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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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人把京中來的申飭文書攤在桌面上,對著最後一行硃批,反覆看了三遍。

  「查雁門荒擅引河水一案,先行拿問主事之人,封存糧種帳冊。」

  他把文書推到書吏面前:「抄三份。一份貼咱們營田司門口,一份送府衙備案,一份——帶去雁門荒。」

  書吏提筆蘸墨,猶豫了一下:「大人,這事……欽差行轅那邊若追問起來……」

  「追問?」張大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指甲颳了刮窗欞上的灰,「你知道前年營田司報上去的摺子怎麼寫的?」

  書吏不敢接話。

  「鹽鹼不可治,修渠無功,請裁撤屯田撥款。」

  張大人冷哼一聲。

  「哼!前年這麼寫,大前年也這麼寫,再往前推五年,年年這麼寫。」

  「朝廷撥下來的修渠銀、農具銀、口糧銀,加起來多少?你比我清楚。」

  書吏的筆尖懸在紙上,墨滴落下來了一團黑。

  「那個寡婦要是真把地種活了,」張大人拿起桌上的茶盞,握在手裡轉,「那這些年的舊帳就全翻出來了。」

  「到時候追究下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從營田司到府衙,從府衙到鎮北城,一條線上拴著多少人?」

  「不是我要害她啊。是她把這條路堵死了,我不動手,底下那些人也坐不住。」

  他心裡沒說出一句話:

  要怪就怪這大乾吧。

  書吏低頭抄寫,不再多嘴。

  「對了,欽差那邊最近忙什麼?」

  「回大人,」衙役頭目弓著腰,「聽說在查副將府私下換馬的案子。」

  「賀副將那邊鬧得不輕,欽差行轅這幾日進出的全是軍紀司的人。」

  張大人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去辦。

  門外腳步聲剛散,胖差役和瘦差役從廊下拐角冒出來,一前一後擠進後堂。

  胖差役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褶子:「大人,小的們願意帶路!那雁門荒的路小的們熟,閉著眼都能摸過去。」

  瘦差役在旁邊幫腔:「大人有所不知,那寡婦現在可不種糧,滿地種的全是草!馬吃的苜蓿!」

  「五百個殘廢全聽她一個人使喚,她說往東挖就往東挖,她說往西引水就往西引水,跟土皇帝一樣。」

  張大人沒接話,從柜子底層翻出一副鐵鎖鏈和兩具木枷,拍在桌上。

  「帶上這些。」

  ——

  雁門荒,七月初的日頭從東邊爬上來的時候,地里的苜蓿已經冒出了兩寸高的嫩芽。

  孫七蹲在田埂上,手裡揉著一根苜蓿苗,翻來覆去地看。

  這東西長得太快了,七天前撒下去的種子。

  現在已經綠油油一片鋪開了,遠處看跟誰潑了一層綠漆。

  「七哥!東邊那塊地返鹽了!」

  斷指漢子從溝那頭跑過來,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孫七站起來,拄著拐杖往東走。

  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保種區。

  八根木樁圍著巴掌大一塊地,裡頭五株糜子苗長得比上個月壯了一圈,葉片厚實,顏色深沉。

  瞎眼老趙坐在木樁旁邊,背靠著一捆乾草,手裡摸著一根竹片。

  竹片上刻著道道,那是林四娘教他記的,每天摸一道,算日子。

  「老趙,昨晚有動靜沒?」

  「這鬼地方哪裡有什麼動靜喲!風大,颳了一宿,但是苗子沒事!」

  孫七點點頭,繼續往東走。

  溝口那邊,三個婦人正拿木鏟清淤。

  「喂!婆娘,你也歇會兒吧。」旁邊有人喊她。

  「歇個屁,溝口堵了水排不出去,底下的鹽又要泛上來。」

  「林營田使說了,這溝比命金貴。」

  田埂上,林四娘正彎著腰,拿著竹片在地上插標記。

  每隔三步插一根,竹片上則用炭條畫著不同的記號。

  圓圈是出苗正常,叉是返鹽,三角則為需要補種。


  她從東頭走到西頭,插了四十多根竹片。

  「林營田使!」斷指漢子跟在後頭,遞過來半個水葫蘆,「來,喝口水。」

  林四娘接過來灌了兩口,把葫蘆還回去,指著東南角那片地:「那塊返鹽的,今天再澆一遍溝水壓一壓。」

  「記住了!澆完了用乾草蓋上,別讓太陽直曬。」

  「成。」

  這些天來,還真沒人再吵著要種糧了。

  自打這苜蓿出苗之後,所有人都看見了。

  這片被判了死刑的鹽鹼地,確實能長出綠色的東西。雖然不是糧食,但活的就是活的。

  幾個原先罵得最難聽的老兵,這兩天開始主動守夜。

  沒人安排,自己把名字刻在木牌上,排在孫七和老趙後面。

  有人把省下來的半塊乾糧塞給值夜的人,有人把破衣裳撕成布條,綁在保種區的木樁上防風。

  在這北境,沒人需要說什麼漂亮話。

  對於只需要活下去的人來說,活幹著,人便就攏在一塊了。

  午後,林四娘在保種區給糜子苗澆水的時候,老趙突然側過頭,耳朵朝北邊豎起來。

  「有動靜。」

  林四娘手裡的水瓢停住。

  「馬蹄聲,不少。」老趙把耳朵貼到地面上,聽了幾息,「從北坡那邊過來的,還有車軲轆響。」

  孫七也聽見了,他站在田埂高處往北看,眯著眼辨認了半天,臉色變了。

  「是營田司的人。」

  北坡上,一溜車隊正往下走。

  前頭是六個穿皂衣的衙役,腰間挎著刀,手裡提著鎖鏈。

  中間是一頂青布小轎,轎簾掀著半邊,露出張大人那張白淨的臉。

  後頭跟著三輛空車,車板上什麼都沒裝,只鋪著幾張油布。

  胖差役和瘦差役一左一右走在轎子旁邊,胖的那個還衝底下指指點點,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麼。

  田裡幹活的人陸續停了手,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往北坡方向看。

  林四娘把水瓢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田埂上站定。

  車隊到了荒地邊緣,張大人從轎子裡出來,整了整袍角,手裡拿著一卷文書,邁著傲氣的步子往田裡走。

  六個衙役跟在後頭,鎖鏈嘩啦啦響。

  五百人已經全聚到了田埂上,黑壓壓一片。

  張大人在田埂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展開文書,清了清嗓子。

  「營田使林四娘聽令——」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面前這群衣衫襤褸的殘兵。

  「查雁門荒營田使林四娘,未經上報擅決河堤,致官田被淹,毀壞屯田工事。」

  「又查其不遵農令,棄糧種草,擾亂軍屯章程。」

  「著即押回鎮北城聽審,雁門荒所有糧種、帳冊、農具就地封存。」

  「屯田人等原地待命,不得擅自下田,違者以抗命論處。」

  文書念完,張大人把紙卷收起來,朝身後的衙役抬了抬下巴。

  兩個衙役提著鎖鏈往前走了兩步。

  見到此情形,孫七第一個擋過去,整個人橫在保種區前面。

  「你們要鎖誰?!」

  斷指漢子帶著七八個人圍住了倉車,把裝苜蓿種子的麻袋護在身後。

  張大人皺了皺眉:「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但阻撓拿人者,則要按抗命論處啊。」

  「你們不想一想?」

  衙役往前邁了一步,田埂上的人群便往前涌了一步。

  底下的其中一人喊道:

  「這地是我們一鏟子一鏟子挖出來的!苗子是我們一粒一粒種下去的!你說封就封?」

  「對!憑什麼!」

  「林營田使沒做錯!地里長東西了!鹽沒了!」

  張大人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卻顯得不自然了。

  好好好!這麼折我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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