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當年讓我去赫連的,不正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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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客道人退出後殿,雙手合上那扇木門。

  殿內昏暗了幾分,僅剩窗縫裡漏進來的光柱打在地磚上,照得滿殿的灰塵無處遁形。

  長案上擺著一套舊茶具,兩隻粗釉茶杯,杯沿磨出了豁口。

  茶壺裡的水已經快要不冒熱氣了,擱得有些時辰。

  白髮道人依舊背對著門口,手裡那塊粗布在羅盤邊緣來回蹭著,像是要把上頭的銅綠全部擦掉。

  陳長風沒急著上前,而是先站在門邊打量了一圈。

  神龕里的三清像落了層灰,供桌上的銅爐空著,蒲團歪歪斜斜堆在牆角,窗棱上的蛛網結了好幾重。

  「話本里老是寫,真正的高人都在深山老林裡頭修行,風餐露宿,不問俗務。」

  陳長風邁出一步,聲音帶著笑。

  「殊不知真正通靈的物件,哪一樣不需要銀錢供養?好香是錢,好墨是錢,這羅盤上的銅皮打磨一回,得費多少功夫?」

  白髮道人擦羅盤的動作沒停。

  陳長風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長案上那柄紫銅的香勺。

  「所以最大的道觀,才養得出最厲害的人物。清虛觀占著京郊第一山,吃著官家的供奉,收著權貴的香火。這大乾上上下下的人,走進這扇門,哪個不是帶著念想和欲頭來的?」

  他在長案前站定,將手裡那壇汾酒擱上去,又把桂花糕擺在一旁。

  「自然,我也是這樣的人。」

  白髮道人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布,轉過身來。

  殿裡的光線打在他臉上,溝壑縱橫。

  一雙眼睛渾濁,眼白泛黃,但偶爾轉動的時候,還能看出早年間的精明勁兒。

  「你出關之前,還管我叫師父。」

  白髮道人聲音乾澀,用掌心拍了拍羅盤上殘餘的灰。

  「現在連一聲尊稱都省了。」

  「出了關的人,草原上沒有師父。」

  陳長風抬起手,一掌拍上酒罈的泥封,泥殼碎裂,酒香立刻彌散開來。

  他拿過桌上一隻粗碗,斟滿酒,推到白髮道人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色微黃,渾厚的糧食氣息壓過了殿裡壓抑。

  白髮道人低頭看著碗裡的酒。

  「出關之後,殺了多少大乾人?」

  陳長風端著碗,沒喝,把酒面對著窗光晃了晃。

  「草原上打仗,不數人頭。」

  他的語氣和在羊湯鋪子裡跟掌柜閒聊沒什麼兩樣。

  「贏了就是贏了,死多少人,沒人在意。馬踏過去,收拾完戰場,牛羊繼續放,酒繼續喝。」

  「那你在意嗎?」白髮道人問。

  陳長風將碗裡的酒一口灌下去,舒坦!

  「我不在意,難道……你在意?」

  他放下碗,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油布包裹的東西,扔在長案上。

  油布打開,裡頭是兩塊形狀不規整的鐵片和幾枚碎瓷。

  鐵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和燒焦的痕跡,瓷片的斷面鋒利得能劃破皮,尖端帶著一圈燒過的焦黑。

  白髮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沒說話。

  「這是從死人肉里挑出來的。」陳長風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鐵片。

  「鐵殼裡頭填碎鐵和瓷片,加上火藥跟燧石引信,埋在沙地底下。馬蹄踩上去,當場就炸。百騎精銳,連個整屍都沒留下。」

  白髮道人伸出手,拈起一枚碎瓷片,湊到窗縫漏進來的光下頭細看。

  他大拇指在瓷片斷面上搓了搓,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這不是普通窯口燒的。」白髮道人皺起眉。

  「含鐵量高,燒的溫度也高,碎裂之後稜角極利,專為殺傷用。」

  「還不止這些。」陳長風又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掏出一塊變形的鐵蒺藜,「這是從另一處戰場上拿回來的,騎兵的馬腿被炸斷了之後,這玩意從碎殼裡彈出來,扎進了人的胸口。」

  他把鐵蒺藜豎在碎瓷片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

  「還有可投擲的火雷罐,內裝火藥碎鐵,帶著引信,點燃後擲出,隔著四五丈就能炸死人。」


  「最後是一種用水澆不滅的油,裝在琉璃瓶里,砸碎之後沾上什麼燒什麼,連鐵甲都能烤化。」

  「這是我在大乾時才知道的消息,估計已經過去七天了。」

  陳長風一樣一樣地說出來。

  長案上的東西越擺越多,茶壺和糕點被擠到了角落。

  白髮道人的臉色在鐵蒺藜擺上去的時候就變了,等聽到「水澆不滅」四個字,他擦羅盤的那隻手停在半空,指頭微微發顫。

  「這些東西,我找遍了王庭的鐵匠、大乾的舊典、前朝的軍志,沒有任何一本書里記載過。」

  陳長風的手指壓住那塊鐵蒺藜。

  「這不是當世該有的制器法吧……師尊?」

  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遠處的蟬叫聲隔著牆透進來,密密匝匝的。

  白髮道人轉身,走到香案後面的木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頭取出一個包著黑綢的舊盒。

  盒子打開,裡頭放著三枚古銅錢和一片巴掌大的龜甲。

  龜甲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細密的裂紋,那是無數次灼燒留下的痕跡。

  白髮道人將三枚銅錢放入龜甲凹面,雙手合攏,輕輕搖晃。

  銅錢在龜甲里碰撞。

  第三下之後,白髮道人將龜甲翻轉,三枚銅錢滾落在長案上,旋轉著散開。

  他把羅盤推到銅錢旁邊。

  羅盤上的銅針開始轉動,先是慢悠悠地划過刻度,然後忽然加快,在三道主刻線之間來回搖擺。

  陳長風盯著那根銅針,一言不發。

  銅針越轉越快,帶動著下方的盤面發出輕微的嗡鳴。

  然後——

  嗒。

  銅針猛地卡死了。

  卡在兩道刻線的正中間,不偏不倚。針尖指著的方位,對應的是北方。

  與此同時,長案上靠最右邊的那枚銅錢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白髮道人低頭看去,瞳仁猛地一縮。

  那枚銅錢從正中間裂開了,一分為二。

  裂口整齊得不像是自然斷裂,倒如同有人用極薄的刀片從中切開。

  白髮道人的手掌飛速蓋了上去。

  五指攥緊,將裂成兩半的銅錢一併掃入袖中。

  那動作又快又急。

  白髮道人抬起另一隻手,將案上剩餘的兩枚銅錢拂亂。

  銅錢滾到案沿,其中一枚掉到地上,在青磚上彈了兩下才停住。

  殿內又靜了。

  白髮道人撐著案沿,身子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那隻羅盤燙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頭的蟬鳴都換了一輪。

  「大乾北面的氣數,變了。」

  白髮道人的聲音發啞。

  「從今年開春起,鎮北方向的星宿就不對。紫微垣有客星入侵,北斗第七星暗了三分,太白金星的軌跡偏移了半個刻度。我原本以為是邊關戰禍引動的殺氣,但方才這一卦落下來——」

  他看著那卡死的銅針。

  「不是殺氣,乃是一團火。」

  「那團火裡頭,帶著外來的影子。」

  陳長風立刻往前傾了半個身子。

  「什麼叫外來的影子?」

  白髮道人搖了搖頭。

  「看不清,更是說不清!這種卦象,我做了六十年的羅盤,頭一回碰上。」

  「此人是不是在鎮北城?」陳長風追問。

  白髮道人不答。

  「是不是個女子?」

  白髮道人依舊不答。

  他伸出手,將那壇汾酒推回到陳長風面前。

  「長風,把酒帶走,下山去吧。」

  白髮道人的聲音忽然老了十歲。

  「回草原,離開大乾。這盤棋你參合不動,我也算不明白。」

  「不可問,不可聞,不可碰。」


  「碰了,我清虛觀四百年的基業,賠不起。」

  殿裡的光柱斜了一寸,說明日頭已經偏西。

  陳長風沉默許久,然後他猛地抬臂,一掌橫掃過去。

  茶壺、茶杯、桂花糕的油紙包,連同案角那盞殘茶,統統被掃落在地。

  粗釉茶盞砸在青磚上,碎成了六七瓣。

  茶水飛濺出去,有幾滴正好落在長案下方掛著的那幅舊邊關圖上,浸濕了圖面右上角——那裡用硃筆標註著兩個小字。

  鎮北。

  白髮道人看著地上的碎瓷和流淌的茶漬,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你在怕。」

  陳長風上半身前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你擦了六十年的羅盤,看了四十年的卦,給京城裡一品二品的大員算了多少前程,替多少皇親國戚消過災!你什麼時候把銅錢藏進過袖子裡?」

  白髮道人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銅錢裂了,你不敢讓我看!卦象出了,你不肯往下解!針卡住了,你就說不可問不可聞?」

  「你不是算不了,你是不敢算!」

  他用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

  「清虛觀管了大乾朝廷多少年的風水運勢?國師的金冊是誰給你們發的?太廟選址的時候是誰拿的羅盤?皇陵遷位的時候又是誰在御前說了那番話?」

  陳長風一根手指戳著長案上被茶水浸濕的邊關圖。

  「如今出了事,你說看不透,說賠不起。四百年的基業?你連清虛觀大門外那幫求籤的香客都哄不住了,還談什麼基業!」

  白髮道人閉上了眼。

  陳長風的手指從潮濕的圖面上抬起來,指尖沾著洇開的朱墨。

  他盯著白髮道人的臉,一雙眼睛裡的東西翻湧了好一陣,最後沉澱下來,變成一種不帶溫度的平靜。

  殿外傳來鴉叫。

  兩聲,拖著長腔。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

  「當年把我送出關的人,是你。」

  白髮道人的眼皮不由自主的動了動。

  「替我改了戶籍文書的人,還是你!」

  陳長風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夠這間殿裡兩個人聽見。

  「你告訴我,去了草原,能做大事。你說大乾的氣運在北邊有一道口子,需要一個人從外頭往裡捅。」

  「我去了。」

  「然後我替你捅!。」

  「現在你告訴我,不可問,不可聞?」

  陳長風最後一個字的尾音砸在長案上,震得羅盤又晃了一下。

  「當年讓我去赫連的,」

  他的手指隔著寸許,指著白髮道人的鼻尖。

  「不正是你嗎!」

  白髮道人睜開眼。

  渾濁的眼珠里映著窗縫裡最後的那點光,映著面前陳長風壓過來的半張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殿外的蟬鳴忽然停了,整座清虛觀陷入了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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