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天子的過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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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聲微響,書架側面的暗門被人從外推開。

  一條人影從牆根的陰影里跨過高高的門檻,腳底連一點灰塵都沒帶起。

  來人沒穿那一身招搖的飛魚服,也沒戴烏紗帽,只套著件尋常衣物。

  沈煉邁步走到光亮處,順手從腰帶里摸出一塊玄鐵打造的腰牌,隨手放在案頭。

  屋內沒旁人,只有兩道拉長的影子。

  許有德走到案前,沒去碰那塊象徵皇城司的玄鐵腰牌。

  「沈指揮使半夜翻我誠意伯府的院牆,連大門都不走,總不會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意來看老夫今日這口血吐得真不真。」

  沈煉拉過一把太師椅,大金馬刀地坐了下去,完全無視了桌上那盞冷茶。

  「伯爺要是真吐血,今日金鑾殿上就不會反手一刀,把尚齊泰逼到閉門自查的死角去。伯爺這招以退為進玩得漂亮,把滿朝文武全裝了進去。」

  許有德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兩人中間隔著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沈指揮使謬讚。尚齊泰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老夫不過是為了保全犬子,迫不得已反咬一口罷了。」

  沈煉沒有接這句推諉的客套話。

  他從懷裡抽出幾份捲成細筒的黃麻紙密抄,解開捆綁的紅繩,一張張攤平在桌面上。

  「朝堂外頭那些人,都以為陛下借著今年的秋闈發難,是為了查考場舞弊,拿許有德大人當一把掃除科場污垢的掃帚。他們以為這只是一場敲打。」

  沈煉的指尖重重戳在第一份密抄上。

  「崔、盧、鄭這三家,加上地方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士族大戶,這十年間把地方貢院的名額、舉子路引甚至連保結文書全捏在自個兒手裡。」

  「這份單子上記著各省貢院的主考、同考,你且看看,七成全是這三家的門生故吏!」

  沈煉抬起頭,直逼許有德。

  「士子入仕前先拜座師,入仕後先認同年。」

  「朝廷給他們發官帽,地方世家卻拿著這頂官帽在下面收攏人心。

  「這大乾的科場,早成了門閥私家的菜園子。陛下要拆的,根本不是什麼考場舞弊,是這張壓在國庫上頭的網!」

  許有德盯著那份密抄名單,臉皮都沒抖一下。

  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豈會看不透這其中的門道。

  「秋闈不過是第一處刀口。」

  許有德伸出手指,敲在桌面上,越過那堆名單,劃到那張空白的宣紙上。

  「誰拿了秋闈,誰就拿了門生。」

  「門生去了地方,成了知縣、成了都監、成了轉運使。

  「這幫人手裡捏著什麼?誰來定糧價?誰來發水牌?誰來管地方的倉場?」

  許有德聲音低沉。

  「漕運才是陛下的第二把刀。」

  「戶部那幫人只管坐在京城裡看帳冊核對數字,這國庫的鑰匙,等於是全掛在了那幫水路幫會和地方門閥的腰帶上。」

  「他們想報天災水患,就報天災水患;他們想蓋漂沒的章,戶部就給他們蓋漂沒的章。」

  「上下一氣,把國庫搬空了換成銀子,裝進他們自己的兜里。」

  沈煉拍了拍手,把剩下的密抄一股腦推過去。

  「伯爺好眼力,把裡頭的筋骨看得一清二楚。」

  「科舉收人,漕運收糧,戶部收帳,軍需收權。這四處只要一動,崔、盧、鄭這些老骨頭埋在土裡的根,就要被連根拔起。」

  沈煉停頓下來,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對面這個老謀深算的權臣。

  「許家手裡捏著廣義商號的貪腐鐵證,捏著二十年前漕運改制的底檔。只要把這把火點起來,這四條線就會連成一個火圈,把那些門閥全燒死在裡頭。」

  許有德端起那盞冷茶,吹散水面上並不存在的浮沫。

  「這動靜太大。四線合一,那是動國本的事情。陛下打算用幾年時間辦完這件事?」

  沈煉沒兜圈子,語氣冷硬。

  「陛下不打算等幾年,刀已經拔出來了,就沒有再收回鞘里的道理。」

  許有德心裡大驚。


  「沈指揮使,老夫今日在金鑾殿上,沒把無憂拼死送回來的那本帳冊遞上去。」

  許有德迎上沈煉的視線,沒有任何退讓。

  「陛下拿我許家當過河卒,老夫認了。」

  「畢竟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許家能辦這趟秋闈,也能替陛下查清漕運這些年的爛帳。」

  「但老夫不能把誠意伯府全家老小的命,全都填進門閥的刀口裡去!」

  許有德伸手點著桌面上那塊玄鐵腰牌。

  「要掀翻整張桌子,我許家扛不住所有門閥臨死前的反撲。」

  「真要把崔盧鄭逼到絕境,他們能煽動民變,能斷了水路,能讓北境的軍糧一粒都運不過去!到時候,不用他們動手,許家就會變成滿朝文武口誅筆伐的替罪羊!」

  「陛下要的,不是讓伯爺去掀翻整張桌子。陛下只要許家咬死尚齊泰這頭養肥的豬。」

  沈煉卻是鎮定自如。

  「許大人啊, 有些東西……你是不得不做的。」

  「尚齊泰此人必須死。通濟漕會可以換個聽話的當家主事,戶部那些拿髒錢的書吏可以統統抓起來清洗乾淨。」

  「漕倉的轉運規矩也可以由許家牽頭重新立,許無憂在碼頭上乾的那些出格事,陛下統統會給你們兜底。」

  「但那本帶血的帳冊上,水路的髒銀流向,絕對不能往大皇子身上查。」

  許有德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沈煉直勾勾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

  「養私兵的那條線,一兩銀子的去向都不准漏出去。」

  許有德忽然暴怒一般。

  「這不可能!老夫在碼頭劫了通濟漕會的船期簿,端了他們吃飯的水牌!只要查抄尚齊泰的私產,順藤摸瓜去查銀庫,那條轉運的銀路自己就會指過去!」

  「這筆高達幾百萬兩的爛帳怎麼平!難道要老夫憑空把這天大的虧空全塞進尚齊泰一個人的嘴裡?他尚齊泰就是個過路財神,去哪變出這幾百萬兩的現銀來填國庫的窟窿!」

  沈煉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這就要看伯爺的手段了。」

  「證據,必須斷在尚齊泰的手裡,大皇子沾不著半點干係。」

  「至於怎麼填窟窿,那是戶部閉門自查的事情。」

  「尚齊泰要保他九族不滅,自然會去敲詐那些得了好處的商人。他敲不出來,就拿命來抵。」

  沈煉站起身,撣了撣衣服下擺的褶皺。

  從袖口深處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木令,反手拍在許有德面前的白紙上。

  那令牌上刻著一個殷紅的殺字。

  「陛下要尚齊泰的人頭,這是死令。」

  沈煉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暗門。

  「陛下也要大皇子仍舊是乾乾淨淨的大皇子,這也是死令。」

  「伯爺,拿了這道黑木令,許家在這盤局裡,就有了官面上的身份。」

  「怎麼避重就輕,怎麼查出貪墨填平虧空,又要怎麼替天子遮醜,全看伯爺這把刀磨得夠不夠快。」

  「不過,刀要是鈍了,握刀的人也就沒用了。」

  暗門被推開,一陣冷風卷著夏夜殘存的暑氣撲進屋裡,吹得燭火瘋狂跳動。

  沈煉的身影跨出門檻,瞬間融進濃墨般的夜色中,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留下。

  書房內死一般的靜。

  許有德腳底的涼氣直竄腦門。

  天子要收攏地方財權,要整肅江淮水路,要藉機拔出百年門閥的根基,這等氣魄早在他預料之中。

  可天子卻獨獨要護住那個在暗中招兵買馬、圖謀不軌的大皇子!

  讓尚齊泰頂罪當替死鬼不難。

  難的是如何在那張巨大的利益網裡,精準地砍斷尚齊泰的脖子,卻不拔出這根藏得極深的蘿蔔!

  要掩蓋幾百萬兩軍餉的去向,許家就得主動去捏造假帳,主動去包庇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天子對大皇子在塞外招兵買馬的事情竟然一清二楚!

  皇帝不但沒有降下雷霆之怒,還特意派皇城司的沈煉半夜翻牆來警告許家,絕不准動搖大皇子的兵權!

  許有德腦子裡轟然作響。

  大皇子在各地弄出來的那些私兵,大張旗鼓的貪墨漕餉,這根本就是天子默許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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