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聰明反被聰明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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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沿界河往西走了小半個時辰,濃霧非但沒有散,反倒愈發厚重。

  趙四騎在馬上,左手攥著韁繩,右手不自覺的摸向懷裡那隻紫檀木匣——匣子裡躺著一尊琉璃狼雕,賀大人臨行前親手塞給他的。

  「辦妥了,老子保你升哨官。」

  賀大人的話猶在耳邊,趙四咧了咧嘴,覺得這趟差事實在痛快。

  跑一趟野狐灘,把這些花哨玩意兒交給赫連蠻子,換回來的牛羊糧食全歸副將府,他趙四便是頭號功臣。

  至於什麼欽差不欽差的,跟他有什麼干係?

  錢富貴騎著一頭瘦驢,顛顛簸簸跟在車隊尾巴上。

  他一路沒怎麼吭聲,到了野狐灘外圍才勒住驢子,抹了把臉上的水汽,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趙爺!前頭就是野狐灘了!」

  趙四抬手一揮,車隊停下來。

  河灘上碎石遍地,界河的水聲隱在霧後頭,聽不真切。

  趙四跳下馬,踩了幾腳地面,踏實,沒有淤泥。

  「不賴。」

  錢富貴牽著驢子湊過來,壓著聲兒:「趙爺,交割的章程,欽差大人先前定過規矩的……」

  「什麼規矩?」

  「紅藍燈籠。」錢富貴趕緊掏出一隻油紙包,打開來,裡頭是兩盞摺疊燈籠,一紅一藍。

  「欽差大人說了,咱們在南岸掛紅燈籠,赫連人在北岸掛藍燈籠。貨推到河心沙洲上,雙方各退百步,人不過界,誰也不見誰的臉。」

  趙四接過燈籠,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這破玩意兒有什麼用?」

  「趙爺,這是信號。有燈籠才能確認是自己人,赫連那頭的接頭人認的就是這對燈……」

  「你閉嘴。」

  趙四把燈籠往地上一丟,抬腳碾了上去。

  錢富貴的話卡在嗓子眼裡。

  趙四蹲下身,用短刀在地上劃拉了兩道,嘴裡嘟囔著什麼,隨即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霧太濃了,三步之外的人影都只剩一團模糊的灰。

  「錢提領,你在這榷場混了多少年了?」

  「回趙爺,小的在任六年。」

  「那你告訴我。」趙四站起來,刀尖朝河面的方向一指,「這大霧天,在野狐灘點燈籠,巡防營暗哨能不能看見?」

  錢富貴愣了一下。

  趙四冷笑一聲:「一紅一藍,掛在河灘上,跟告訴全天下咱們在這兒做買賣有什麼區別?那個姓許的女人腦袋讓驢踢了吧?」

  「趙爺,這……」

  「少廢話!」趙四提高了調門,朝身後的親兵揚了揚下巴,「去河邊找條船,不許點火把,不許掛燈籠,不許弄出動靜。老子親自劃到河心去接頭。」

  錢富貴連忙跟上去,拽住趙四的袖子。

  「趙爺!趙爺您聽小的一句!這規矩不是小的定的,是欽差大人跟赫連人薩爾罕約好的!您不掛燈籠,對面的人怎麼認得您是……」

  話沒說完,冰涼的刀背已貼上錢富貴的臉頰。

  「再多嘴一個字,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裡餵魚?」

  錢富貴的嘴「啪」的合上了。

  趙四收刀入鞘,大步往河邊走。

  兩個親兵已經在蘆葦盪里翻出一條破舊的平底渡船,船底漏了兩個指甲蓋大的洞,拿破布堵了堵,勉強能用。

  趙四從懷裡掏出紫檀木匣,掂了掂分量,小心翼翼的揣回去,又拍了拍另一側腰間的褡褳。

  裡頭可裝著兩壇封好的烈酒樣品。

  「張鐵柱,岸上的人和車你看著,老子去去就回。」

  「四哥,要不兄弟跟您一塊兒……」

  「那倒不用。」趙四一腳踩上船板,船身晃了兩晃,穩住了。

  他抄起槳,壓低聲音丟下一句,「人去多了反倒打草驚蛇,薩爾罕那喪家犬巴不得跟咱做買賣,給他看看貨,他還不得跪著求老子?」

  槳入水,船離岸。

  錢富貴站在河灘碎石上,看著那條小船一寸一寸被濃霧吞掉,只剩槳聲「吱呀、吱呀」的傳過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腳邊被踩爛的紅燈籠上,紙骨折斷,紅紗裂成幾片,被河風卷著往蘆葦叢里滾。

  許清歡臨走時交代他的一段話,此時一字一句的在腦子裡轉。

  「錢提領,若有人不按規矩來,你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行。」

  什麼叫「看著就行」?

  錢富貴當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

  河心。

  趙四劃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槳聲愈發沉悶,霧氣濃得連船頭都快看不清了,他停下槳,豎起耳朵聽了聽。

  前方傳來另一道槳聲。

  對方亦無燈火,也是摸黑前行。

  趙四心中暗自得意。

  薩爾罕這老狐狸,果真是個做慣了私貨的行家!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知道大霧天不能點燈,知道這種買賣見不得光。

  「看來這趟差事,比想的還要順啊。」趙四低聲嘀咕了一句,將槳別在船舷上,騰出雙手整了整衣襟。

  賀大人說了,拿捏住薩爾罕,別給他好臉色。

  這赫連蠻子在王庭已是喪家之犬,求著咱們賣他東西。

  他越急,咱們越要端著架子,價錢才能往上抬。

  對面的船影漸漸從霧中浮出來,起先只是一團黑乎乎的輪廓,然後是船頭翹起的弧線,再然後是一個蹲坐在船上的人形。

  趙四清了清嗓子。

  「薩……」

  一陣晨風橫掠河面,由東往西,帶著河水的腥氣,將兩船間的濃霧吹開一角。

  對面船上的人站了起來。

  那人身形高大,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羊毛大氅,兜帽壓得極低。可被風掀開的那一瞬,帽沿下露出了半張面孔。

  顴骨高聳,麵皮粗糲,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眉弓斜劈至嘴角的老刀疤。

  岸上,錢富貴踮著腳尖,拼命往河心方向張望。

  霧太厚了,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陣晨風也吹到了岸邊,河灘上的蘆葦被壓彎了腰,濃霧短暫的撕開一道裂口。

  錢富貴眯著眼一瞧。

  那條船頭上站著的人,腰間掛著的彎刀刀鞘上,鑲著一排拇指大的銀鉚釘,鞘尾綴著一簇狼毛穗子。

  這種刀鞘的制式,錢富貴在榷場見過,只在赫連汗國的軍官身上見過!

  來人竟不是薩爾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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