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閉門籌新局,沙盤演河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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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跌打藥酒氣味,老孫淨了手,將兩塊削得平整的柳木夾板,貼在林四娘的左肋上,再用麻布條一圈圈纏緊。

  林四娘頓時疼得滿頭冷汗,但硬是沒吭一聲。

  而在廊檐下,許戰靠著紅漆柱子,回想起西市口的那一幕,火氣又往上撞。

  「一幫愚民!眼睜睜看著個婦人快被打死,連個敢放屁的都沒有!還有那個姓周的酸儒,滿嘴仁義道德,骨子裡全是膿水!」

  許戰冷哼一聲,把馬鞭在柱子上抽出一道白印,「這鎮北城的人心,也早就爛透了。」

  許清歡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芭蕉葉,長長地嘆了口氣。

  「二哥,大乾的積弊,不在邊關的刀槍上,全在這人心上。」許清歡攏了攏身上的鶴氅,

  「咱們要在河套推行屯田,外有赫連鐵騎虎視眈眈,內有這幫冷血麻木的地頭蛇作梗。這仗,比真刀真槍去見血還要難打。」

  許戰正要接話,偏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四娘扶著門框,一步一挪地跨出門檻,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臉色慘白,額頭上的舊疤和新傷交織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李勝趕忙上前攙扶,卻被她抬手輕輕擋開。

  「大人。」林四娘走到許清歡面前,雙膝一彎就要跪下去。

  許清歡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沒讓她跪實。

  「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林四娘借著許清歡的手站穩了,直勾勾地看著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

  「大人救命之恩,民婦粉身碎骨難報!可民婦揭那張榜,不是來討飯的,更不是來騙那十兩安家銀的。」

  「民婦怕大人只是為了千金市骨,做給外頭那些人看,才把民婦帶回來,若是那樣,民婦現在就走,絕不給大人添麻煩。」

  許戰在旁聽得眉頭一擰,這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說話竟這般生硬帶刺?

  但許清歡看著她那股寧折不彎的執拗,非但沒惱,眼中反倒生出幾分敬重。

  「李勝,把沙盤抬出來。」許清歡吩咐道。

  不多時,一方寬闊的木製沙盤被穩穩架在正堂中央。黃沙與黏土,將陰山、黃河與鎮北城周邊的地勢勾勒得清清楚楚。

  林四娘挪步到沙盤前,目光落在那寬闊的黃河「幾」字彎上,原本死寂的眼底,燃起了一團火。

  「大人,是要在這兒屯田?」她枯瘦的手指,點在那片廣袤的平原上。

  許清歡頷首:「此地平坦,又有黃河水利,本該是塞上江南。可前人屯田屢戰屢敗,城裡人都說,這地底下埋著鹽山,是天譴的死地,種不出活物。」

  林四娘冷笑一聲,笑聲里透著對那些所謂前人的極度輕蔑。

  「種不出,是他們蠢!」

  林四娘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划:「黃河水是穿腸毒藥,也是救命良方!歷來屯田大敗,皆因他們只懂大水漫灌,卻不懂『鹽隨水走』的真言!」

  此言一出,許戰和李勝皆是一怔。

  許清歡快步走到沙盤對面,目光灼灼:「何為鹽隨水走?」

  林四娘提了一口氣,指著黃河沿岸的地勢,猶如老將點兵。

  「河套地底確實藏鹽。水一澆,日頭一曬,水汽蒸騰,底下的鹽鹼全被倒逼出地皮,白花花一層,什麼莊稼都得死絕!」

  林四娘的語速越來越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農學世界裡。

  「所以,絕不能只灌不排!必須在田邊挖深溝,明溝排鹽。把澆過地、裹著毒鹽的苦水,順著溝渠徹底排走,絕不能讓它漚在地里!」

  李勝撓了撓頭,忍不住插嘴:「林大嫂,這挖溝排鹽聽著容易,可這河套平原那麼大,得挖多深多寬的溝?耗費多少民夫?」

  林四娘轉頭看向李勝,語氣篤定:「不用全挖!順應地勢,高處留田,低處走水。主溝連黃河支流,支溝圍攏田壟。只要水成了活水,鹽就留不住!」

  「人力是費些,可一朝挖通,這地能養活大乾子民上百年!」

  許清歡拊掌大讚:「千秋之功,本就不在一朝一夕。只要法子對,鎮北軍十萬兒郎,就是最好的開荒卒!」

  「光排還不夠!」林四娘手指在黃河上游畫出一道弧線,「黃河汛期,水渾如泥,這就是老天爺賞的解藥!咱們得『引濁放淤』!」


  「趁水渾,引水入田!讓泥沙沉澱,這黃河泥最是肥沃,待厚厚蓋上一層,就能把底下的鹽鹼死死鎮住!」

  許戰聽得發懵。他半生戎馬,哪懂這農活的門道?

  可聽這婦人說得擲地有聲,竟覺得比兵書上的排兵布陣還要玄妙。

  「還有一記殺招,叫『秋澆冬灌』。」林四娘指尖點在沙盤的田壟上。

  「秋收後,日頭不毒,再引大水漫灌,水不蒸發,全滲進地底,把表層的鹽狠狠洗刷下去。」

  「等入冬結冰,就把鹽死死封在地下,來年開春冰化,地里全是活水,正好壓鹼保苗!」

  正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清歡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身傷痕的林四娘,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大乾工部和戶部的那些袞袞諸公,坐在廟堂之上,翻著古籍空談水利,撥下成百上千萬兩的銀子去修渠,結果卻是一塌糊塗。

  而眼前這個在泥地里挨打受罵的百姓,為了活命,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竟總結出了這套「挖溝排鹽、引濁放淤、秋澆冬灌」的治鹼奇術!

  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底層迸發出的智慧,不比那些四書五經厚重百倍?

  經世致用大才也!

  「好一個水利控鹽!」許清歡朗聲讚嘆,「林四娘,你這一席話,抵得上工部十年的摺子!」

  林四娘並未因許清歡的誇獎而沾沾自喜。

  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缺了口的瓦罐,揭開粗布,露出裡面那五株矮小的糜子苗。

  「大人,光治水不行,還得改土。」林四娘把瓦罐放在沙盤邊上,「這鹽鹼地,不能光種糧食,必須『糧草輪作』。」

  「糧草輪作?」許清歡湊近看了看那幾株苗。

  「對,種一年糜子,第二年就得種苜蓿。」林四娘解釋道,「苜蓿根扎得深,能把地底下的死土拱活,它的葉子爛在地里,就是最好的綠肥,等苜蓿長成了,連根翻進土裡,死地就成了肥田。」

  許戰濃眉一皺,指著沙盤:「種草?咱們鎮北軍缺的是軍糧!種草作甚?戰馬的草料,去草原上割便是!」

  林四娘毫不退讓,迎著武將的威壓頂了回去:「大人只知其一!那苜蓿不僅肥地,更是頂級的馬料!戰馬吃了掉膘慢、長力氣!」

  「赫連鐵騎為何悍勇?憑的就是好草場!咱們自己種出上等好草,把戰馬養得膘肥體壯,還怕在戰場上沖不垮他們?」

  許戰被這番話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竟連養馬的兵家事都懂?」

  林四娘沒有接茬,指著瓦罐里的土繼續說道:「播種時,還得『深翻窩鹽』。把底土翻上來,帶鹽的表土埋下去,上面再鋪一層碎麥秸,切斷鹽分上泛的路,這地,就能活!」

  許清歡看著那五株,在灰黃色鹼土裡頑強生長的糜子苗:「這苗,你是怎麼培育出來的?」

  林四娘眼眶瞬間紅透,她粗糙的手指虛虛護著那幾片打卷的綠葉,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自己的骨肉。

  「我男人戰死後,婆母斷了我的口糧!我只能去城南那片死地里刨食。」

  林四娘的聲音低啞下去,字字泣血:「第一年,我種了一百棵糜子,全死了,葉子被鹽殺得焦黃。」

  「第二年,我跑到幾十里外去找那些長在鹽鹼灘上的野草,把它們的種子和糜子混在一起種,死了再種,種了再死,幾百株苗,最後只活下來十幾株。」

  「第三年,我用那十幾株結出的種子接著種,天天守在地里,用舌頭去嘗土裡的鹹淡,用手去摳地下的濕氣,最後,就只剩下這五株。」

  林四娘猛然抬起頭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沙盤上。

  「大人,這五株苗,不怕鹽,不怕旱,只要給它們一口水,它們就能在這河套的死地里紮下根,長出糧食來!」

  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千鈞。

  塵埃里亦可藏星火,死地中自能育生機!

  許戰轉過頭去,不忍再看,他這個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鐵漢,眼眶竟也有些發酸。

  許清歡立在沙盤前,久久未發一言。

  她看著林四娘,看著這個被世道逼入絕境,卻硬生生在泥濘中蹚出一條活路的女子,胸中激盪起難以名狀的敬意。

  這才是大乾真正的脊樑!

  非那世家門閥,而是這些在土裡刨食、為了活下去拼盡全力的草根蒼生!

  許清歡後退半步,雙手交疊,鄭重地向林四娘行了一個半禮。

  「林四娘,本官代鎮北軍將士,代這北境的百萬蒼生,謝你。」

  林四娘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扯得傷口劇痛也顧不上:「大人折煞民婦了!我……我只會種地,別的什麼都不懂啊!」

  「會種地,就足夠了。」許清歡直起身,語氣斬釘截鐵,「從今日起,你便是這河套屯田的營田使,本官給你撥人、撥錢、撥糧,這黃河幾字彎的百萬畝荒地,全交給你來折騰!」

  林四娘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大字不識的寡婦,竟能當上朝廷的營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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