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這片荒地歸鎮北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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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蘭山下了馬。

  因那坡下人多,馬蹄聲太響。

  於是他把韁繩丟給親兵,自己沿著灌木往下走。

  親兵跟了兩步,被他抬手攔住。

  「留在這兒,莫要出聲」

  親兵壓低嗓子:「大帥,底下是營田司的人,怕是來鬧事的。」

  鐵蘭山沒回頭。

  「我先看看他們怎麼鬧。」

  他走了大半個時辰,繞過舊溝,又翻過一道矮坡,腳下的景色變了。

  遠處鋪著大塊大塊的綠,一壟壓著一壟。從田頭排到溝邊,行距齊整,溝線也清楚。

  鐵蘭山站在坡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裡不是雁門荒嗎?那河套地區。

  他還記得十年前他路過此地,馬蹄踩下去,鹽殼碎成白粉。

  風一卷,糊人滿臉,田埂也爛得不成樣子。

  營田司報上來的摺子寫得明白,鹽鹼難治,屯田無望。

  可現在,坡下那塊地竟活了!

  土是黃的,苗是綠的,排鹽溝里還有水!

  鐵蘭山蹲下,撥開腳邊一叢苜蓿,掐斷一根嫩莖,放到鼻下聞了聞。

  這種氣味,在北境太少見了。

  他又看向溝渠,溝底有水流過,邊上還泛著白鹽沫。只不過被人用木片刮到溝外小坑裡,坑邊還插著竹籤,上頭畫著叉。

  這是有人拿命在治地啊。

  坡下忽然傳來車軲轆聲。

  鐵蘭山手指一松,斷草落回地里。

  他身子往灌木後壓了壓,順著坡脊往前挪了幾十步。

  二十年的邊關日子給他養出個毛病,聽見動靜先找遮擋,哪怕來的是衙役,他也不會大喇喇站出去給人當靶子。

  北坡方向,一隊人馬壓著土路下來。

  前頭六個皂衣衙役,腰上掛刀,手裡提著鐵鏈,中間一頂青布小轎,後頭三輛空車,車板上鋪了油布。

  轎簾掀開,一個白淨文官從裡面探出半張臉,拿手帕擦著汗。

  鐵蘭山認出了人。

  營田司張貴。

  這人來過總兵府兩回,每回都捧著帳本叫苦,問他要修渠銀時滿口恭敬,問他荒田為何沒起色時,又繞到天災、地勢、民力不足上去,十句話里九句不落地。

  鐵蘭山對這種人沒多少耐心。

  他沒出聲,又往下摸了幾步,找了個能聽清話的位置蹲住。

  坡下,五百多殘兵和婦孺已經停了活。

  張貴下了轎,整了整袍角,又把文書展開。

  「營田使林四娘聽令——」

  田埂上一圈人沒跪。

  張貴的手停了停,嗓子抬高。

  「查雁門荒營田使林四娘,未經上報擅決河堤,致官田被淹,毀壞屯田工事。」

  鐵蘭山蹲在灌木後,眉頭壓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苗,又看向那條還在排水的溝。

  毀壞官田?

  這官田以前白得晃人,連老鼠都不肯打洞。

  現在地上長出了活物,溝里排著鹽水,誰家的毀壞能毀出這副樣子?

  張貴繼續念:「又查其不遵農令,棄糧種草,擾亂軍屯章程,著即押回鎮北城聽審,雁門荒所有糧種、帳冊、農具就地封存,屯田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自下田,違者以抗命論處。」

  文書念完,田埂上先炸了。

  孫七拄著拐往前跺了一下。

  「封誰的田?這地是我們挖的,溝是我們清的。」

  「苗更是我們種的,你說封就封?」

  斷指漢子放開嗓子就罵:「張貴,你前些年收銀修渠,那渠塌得剩半截,你屁都不放一個。現在地里長苗了,你倒是跑得快!」

  「對!以前來這兒嫌髒,嫌臭,現在來鎖人,你們倒有空了!」

  幾個婦人也圍上來,手裡還握著木鏟。

  「誰敢碰林營田使,先從老娘這鏟子上過去!」


  張貴被罵得下不來台,文書卷在手裡,手背上冒出汗。

  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強撐著官腔。

  「本官奉上峰之命辦差,你們這些屯田民戶,還敢聚眾抗命不成?」

  孫七啐了一口。

  「抗命?老子腿斷在北邊城牆下,箭頭還埋在骨頭裡!命都給過鎮北軍了,你拿營田司的破紙嚇我?」

  田埂上的殘兵往前擠了一步。

  皂衣衙役也往前壓了一步,刀柄被按住,鐵鏈在手裡嘩啦作響。

  張貴往後退了半步,又覺得這樣丟人,便把腰挺起來。

  「林四娘,你自己出來,別連累這些人。」

  林四娘把水瓢交給旁邊的婦人,往前走了兩步。

  「張大人,地里苜蓿剛出苗,不能停水。這溝封上三日,鹽就要往上返。」

  張貴冷哼。

  「本官不是來聽你講種地的。」

  林四娘指著保種區。

  「那五株糜子苗,是三年才育出來的耐鹽種!」

  「夠了!」

  張貴把文書往袖裡一塞,抬手點她。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拿幾根草糊弄本官,你棄糧種草是事實!擅引河水也是事實!今日跟本官回城,到了堂上再講你的苗!」

  孫七橫著拐杖,把林四娘擋在身後。

  「你敢鎖她試試!」

  張貴的下巴抖了一下。

  他看著田埂上那一圈泥腿子,耳邊全是罵聲。

  心裡那點官威被磨得火起,便朝衙役頭目甩了一下手。

  「拿人!」

  兩個衙役提著鎖鏈衝上去。

  一個伸手抓向林四娘胳膊,另一個直接拔了刀,刀刃壓向孫七和黑面婆娘那邊。

  刀一出鞘,田埂上的人群反倒往前擠。

  孫七一拐杖砸在地上。

  「來!往這兒砍!老子少條腿,不怕再少條胳膊!」

  斷指漢子把種子袋往身後一推,赤手就要撲上去。

  就在這時候,坡上有人開了口。

  「刀,對著誰拔的?」

  拔刀的衙役先轉頭。

  他看清來人後,手腕直接發抖起來了。

  來人沒有穿任何的戰甲,也沒擺什麼儀仗。身上就只是一件便服。

  可他一出來,六個衙役全沒了動靜。

  胖差役站在轎旁,原本還想看熱鬧。可等鐵蘭山走近,他膝蓋一軟,撲通跪了。

  「大……大帥!」

  瘦差役跟著跪下,腦袋磕在土裡。

  「見過大帥!」

  六個皂衣衙役嘩啦啦跪了一地。

  拔刀那個最慘,刀還沒來得及收,手抖得更是厲害,最後噹啷一聲掉在腳邊。

  張貴還沒轉過彎來。

  他先罵了一句:「哪來的閒人,敢擾營田司辦差——」

  話說到半截,他看清鐵蘭山的臉,喉嚨里剩下的字全堵住了。

  鐵蘭山走到他面前,伸手。

  張貴手裡空著,愣了一下。

  鐵蘭山開口:「文書。」

  張貴趕緊把袖裡的文書掏出來,雙手遞過去,遞的時候手臂抖得文書嘩嘩響。

  鐵蘭山展開,站在田埂邊看了一遍。

  田裡沒人再吵。

  鐵蘭山看完最後一行,把文書折起來。

  「京中來的申飭?」

  張貴咽了咽口水。

  「回大帥,是……是營田司上峰轉來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誰批的?」

  「這……這上頭有印,按規矩轉到營田司,下官接文辦差。」

  鐵蘭山把文書收入懷中。

  「這東西我收了,回頭讓人查查,這道公文從哪兒出來,又經了誰的手。」


  張貴的身子頓時軟了下去。

  他太清楚這張紙了。

  京里那道申飭是真有,後面添的幾條罪名,也確實蓋了營田司的印。

  可中間怎麼遞、誰添筆,沒人敢攤到明處講。

  真查下去,雁門荒這些年的修渠銀、農具銀、口糧銀,全會被翻出來。

  張貴的舌頭像打了結。

  「大帥,此事……此事或有誤會,下官也是怕軍屯章程壞了,才急著來封存帳冊。」

  鐵蘭山沒理他,轉身看向林四娘。

  「這地,你治的?」

  林四娘點頭。

  「是。」

  「河水也是你引的?」

  「是。」

  「為什麼不先報?」

  林四娘抬手指向遠處舊閘。

  「舊閘爛了多年,雨季水頭過了就沒機會。我若等批文,黃泥進不了地,鹽還壓在上頭,今年就白等了。」

  鐵蘭山走到保種區邊上,看見五株糜子苗被木樁圍住,根邊還鋪了乾草。

  「能種糧?」

  林四娘蹲下,把地面一層新泥撥開,露出下面發白的老鹽土。

  「今年不成。」

  張貴聽到這話,立馬抬頭。

  「大帥,您聽見了,她自己也承認今年不成!這拿軍屯地種草,年底報不上糧——」

  鐵蘭山扭頭看了他一眼。

  張貴把後半句吞回去。

  林四娘繼續開口。

  「新泥只有三四寸,底下還是鹽土,所以今年硬種糜子,苗活不過幾日。」

  「但苜蓿根深,能鬆土,割了更是還能餵馬。那根留在地里,明年還可以翻下去肥田。」

  「這五株糜子是保種苗,今年只求留種,明年等鹽退了再試。」

  鐵蘭山蹲下,抓了一把土,又捻了捻。

  「需要多少人?」

  林四娘回得很快。

  「回大帥的話,五百人夠用了」

  「要糧嗎?」

  「要。」

  「多少?」

  「按現在人數,撐到秋後還要三百石雜糧。」

  孫七在旁邊補了一句。

  「大帥!還要那木樁、草繩、水車軸!」

  「這裡破的太多,修修補補實在麻煩得緊。」

  鐵蘭山轉向孫七。

  「你叫什麼?」

  「孫七,原鎮北左營步卒,斷腿後編入雁門荒屯田。」

  「還想回營嗎?」

  孫七喉頭動了動。

  「腿廢了,回去也拖累弟兄。大帥若肯讓這地活,小的就在這兒守田吧。」

  這句話一出口,田埂上一群殘兵都低下了頭。

  他們自打傷過以來,年年等救濟,早被衙門當成沒用的人。

  可今天,這片綠苗給他們掙了半口氣。

  鐵蘭山抬手,在孫七肩上按了一下。

  「那就替鎮北守好,替這大乾守好!」

  孫七的背一下挺直。

  「是!」

  鐵蘭山回到張貴面前。

  張貴早已癱坐在地上,官帽歪了都不敢扶。

  「大帥,下官……」

  「閉嘴。」

  鐵蘭山把他的下文堵回去。

  「營田司這些年報雁門荒鹽鹼不可治,說修渠無功,說屯田難成。本帥認了你們的摺子,也批過銀子。」

  張貴的汗從鬢邊往下淌。

  鐵蘭山指向腳下的苜蓿苗。

  「現在這地長了苗,你帶鎖鏈來拿人,還用著空車來封糧種。」

  「你倒好,挺會挑日子!」

  「啊?!」


  張貴撲通跪下。

  「大帥明鑑,下官真是奉命辦差……那文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林四娘擅決河堤,下官不敢不來啊!」

  「你敢。」

  鐵蘭山怒道。

  「你們甚至敢鎖種出苗的人!更是敢要把活地重新封回死地!」

  衙役頭目把腦袋壓到泥里。

  「大帥饒命,小的們只是聽令啊!」

  「聽令也要長腦子。」

  鐵蘭山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他停在田埂上,沒回頭。

  「這片地,從今天起歸鎮北軍管。」

  張貴猛地抬頭。

  「大帥,這不合營田司章程啊!」

  鐵蘭山抬手按住刀柄。

  「那你去總兵府跟我講章程吧!」

  張貴的嘴張著,沒敢再吐出半個字。

  鐵蘭山又開口。

  「林四娘照舊管地,誰再來鬧,讓他先到總兵府找我。」

  田埂上安靜了片刻。

  黑面娘娘第一個喊出來。

  「大帥威武!」

  緊跟著,殘兵們全吼開了。

  「鎮北軍管了!這地歸鎮北軍管了!」

  「林營田使不用走了!」

  「苗子保住了!」

  孫七拄著拐杖,硬是單膝跪了下去。

  林四娘也彎身行禮,手上還沾著泥。

  鐵蘭山沒受他們跪太久。

  「都起來,苗還小,別踩壞田埂。」

  這話一出,幾個跪在田邊的人趕緊往後退,生怕壓了嫩苗。

  ……

  鐵蘭山走到坡口,親兵牽著烏騅迎上來。

  「大帥,回府?」

  鐵蘭山翻身上馬,把懷裡的文書拍了拍。

  「回。」

  親兵看了一眼坡下的張貴。

  「那營田司的人?」

  鐵蘭山拉住韁繩,聲音落得很沉。

  「讓他們自己走回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明日一早,傳我的令。」

  「營田司十年舊帳,連人帶冊,抬到總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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