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夜襲,馬驚,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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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王庭右部前哨大營,距鎮北城六十里。

  「今夜,再遣一隊游騎,去鎮北城外襲擾一番。」

  陳長風的語氣寡淡。

  「不必靠得太近,只在城外五里游弋,吹響法螺號角,漫射火箭,只需聒噪至天明,再撤兵回營即可。」

  呼延拔正蹲在氈帳角落。

  聞言,他「呸」地一聲將嘴裡的肉渣吐在泥地上,拍著大腿站起,擠出幾分獰笑。

  「陳先生此計甚妙!兵不血刃,單憑這驚魂的號角聲,便足以讓那幫大乾南蠻子疲於奔命!連熬上七八個宿夜,鐵打的漢子也得熬成行屍走肉,屆時還談何守城?」

  呼延拔咧嘴大笑。

  「說起來,大乾人最會對付大乾人,這話當真一點不假啊!陳先生雖是漢人出身,可這腦子裡的彎彎繞繞,比咱們王庭里那些厚嘴唇的老薩滿們聰明百倍!」

  這話帶著粗鄙的恭維,卻也暗藏著幾分試探的刺。

  「我早已不是漢人了。」

  他將鐵釺橫擱在火塘邊的青石上,慢條斯理地撣去袖口沾染的灰燼。

  「我食赫連之肉,飲赫連之血酒,為赫連的大汗籌謀天下,大汗既已賜我赫連之姓,我便生是草原的狼,死是長生天的鬼。」

  這話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厲,堵死了呼延拔繼續拿他出身做文章的餘地。

  呼延拔訕訕一笑,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趕緊換了個話頭:「陳先生方才說,今夜事畢之後,便要啟程去一趟王庭?」

  「嗯。」陳長風從厚重的氈毯上起身,走到帳中那張粗糙的木案前,將一卷密密麻麻,寫滿了大乾軍鎮布防的帛書收進隨身的牛皮囊中。

  「大汗急召我回去議事,明日一早便走。」

  呼延拔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嘴上的笑容立刻換成了另一副模樣,比方才恭維時更殷勤了三分。

  他跨前兩步,搓著生滿老繭的雙手湊到陳長風面前:「陳先生,那個……您這次回王庭面見大汗,能不能替末將美言幾句?就說我呼延拔在前哨大營辦事得力,日夜襲擾,沒給大汗丟半點臉面。」

  陳長風沒有應承,也沒有拒絕,只是將牛皮囊的口束緊,牢牢系在腰間。

  呼延拔見他不接茬,趕緊又加了一把火:「末將也不求別的,就盼著大汗能賞個千夫長的銜頭!我爹當了一輩子的百夫長,窩在風沙里放了一輩子的羊,我呼延拔可不想走他的老路!」

  陳長風將一頂狐皮氈帽扣在頭上,轉過身,目光幽深地看著呼延拔。

  「你倒是有幾分志氣。」陳長風頓了頓,語氣稍緩,「我在大汗面前,自會如實稟報你的功勞,只要你按我的計策,將鎮北城困死,千夫長之位,不過是探囊取物。」

  呼延拔大喜過望,咧著嘴連聲稱謝,隨即話鋒一轉,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事。

  「陳先生,我一直想問,大汗到底何時下令全面攻城?咱們在這戈壁灘上游弋了這麼久,弟兄們的彎刀都快生鏽了。」

  「要是能一舉踏平鎮北城,搶了那兩萬石軍糧,那才叫真正的不世之功!」

  陳長風冷笑一聲,反問他:「你可知大汗眼下在忙什麼?」

  呼延拔撓了撓後腦勺,笑聲粗獷:「這事兒末將倒有耳聞。」

  「聽說大汗正在收拾王庭里那幫老薩滿,那些老東西成天念念叨叨……說什麼長生天降下神諭不許南征,大汗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提到「大汗」二字,呼延拔的語氣變了,那粗鄙和油滑褪去大半,只有一種發自胸腔的狂熱與敬服。

  他雖未見過大汗本人,但赫連王庭右部上上下下,從統兵萬人的那顏到最低賤的馬奴,無人不知大汗的赫赫威名。

  三十出頭的年紀,從一個不受寵的庶子起步,連續平定了左部和南部的叛亂,將那些擁兵自重的老部落頭領一個接一個地踩在腳下。

  他不靠蠻力,靠的是一套比漢人還精細的分化拉攏之術,先許以重利,再斷其爪牙,最後雷霆一擊,不留半個活口。

  三年之內,整個赫連王庭從一盤快要化形的散沙,被他生生鍛造成了一把飲血的利刃,刃尖直指大乾的心臟。

  呼延拔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撫在左胸,照著草原上最古老的規矩,朝北方王庭的方向低聲念了一句禱詞。


  「願長生天庇佑大汗,赫連的彎刀,終有一日飲遍中原的河水。」

  陳長風看著呼延拔虔誠的舉動,待他說完後:

  「你把今夜的事辦妥了,便安心等消息,大汗那邊,一旦薩滿的事了結,南征的號角,自然會響徹這片荒原。」

  呼延拔重重點頭,將匕首插回腰間,大步流星地走出營帳去點齊人手。

  陳長風放下帳簾,重新坐回火堆旁。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黃銅鑄就的令牌,那令牌上浮雕的滴血狼頭紋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荒原。

  殘月如鉤,被幾縷慘澹的薄雲半遮半掩,天地間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肅殺之氣。

  朔風卷著粗糲的黃沙,百騎游弋的馬蹄聲沉悶而密集,在空曠的戈壁灘上盪開老遠。

  這是呼延拔連夜派出的襲擾隊,由一名叫巴圖爾的游騎頭領統帶。

  巴圖爾騎在一匹神駿的棗紅色草原馬上,腰間掛著牛角大弓和法螺號角,背後斜插著三支淬了毒的火箭。

  他是呼延拔的心腹悍將,幹這種騷擾的活計已經不下十次,每次去了都是一個套路,沖城外五里開外,吹號角,射火箭,等城頭上的大乾守軍亂成一鍋粥,再揚長而去。

  只不過當今換成了鎮北城罷了。

  輕鬆,痛快,毫無風險,簡直如同戲耍籠中之鳥。

  「弟兄們,今夜老規矩!」巴圖爾回頭扯著嗓子,用赫連語高聲喊道,「繞到鎮北的那片沙丘,隔著五里地吹號角,把那幫大乾軟腳蝦吵醒了就撤!」

  身後的騎手們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有人拔出雪亮的彎刀在夜空中用力揮舞。

  「頭領,要不今夜咱們再靠得近些?上次我在他們城牆根底下撒了泡尿,那幫縮頭烏龜連根箭杆子都不敢放!」

  巴圖爾仰天大笑:「你小子倒是膽肥!不過今夜不必冒險,王庭的軍令是拖住他們,不是去送死!等大汗下令總攻,有你拿命去衝鋒陷陣的時候!」

  隊伍如一陣黑色的狂風,行至老鴉泉東北方向時,巴圖爾胯下的棗紅馬忽然放慢了腳步。

  它不安地打著響鼻,兩隻前蹄交替刨著地面,噴出粗重的白氣。

  動物對死亡的直覺,遠比人來得敏銳。

  巴圖爾皺了皺眉,用鑲著鐵釘的靴跟猛磕馬腹。

  「駕!」

  棗紅馬悽厲地嘶鳴一聲,卻死活不肯向前邁步,四蹄在原地焦躁地打轉。

  脖頸上的鬃毛根根倒豎,仿佛前方是一片無底的深淵。

  「畜生,發什麼瘋!」巴圖爾勃然大怒,抽出浸過油的牛皮馬鞭,照著馬臀狠狠一抽。

  棗紅馬吃痛,終是熬不過主人的淫威,向前猛竄了幾步。

  後面的騎手們見頭領催馬,也紛紛揮鞭跟上,蹄聲驟然密集起來。

  百騎毫無防備地湧入那片開闊的沙丘地帶。

  月色下,地面上散落著幾叢枯黃的沙棘草,風吹過,草葉簌簌作響,看似毫無異樣。

  棗紅馬的前蹄,重重踏在了一叢枯萎的沙棘草下。

  那看似平整的黃沙之下,一塊薄薄的壓板被千斤馬蹄驟然踩下。

  咔噠。

  一聲細微,宛若地府判官撥動算盤的機括聲,瞬間被百匹戰馬雜亂的蹄聲所吞沒。

  ……

  陳長風端坐於氈毯之上,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馬奶茶,正欲湊到唇邊細品。

  忽地,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氈帳的地面,似乎傳來了一陣微弱的震顫。

  未及他細想,帳簾猛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名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赫連游騎,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陳長風腳下。

  「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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