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留園思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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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城。

  秦淮河上的水汽被晨風吹散,順著青石板路一路漫進留園的深宅大院。

  庫房重地里幾十個粗使僕役正將新出的棉紗裝車,小翠穿著一身青色管事服站在台階上,目光在那些堆疊的木箱間來回巡視。

  小翠看到兩個年輕僕役抬著一口裝滿棉紗的樟木箱,腳步虛浮且箱體傾斜,底部的包邊眼看就要蹭到地面的積水。

  小翠當即蹙起眉頭,這批棉紗可是薛家指名要的急貨,若是沾了水汽生了霉斑就會砸了許家的招牌,於是快步走下台階抬手攔在兩人身前。

  「把箱子放下。」小翠的聲音透著嚴厲。

  兩個僕役停住腳步,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漢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賠著笑臉開口:「翠管事,這箱子沉,兄弟們趕著裝車,您看……」

  「我讓你們放下。」小翠沒有退讓,目光直直盯著那漢子的眼睛。

  漢子被看得有些發毛,只能依言將箱子放在乾爽的青磚上,小翠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箱底的邊緣,指尖沾了水漬後轉過身看著那兩個僕役。

  「許家的規矩,出庫的貨必須乾爽齊整。你們為了圖快,連避水墊都不鋪,若是這箱棉紗毀了,賣了你們也賠不起。」小翠語氣嚴厲,「這箱退回去重新驗看,你們兩個,這個月的月錢扣兩成。」

  漢子面色漲紅,梗著脖子反駁:「翠管事,老爺和大小姐都不在江寧,咱們兄弟起早貪黑地幹活,您何必這般苛刻?」

  小翠看著他沒有退縮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主子不在時底下人容易生出輕慢之心,今日若是壓不住這股苗頭,明日這留園的規矩就成了擺設。

  「正因為老爺和大小姐不在,這留園的規矩才更得守得嚴實。」小翠提高音量,讓周圍的僕役都能聽見,「你們若是覺得許家苛待了你們,大可去帳房結錢走人!」

  「但只要還端著許家的飯碗,就得按許家的規矩辦事。重新裝箱,再有差池,直接捲鋪蓋走人。」

  漢子張了張嘴,還想爭辯卻被旁邊的同伴拉住,兩人最終低下了頭,老老實實的將箱子抬回庫房。

  小翠看著他們重新鋪好避水墊,這才轉過身望向空落落的庭院,自打小姐離去這園子便少了往日的生氣。

  沒有了大小姐那些折騰,也沒有了老爺那中氣十足的笑罵,這偌大的留園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管事轉身走向後院的佛堂。

  佛龕前供著新鮮的瓜果,且三支線香燃著青煙,小翠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京城水深且北境苦寒,在這江寧幫不上什麼忙,只能日日在這佛前祈求,願小姐、老爺和少爺平安順遂。

  「翠管事!」門外傳來小丫鬟的通傳聲,「薛家主來了,車駕已經到了二門外。」

  小翠睜開眼理了理衣擺,快步迎了出去。

  薛紅步入園中時身上穿著一件蜀錦長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如今把控著江南織造的命脈且深受皇恩,穩坐皇商位置,舉手投足間儘是從容。

  「見過薛家主。」小翠屈膝行禮。

  薛紅上前一步伸手將小翠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後滿意的點頭:「是個能撐事的,清歡把你留在江寧,算是留對人了。」

  「薛家主謬讚,奴婢只是盡本分罷了喲。」

  小翠恭敬的回話,引著薛紅往花廳走去。

  落座後丫鬟奉上熱茶,薛紅端起茶盞用杯蓋撇去浮沫,看著小翠。

  「留園的棉紗產量,這個月又翻了一番。」薛紅的聲音平穩,「珍妮機日夜不停,出貨的速度連我迄今都還是覺得心驚,如今這大乾紡織的第一把交椅,許家是坐得穩如泰山了。」

  小翠低頭答道:「都是仰仗薛家主的渠道,許家只管出貨,外頭的風雨,全靠您撐著。」

  薛紅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看著門外的景色,目光變得幽深。

  「外頭的風雨,才剛剛開始。」薛紅的語氣里透著幾分冷意。

  「京城那邊傳了消息,你家老爺在京城,如今可是負責秋闈錢糧之事啊……這裡面的水,怕是深著啊。」

  隨即搖搖頭,無奈地說道:「只是其中到底何種境況,我也不得而知了。」

  小翠聽得心驚,雖不懂朝堂博弈卻也明白這其中的兇險,於是看著薛紅等待著下文。


  「王家雖然倒了,但江南的世家根基還在。」薛紅站起身,走到花廳的門口。

  「我得到消息,似乎有人最近在暗中聯絡漕幫,試圖截斷我們運往北境的棉衣和軍需。」

  小翠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棉衣是送給二少爺和北境將士的救命物資,不能有失。

  「薛家主,留園還有李管事留下的一批護院。」小翠快速盤算著手頭的力量,「我這就去安排,讓他們隨船押運。」

  「不夠。」薛紅搖了搖頭,「漕幫在水上討生活,水性極佳,手段陰毒,光靠護院防不住他們鑿船底的陰招。」

  小翠思索片刻抬起頭:「那就走陸路!雖然慢些,但只要聯合薛家的鏢局,多雇些好手,王家的人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張胆地劫鏢。」

  薛紅眼底浮現讚賞之色:「好決斷!我今日來,就是為了此事。薛家的鏢局已經整裝待發,你這邊儘快把貨備齊,明日一早,我們走陸路,直奔北境。」

  「奴婢這就去辦。」小翠鄭重應下。

  ……

  「再來一曲!」

  客人的喝彩聲穿透雕花木窗,伴隨著酒杯碰撞的脆響傳到了秦淮河畔的百花樓。

  如今的百花樓已是江南第一樂坊,日夜客滿且座無席虛,樓內各處昔日的苦命女子皆換上了統一的管事服色,調度著各坊的事務。

  二樓的雅座內雲娘,正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後,手裡撥弄著算盤核對著昨日的帳目,穿著一身靛藍衣裙且頭髮簡單的挽起,眉眼間褪去了曾經的柔弱,多了一份幹練。

  雲娘的目光在帳本上的一行行數目間遊走,手指停在了算盤上。

  連續三天裡天字三號雅座都被同一批人包下,這批人出手闊綽每次都點昂貴的茶水,卻從不叫姑娘彈曲伴奏。

  雲娘抬起頭透過半開的珠簾,望向一樓大堂角落的那個雅座。

  那桌坐著四個男子,只穿著尋常商賈的服飾,但抬手投足間都透著古怪。

  其中一人端起茶杯時,雲娘敏銳的捕捉到,那人喝茶時茶杯只倒七分滿。

  並且能夠看出,那常年握刀練武,甚至是在軍中摸爬滾打留下的印記。

  雲娘似乎明了了,這四個人是在觀察百花樓的布局甚至是在摸排樓里的護衛換班規律,這批人極有可能是被誰派來的搗亂的。

  若是直接派人去盤問必定會打草驚蛇,若是放任不管百花樓隨時面臨大災。

  雲娘合上帳本站起身走到門外,招手叫來一名心腹侍女。

  「拿著這個字條,從後門溜出去,送去薛府。」雲娘壓低聲音,將一張摺疊好的紙條塞進侍女手中,「請薛家主調派暗衛過來,這樓里混進了硬茬子。」

  侍女點頭快步離去。

  雲娘轉身正要叫阿修羅過來,大堂內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滿身酒氣的富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伸手去拉扯旁邊負責斟酒的侍女,侍女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卻被富商逼到了牆角。

  「躲什麼?老子有的是錢!」富商從懷裡掏出一把銀票,拍在桌子上,「陪大爺喝一杯,這些都是你的!」

  侍女嚇的臉色蒼白拼命搖頭。

  阿修羅正在一樓巡視見狀正要衝上前,卻被從樓梯上走下的雲娘用眼神制止。

  雲娘理了理衣擺步伐不疾不徐,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那富商面前。

  「這位客官。」雲娘的聲音溫和,卻透著冷意,「百花樓的規矩,只賣藝,不賣身,更不陪酒!」

  富商斜著眼睛打量著雲娘,借著酒勁冷笑:「規矩?在江寧城,老子就是規矩!你曉得老子是誰嗎?老子是江北道參議大人的小舅子!」

  富商身後的兩個隨從立刻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大堂內的樂聲戛然而止,客人們紛紛停下酒杯看向這邊,天字三號桌的那四人,也停下了交談盯著事態的發展。

  雲娘絲毫沒有退縮,看著那兩把明晃晃的鋼刀,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江北道參議大人的小舅子……」雲娘重複了一遍,「那你大可回去問問你那位姐夫,這百花樓的牌匾,是誰題的字,這樓里的規矩,又是誰立的。」

  富商愣住了,看著雲娘那張毫無懼色的臉,又看了看四周那些冷眼旁觀的客人,腦海中迷迷糊糊地閃過了幾個名字,許清歡、大皇子、許有德?

  糟了!每一個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富商的冷汗當即冒了出來,酒意立馬醒了大半,連忙按住隨從握刀的手賠著笑臉:「誤會……都是誤會!這位管事,是我喝多了,豬油蒙了心,麻煩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打翻了桌椅,驚嚇了樓里的姑娘,罰銀五百兩。」雲娘語氣平淡,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強硬。

  富商哪裡還敢反駁,連忙讓隨從掏出銀票放在桌上,然後灰溜溜的逃出了百花樓。

  大堂內重新恢復了熱鬧,且樂聲再次響起。

  雲娘走回二樓將銀票壓在帳本下,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一陣涼風灌入吹動了鬢角的碎發。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那是許清歡臨走前留下的,雲娘輕輕撫摸著錦囊上的繡紋將目光投向北方。

  「小姐,江寧……我們會守好了。」雲娘輕聲呢喃,「你在北境,也要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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