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大人,您早說您是伯爵府的少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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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灣碼頭,迎客茶樓二樓雅座。

  臨江的窗戶大敞著,江風吹不散屋裡的劣質水煙味和汗酸味。

  幾張一百兩的銀票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拍在桌面上。

  通濟漕會的樁頭趙老四端起粗瓷酒碗灌了一大口,隨手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水。

  他咬著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陳三麻子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銀帳先生給了他足足五百兩安家費,讓他帶頭把南碼頭堵死,結果呢?」

  趙老四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酒碗直晃。

  「連個南碼頭都攪不渾,硬是被水程堂那個姓許的幾句話就給拆了伙!」

  旁邊幾個光著膀子的樁頭跟著附和。

  「可不是,三十七條大糧船啊!白紙黑字的停航文書都發出去了,硬是沒頂住!」

  「現在南碼頭的船戶全跑去交水牌,咱們這封江的差事算是徹底砸了!」

  「總堂那邊要是追究下來,咱們幾個誰也跑不了!」

  趙老四抓起一把花生米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砸就砸了,反正銀子咱們已經落袋為安。」

  他把桌上的銀票往幾個人面前推了推,放低了嗓音。

  「拿著,這是你們那份!趕緊分了回家睡覺,明天天塌下來有總堂那邊頂著。」

  「銀帳先生既然敢發話封江,背後肯定有大人物撐腰,輪不到咱們這些跑腿的操心。」

  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搓著手剛要摸上銀票。

  砰!

  茶樓雅座的木門大力撞開。

  負責在城裡打探消息的腳夫連滾帶爬地撲進屋裡,直接摔在趙老四腳邊。

  腳夫大口喘著粗氣,連句囫圇話都吐不出來。

  趙老四抬腿踢了腳夫一腳,眉頭擰成個疙瘩。

  「趕著投胎啊!沒看見老子們在分錢,滾出去喘勻了再進來!」

  腳夫抱住趙老四的腿,嚎了起來,聲音里透著驚恐。

  「四哥!出天大的事了!京城裡剛發出來的邸報!」

  幾個樁頭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過來。

  趙老四放下酒碗,冷笑一聲。

  「京城邸報跟咱們水上有什麼關係,難不成聖上要親自下來拉縴?」

  腳夫用力咽了一口帶血沫的唾沫。

  「戶部左侍郎,誠意伯許大人,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尚書府給掀翻了!」

  「皇城司出動,直接查封了廣匯錢莊,大管家尚忠被扒了皮掛在詔獄裡!」

  茶樓里安靜了片刻。

  幾個樁頭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趙老四撓了撓頭皮,一臉煩躁。

  「誠意伯?這老頭吃飽了撐的,他一個當大官的,插手咱們漕運的破事幹什麼?」

  「廣匯錢莊倒了,陳三麻子那幫人的債不就清了嗎?難怪他們跑得那麼快!」

  腳夫從地上爬起來,手腳並用爬起來,眼珠子瞪得老大。

  「邸報上寫得清清楚楚,誠意伯在朝堂上掀翻尚書府,是為了保他自己的親兒子!」

  趙老四愣了一瞬,抓起桌上的酒碗,滿不在乎地問了一句。

  「他親兒子是誰?」

  腳夫的嘴唇直哆嗦,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水程堂堂主,許無憂!」

  啪啦!

  趙老四手裡的粗瓷酒碗砸在青磚地面上,碎瓷片和渾濁的酒水濺了一地。

  茶樓雅座里連呼吸聲都停了。

  那幾隻剛剛伸向銀票的手,整齊劃一地縮了回去,死死揣進懷裡。

  誰也不敢再去碰桌上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生怕沾上什麼催命的晦氣。

  趙老四後背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一把扯開衣襟,從貼身的裡衣口袋裡掏出一疊蓋著紅印的停航文書。

  這就是銀帳先生白天發給他們的催命符,讓他們分發給底下船戶的憑證。


  趙老四雙手發抖,將那一疊文書直接塞進旁邊的炭盆里。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了紙張,將白紙黑字燒成灰燼。

  趙老四看著那堆灰,眼角瘋狂抽搐。

  「從今天起,哪個不長眼的再提封江的事,老子親手拔了他的舌頭!」

  「那可是伯爵府的大少爺!咱們拿什麼去斗?拿命填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

  視角轉回南碼頭,水程堂。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江面上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進長街。

  往日這個時候,正堂里早就點起了兒臂粗的牛油蠟燭,帳房先生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音能傳到半條街外。

  幫丁們會在院子裡喝酒划拳,吹噓白天的見聞。

  今天卻安靜得邪門。

  許無憂跨進水程堂的大門。

  正堂里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院子裡站著五十多個人。

  幫丁、帳房、估貨手,全部按照職位高低,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

  可卻沒人出聲,竟連咳嗽聲都沒有。

  許無憂停下腳步,掃過人群,往前走了一步。

  兩側的人群整齊劃一地向後退了半步,動作僵硬。

  許無憂再往前走一步。

  人群再次後退半步。

  他們始終跟許無憂保持著一丈的距離,誰也不敢靠近。

  那種距離感,是平頭百姓面對高門顯貴的本能恐懼。

  許無憂穿過人群,走到正堂的主位前坐下。

  他解下腰間的佩刀,重重擱在桌面上。

  「天黑了,怎麼沒人點燈報帳?」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胖魚搓著兩隻手,從人群最前面一點點挪了出來。

  他兩條腿的膝蓋不受控制地打著彎,身子矮了半截。

  胖魚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堂……堂主,外頭都在傳,說你是誠意伯家的大少爺。」

  胖魚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抬起眼皮偷瞄了一眼。

  「這事……是真的?」

  許無憂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是真的。」

  撲通!

  老周的雙膝直接砸在青磚地面上。

  這聲音成了一個信號。

  院子裡的五十多個人緊跟著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沒人再用江湖上抱拳拱手的規矩。

  五十多號人全部伏低身子,磕了下去。

  「見過大少爺!」

  胖魚跪在最前面,臉上的恐懼漸漸褪去,浮在臉上的是一陣難以抑制的狂熱。

  「伯爵府!咱們水程堂的靠山是伯爵府!」

  胖魚揮舞著拳頭,大聲喊了起來。

  「堂主!有了誠意伯府這塊金字招牌,以後這京畿三十六處碼頭,咱們水程堂完全可以橫著走!」

  「什麼通濟漕會,什麼廣義商號,是個屁!」

  「咱們明天就帶人去把通津閘給占了,以後這水路上的規矩,全由咱們水程堂說了算!」

  「誰敢不服,直接拿官府的牌子壓死他!」

  底下的幫丁們被胖魚的情緒感染,一個個抬起頭,眼冒綠光。

  那是底層江湖人對權力的極度渴望與盲目崇拜。

  許無憂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胖魚表演。

  他伸手端起桌邊那盞早就涼透的茶水。

  砰!

  茶盞在胖魚腳邊的青磚上炸開。

  胖魚的狂熱頓時卡在了喉嚨里,整個人僵在原地。

  院子裡的氣氛又驟降至冰點。

  幫丁們眼裡的綠光迅速熄滅,重新把頭低了下去。

  許無憂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


  那結實的木案幾砸在地上,直接斷成兩截,震得所有人渾身一哆嗦。

  「橫著走?」

  許無憂幾步跨下台階,走到胖魚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你打算怎麼橫著走?去收保護費?去強買強賣?」

  「你覺得有了誠意伯府這塊牌子,你們就可以在碼頭上當活閻王,把那些底層船戶的骨髓都敲出來吸乾淨?」

  胖魚嚇得連連擺手,嘴唇直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堂主……我……我沒那個意思……」

  許無憂一把揪住胖魚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我告訴你們,誠意伯府歸屬朝廷!絕非水程堂的私器!」

  許無憂鬆開手,胖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許無憂轉過身,冷眼掃過院子裡跪著的每一個人。

  「水上的事,依舊按水上的規矩辦!」

  「誰敢打著許家的旗號,在碼頭上欺行霸市、收割民脂民膏,不用等官府拿人。我許無憂第一個沉了他的水牌,親自送他上斷頭台!」

  「至於靠山,我許無憂也絕不介意大家把腰給挺直了!」

  「聽懂了嗎!」

  一聲暴喝在夜空中炸響。

  五十多號人嚇得把頭緊緊貼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剛燃起的那點狂熱被一盆冰水澆滅,連個火星都不剩。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服從。

  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來碼頭上占山為王的草寇,而是真正掌控生殺大權的上位者。

  他清醒得可怕,根本不會被底下的吹捧沖昏頭腦。

  許無憂走回台階,從袖口裡抽出那份老船頭按了手印的供詞,啪的一聲拍在斷裂的案几上。

  「老周,點燈。」

  幾盞牛油蠟燭被迅速點燃,照亮了正堂。

  許無憂伸手拍了拍那份供詞。

  「水程堂不是誰家的私兵,我們按大乾律例和碼頭規矩辦事。」

  許無憂拔出桌上的佩刀,刀鋒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許無憂收刀入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漕幫,必須靠的是理,靠的是法!絕非我許家的特權!」

  院子裡鴉雀無聲。

  五十多名幫丁、帳房、估貨手,全部保持著伏地叩首的姿勢。

  燭光搖晃,將許無憂的身影拉得極長,死死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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