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全員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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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過半,誠意伯府後院密室。

  四扇窗戶全用厚氈封死,只一盞羊角燈擱在案頭,堪堪照到桌面上那一摞厚厚的帳冊。

  許有德將最後一本藍皮封面的帳冊合上,兩隻手掌用力壓平封面上翹起的毛邊,搓了兩搓,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得又慢又長,憋了半個月的勁,全從這一息里泄了出來。

  許無憂站在條案側面,一雙眼盯著父親的臉,等他開口。

  許有德閉了一陣眼,忽然睜開,抬手拍了拍面前那摞帳冊。

  「齊了。」

  兩個字,乾脆利落。

  許無憂肩膀微微一松:「三條線都走通了?」

  許有德用拳頭輕輕叩了一下桌面。

  「三十萬兩,分毫不差,各處分號全數到帳。」

  他起身走到牆邊暗格前,從袖中取出銅鑰匙擰開鎖,將那摞帳冊一本本擱進去,碼得整整齊齊。

  「不過光把錢送到位,那是夥計乾的活。」許有德將暗格門合上落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你爹我這半個月,可沒閒著。」

  許無憂抱拳:「爹又動了什麼手腳?」

  許有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伸手從案角拖過一本薄冊子,翻到折了角的那頁,指尖往上一點。

  「漕運衙門上月調了一批駁船,說是沿河各閘口年度檢修,要從通州調撥修繕銀。摺子遞到戶部,工部那邊核了價,開了條子。」

  許無憂湊上前看了一眼。

  「這批駁船的修繕銀一共四萬六千兩,可你猜實際花了多少?」

  「多少?」

  「一萬二。」許有德豎起一根指頭。「剩下的三萬四千兩,被漕運衙門的經歷司,拆成了十七筆小帳,分頭存進了通州、臨清、揚州三地的票號——全是德隆錢莊的關聯戶。」

  許無憂臉色一變:「這筆錢也是蕭老三的?」

  「那自然不是。」許有德冷笑出聲。

  「這筆錢,是馮紹棠——他親母舅——替他攢的私房。」

  他的手指又往下劃了兩行。

  「但經歷司的主事叫錢守正,這人手上的帳做得極乾淨,乾淨到什麼份上呢——他連每一筆拆分進票號的時辰都記在私簿上,精確到刻。」

  「爹怎麼弄到他的私簿的?」

  許有德嗤了一聲。

  「錢守正的老娘在京城看病,太醫院的方子開了兩副都不見好,上個月許家的藥鋪給他老娘換了一味藥,三劑見效。」

  他用指甲彈了彈薄冊子的封面。

  「他感恩戴德登門道謝的時候,咱們的人順手借了他的私簿抄了一份。」

  許無憂聽得後背發麻。

  「這還沒完。」許有德翻過一頁。「兵部武庫司郎中趙遠航,上個月在京城西市的古玩鋪子裡,用五百兩買了一方端硯。」

  「買硯台?」

  「買硯台。」許有德的語氣不緊不慢。「可那方端硯的底座暗格里,夾著一張寫了暗號的紙條——是宣府糧道經過平型關時,沿途守將的換防時辰表。」

  許無憂的手不自覺握緊了刀柄。

  「我讓人盯了趙遠航半個月,那張紙條的暗號已經譯出來了。」許有德將薄冊子合上。「趙遠航跟大皇子的幕僚走得近,這條暗線一旦捅出去,兵部武庫司和大皇子府的關係——便紙包不住火了。」

  他將薄冊子也鎖進暗格,拍了拍鎖面。

  「沈同濟的賭債、楊秉文的回扣流水、錢守正的拆帳私簿、趙遠航的古玩鋪接頭——加上之前已經捏著的那些,六部之中,許家的暗樁又深了一層。」

  許無憂站直了身子。

  「爹,這一手……蕭老三怕是做夢都想不到,他要的錢到了手,可他那條破船的底,已經被咱們鑿穿了。」

  許有德端起案上的涼茶碗,灌了一口,咂吧咂吧嘴。

  「他當然想不到。」

  笑意收了,許有德將茶碗擱回桌面,指甲在碗沿上叩了兩下。

  「不過,三十萬兩到了手,蕭老三接下來會幹什麼——這才是要緊的。」


  許無憂神色一肅,從懷中掏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條遞過去。

  「今日申時二刻,暗衛回報了一樁事,說三殿下在府邸湖心亭,秘密見了兩個人。」

  「誰?」

  「一個是大理寺少卿裴寂,一個是宋致遠的侄兒宋玉白。」

  許有德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冷哼一聲。

  「還能談什麼?蕭老三這是等不及了。」

  他把紙條湊到燈焰上,火苗舔上紙面,捲曲燒盡,灰燼碎在銅盤裡。

  「他想拿清歡在京城造的名聲,去釣朝中的清流實權派。」

  許無憂接話道:「裴寂管刑獄,宋玉白背後站著戶部侍郎宋致遠——一個管殺人,一個管錢糧,他這是想兩頭都攥在手裡。」

  許有德抬眼瞟了兒子一下。

  「你倒是越來越靈光了。」

  許無憂沒接這句夸,皺眉道:「可萬一裴寂和宋家,真被他拉過去,朝中清流先往三殿下那邊倒。嘶!這對咱們可不利啊。」

  許有德端起茶碗,這回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往椅背上一仰,翹起了二郎腿。

  「那得看他蕭老三吃不吃得下。」

  「你覺得宋致遠是什麼人?」

  許無憂沉吟道:「戶部老臣,做事四平八穩,輕易不站隊。」

  「對。在戶部蹲了二十年,經手的銀子比你爹還多的人精。」許有德豎起一根指頭。「他絕不會因為一個皇子,請他侄兒喝了頓茶,就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將茶碗擱下。

  「蕭老三太急了。」

  許無憂不放心:「那咱們就干看著?」

  許有德的腿從椅子上收回來,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看著?哪能看著。」

  他走到牆上掛的京城官員品秩圖前,目光落在「戶部」那一欄下宋致遠的名字上。

  「明早朝散了之後,我親自去戶部衙門,找宋致遠喝杯茶。」

  許無憂愣了一下:「爹親自出馬?」

  「蕭老三能請人喝茶,我許有德就不能?」許有德回過頭,一臉的得意。

  「宋致遠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怕,怕的是蠢人吶!聰明人能聽懂話,看得清局勢。」

  他轉過身,右手拍了拍官袍胸口的補子。

  「你記住,蕭老三手裡的籌碼,攏共就兩樣——錢和權。」

  「錢,是我許有德替他籌的,隨時能斷。至於權?直至今日,他依舊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能拿什麼許人,畫餅而已喲。」

  許有德大步走回案前,一掌按在那扇鎖著的暗格上,語氣里的狂勁徹底上來了。

  「可宋致遠要的東西,蕭老三給不了。」

  許無憂追問:「什麼東西?」

  許有德盯著他,目光深沉而篤定。

  「前途。」

  他頓了一息。

  「宋致遠在戶部蹲了二十年沒挪窩,以他的資歷,早該升一品了。頭上壓著我,旁邊站著徐階的人,動彈不得。他要的是一條向上走的路。」

  許有德端起見底的茶碗,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蕭老三給不了他這條路。」

  他將茶碗擱下,口吻帶著十足的底氣。

  「可清歡能給。」

  許無憂一時接不上話。

  許有德嘴角一咧。

  「這滿朝文武,誰不想在奪嫡的渾水裡撈好處?宋致遠是個命好的,趕上了。」

  「他要是能搭上清歡這條船,那才是他宋家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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