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不問船期,只問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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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值太監快步走下御階,從許有德手裡接過那張薄紙,碎步跑上去,雙手呈遞到御案之上。

  殿裡靜得怕人。

  皇帝拿起那張紙,視線在上面掃了兩圈。

  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扯出一個極冷的笑。

  他沒說話,只是把紙輕輕拍在御案上。

  那一聲輕響,震得底下官員心驚肉跳。

  齊正良皺起眉頭,轉頭看向許有德。

  尚齊泰心頭猛跳,手心裡全是冷汗。

  這老匹夫又在玩什麼花樣?

  查船戶的底細幹什麼?

  許有德挺直了腰板。

  「陛下,通津閘堵塞,十七艘糧船停航。」

  「外頭傳言水匪猖獗,又說船戶懼怕朝廷查帳。」

  「臣昨夜查明,帶頭擱淺的那三名船主,還有跟風觀望的十七家船戶……他們的船契、身契,可全都不在自己手裡!」

  群臣譁然,交頭接耳的嗡嗡聲瞬間壓不住了。

  崔謹瞪大了眼睛,脖子往前伸著。

  許有德繼續往下砸重磅。

  「這些船戶,全是背著巨額船貸的傀儡。」

  「控制他們生死的,是一家名為廣匯錢莊的商號。」

  「只要錢莊東家一句話,他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敢解開一根纜繩!」

  許有德把話挑明了。

  這根本扯不上天災和民怨,是有人在背後拿銀子卡住了船戶的脖子。

  尚齊泰腦子裡飛快盤算。

  廣匯錢莊?

  他當然曉得這是什麼地方。

  那是大皇子在京城走帳的暗盤,明面上掛在他尚府大管家的名下。

  許有德居然摸到了廣匯錢莊頭上?

  尚齊泰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跨出半步,冷笑出聲。

  「許侍郎真是病急亂投醫。」

  「商賈之間借貸,本就是市井常事。」

  「船戶跑船缺本錢,找錢莊借印子錢,再尋常不過。」

  「這與漕運癱瘓、軍糧受阻有何干係?」

  「莫非你要把這斷絕軍糧的死罪,推給一個開錢莊的商人?」

  尚齊泰這番話回得滴水不漏。

  你查到錢莊又怎樣?

  借錢不犯法。

  你總不能說錢莊老闆逼著船戶造反吧?

  周圍的御史們跟著點頭,認同尚書大人的說辭。

  許有德猛地轉過頭,盯住尚齊泰那張強裝鎮定的臉。

  「商賈借貸自然無罪。」

  「可若是這家錢莊,在近三個月內……向那三名帶頭鬧事的船主,發放了遠超船隻價值的巨額修船銀呢?」

  「這三艘破船,加起來不值五百兩,廣匯錢莊卻借給他們三千兩現銀!」

  「這筆銀子,買下他們全家的命都夠了!」

  許有德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直接點向尚齊泰的鼻子。

  「更巧的是,這廣匯錢莊的東家,正是尚書大人府上的大管家,尚忠!」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金鑾殿全亂了套。

  官員們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齊正良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低了下去,生怕被人看出來自己剛才彈劾過許有德。

  崔謹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連看都不敢看尚齊泰一眼。

  尚齊泰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腿肚子一軟,險些栽倒在青磚上。

  他怎麼也沒算到,許有德根本不去理會水路上的那些彎彎繞。

  什麼水匪,什麼查帳,什麼民怨。

  許有德全拋在腦後,直接一招扎向了最底層、最致命的銀錢流向。

  這一招,直接把尚齊泰和通濟漕會之間的防火牆撕了個粉碎。

  尚齊泰渾身發冷。


  他原以為許有德會去查通津閘的航道,去查漕幫的底細。

  可許有德居然順著錢莊,把尚府給翻出來了。

  這老狗怎麼敢碰大皇子的錢莊!

  他不要命了嗎!

  尚齊泰滿腦子都是這幾句話,嘴唇直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想搬出大皇子來壓人。

  可在這金鑾殿上,當著皇帝的面,他要是敢把大皇子扯進來,明天尚家九族就得在菜市口排隊掉腦袋。

  百官們全都在官場裡混了半輩子,哪有聽不明白的。

  這哪裡是什麼漕運恐慌。

  這分明是戶部尚書為了阻撓查帳,蓄意操縱錢莊和漕幫,切斷北境軍糧!

  前一刻還在痛罵許有德的御史們,此刻全都閉上了嘴。

  大家心知肚明。

  尚齊泰讓自家管家用銀子逼著船戶停航,以此來要挾朝廷。

  這絕非瀆職!

  這形同謀逆啊!

  許有德根本不給尚齊泰喘息的機會。

  他轉身面向龍椅,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

  「臣請陛下准許,不查水匪,不問船期,只查銀從何來!」

  「查一查這廣匯錢莊的帳本,看看這巨額修船銀到底是怎麼流進船戶口袋裡的!」

  「若這筆銀子乾乾淨淨,臣許有德願提頭去填通津閘!」

  許有德的話字字沉重,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尚齊泰的雙膝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

  他直直跪倒在地上,膝蓋骨撞得生疼。

  可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他臉色慘白,渾身抖個不停,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陛下……」

  「臣冤枉!」

  尚齊泰腦子裡轉到飛快,哭訴道。

  「陛下!尚忠那奴才早在三年前便贖了奴籍,在外經商!臣念及舊情未加阻攔,誰知他竟打著臣的旗號,在外頭結交權貴,做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有失察之罪,但絕無謀逆之心啊!」

  「陛下明鑑,臣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北境軍糧當兒戲啊!」

  他只能棄車保帥。

  把所有的罪名全推到管家頭上。

  可這種鬼話,誰信?

  一個管家,能拿出幾千兩銀子去控制漕運大船戶?

  沒有尚書大人的首肯,管家敢去碰朝廷的軍糧轉運?

  內閣首輔徐階站在最前面,暗自嘆了口氣。

  尚齊泰完了。

  這局棋,許有德贏了。

  而且贏得很漂亮。

  許有德不僅把尚齊泰逼上了絕路,還巧妙地避開了大皇子。

  廣匯錢莊明面上的東家是尚書府管家。

  許有德就死咬住這個管家不放,絕口不提大皇子半個字。

  皇上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既能名正言順地砍了尚齊泰,又能保全皇家的顏面。

  許有德這把刀,真是好用。

  龍椅上。

  皇帝終於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份名單,狠狠砸了下去。

  薄薄的紙頁在空中飄散,最後落在尚齊泰的面前。

  冰冷刺骨的聲音響徹整座金鑾殿。

  「好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

  「尚齊泰,你這發,牽得可真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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