒銳的刀鋒,乾裂的嘴唇緊緊抿起。

  鎮北軍憋屈了太多年,這口惡氣,總算有了出處。

  他單臂抱拳,單膝重重跪在青磚上,頭顱低垂。

  「末將,領命!」

  趙橫走上前,將一枚黃銅鑄就的游擊印信,鄭重地交到許戰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右手裡。

  銅印冰涼,許戰卻覺得掌心發燙。

  ……

  西大營的臨時馬欄邊,塵土飛揚。

  老伍拿著手裡的麻繩,指揮著手底下的兄弟把那八百匹戰馬圈進柵欄里。

  鎮北軍的馬醫老金頭提著藥箱急匆匆趕過來,圍著幾匹高大的戰馬轉了兩圈,眼睛直冒綠光。

  「乖乖,全是骨架寬大的良種,這在關外都是當頭馬用的貨色!」老金頭伸手摸了摸馬脖子上的鬃毛,愛不釋手。

  可他隨即眉頭一皺,粗糙的手掌順著馬腹摸了一把。

  「就是這膘掉得厲害,毛色也發乾,你們這是怎麼趕的?」

  老伍靠在木柵欄上,拿起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沒好氣地罵道。

  「你當這是在後花園遛馬?眼下是七月三伏天,赫連人早就把這些寶貝疙瘩往高山草場和河谷低地趕了,圖的就是個涼爽水足、沒蚊子咬。」

  這時,旁邊的牛大力指著馬群里幾匹還在打響鼻、喘粗氣的戰馬,拍了拍自己大腿上的干泥。

  「我們從赫連人手裡把馬搶下來,後頭跟著追兵,哪敢走水草豐美的好路?淨挑干河床和戈壁灘繞!」

  「這些習慣了夏牧場涼風的嬌貴貨,頂著毒太陽一路狂奔,沒熱死在半道上,全靠兄弟們把自己的口糧水省下來給它們潤嗓子!」

  「老金頭啊,別光顧著看,趕緊給這些馬配草料。」

  牛大力接著把水囊往腰帶上一掛。

  「許將軍交代了,這批馬得拿精料喂,掉了一斤膘,拿你是問。」

  「還有,趕緊讓人熬幾鍋鹽水,這幫畜生一路上出了大汗,可得好好順順氣。」

  「嘖!真是金貴啊!」

  ……

  與此同時另一廂,欽差行轅內。

  阿木爾已被押至許清歡的書房。

  屋內檀香裊裊,許清歡端坐於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的異族少年。

  她隨意地撥弄著手中的茶蓋,語氣極致平淡,卻拋出了一句令阿木爾肝膽俱裂的話。

  「阿木爾,你想做赫連的大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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