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求知若渴竟被耽誤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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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京師東城,永安坊。

  一座三進的宅院藏在巷子深處,門頭上沒有匾額,兩盞白紗燈籠掛在檐下,光壓得極低,照不出三步遠。

  書房裡點著兩支蠟燭,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連縫隙都用黑布條堵了,一絲光都漏不出去。

  一架六折烏木屏風將書房隔成前後兩半。

  屏風前頭,青磚地面上跪著一個灰衣短打的漢子。

  「三殿下原話是……'若許郡主,也來這東宮之位的棋局裡,落上一子,這天下,又當如何。'」

  屏風後頭,一動不動。

  灰衣漢子又道:「說這話的時候,大理寺少卿裴寂與戶部宋公子皆在座,二人聽罷面色大變,隨後匆匆告辭離去。」

  沉默。

  書房裡只剩蠟燭燒芯時偶爾的噼啪聲。

  灰衣漢子的拇指搓得更快了。

  「還有一事,屬下撤退時驚動了亭外湖面,三殿下的暗衛已有所察覺,屬下翻牆走的水路,應當未被跟上。」

  屏風後終於有了動靜。

  一隻手從屏風側面伸出來,手指修長白淨,指甲修剪得齊整,中指上戴著一枚刻有「鶴」紋的白玉扳指——擱在案上拿起一隻茶盞,又收了回去。

  「裴寂和宋玉白的表情,你再說仔細。」

  聲音不高,帶著一股書卷氣,聽著三十上下的年紀。

  灰衣漢子回道:「裴寂先問了一句'此言是否過重',臉繃著,像在掂量輕重,宋玉白比他更慌,手都在抖,還灑了茶。」

  「後來呢?」

  「後來三殿下沒再追這個話頭,宋玉白拿戶部的差事岔開了,裴寂跟著附和,兩人前後腳走的,走得很急。」

  屏風後沉默了一陣。

  茶盞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覺得,三殿下這番話,是臨時起意,還是蓄謀已久?」

  灰衣漢子猶豫了片刻:「屬下只管聽,不敢妄斷。」

  「讓你說,你便說。」

  「屬下以為……三殿下嘴上說的是許清歡,可裴寂和宋玉白的反應那般生硬,不像是提前對過口供的樣子,倒像是頭一回聽見。」灰衣漢子咽了口唾沫,「若三殿下與許家真有密謀,斷不會在外人面前說得這般直白。」

  屏風後的人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那隻戴白玉扳指的手再次伸出來,這回拿的是一支硃筆。

  硃筆在一張箋紙上寫了幾行字,折好,從屏風側面遞出來。

  「送去大殿下府上,就說——三殿下與許家尚在試探,並無實盟之據,眼下不必急於動手,免得打草驚蛇。」

  灰衣漢子雙手接過箋紙,貼身收好,起身退出書房,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響。

  ……

  京城,南城,崇文坊。

  顧府。

  五月將盡,槐花已開罷了,滿院子的槐葉綠得髮油,太陽照上去亮堂堂的,晃人眼。

  後院東廂有一間獨門獨院的靜室,院牆比別處高出半截,牆頭上嵌著碎瓷片,不是防賊,是防擾。

  顧宗明大儒閉關論學,一個月來,闔府上下連走路都不敢走出聲響。

  靜室外的檐廊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蹲在廊柱根上,手裡攥著塊洗得泛白的抹布,有一搭沒一搭的在柱子上蹭著,嘴裡哼哼唧唧的,唱的是京城南市街頭新編的小曲兒。

  「……許家姑娘出了京,天子劍吶往北行,嚇得貪官尿褲襠,一根燈芯照太平……」

  唱到「尿褲襠」三個字時,小廝自己先樂了,咧著嘴嘿嘿笑了兩聲。

  正笑著,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木響。

  靜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小廝整個人彈了起來,抹布啪的掉在地上,他猛回頭,便見門框裡走出一個身形瘦高的老者。

  顧宗明穿著半舊的青灰道袍,衣襟上沾了幾滴墨漬,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的箍在腦後,有幾縷散了出來搭在肩上,滿臉的倦色,但雙眼奇亮,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神采。

  小廝撲通跪在青磚地上。


  「恭賀老先生出關!定是學問上有大收穫!」

  顧宗明抬起右手擺了兩下,眉頭都沒皺,徑直邁過門檻,大步朝前廳走去。

  ……

  前廳。

  大管家周福已經候在了門口,腰彎得恰到好處。

  「老先生,熱水備好了,膳房也溫著粟米粥和兩碟小菜,您是先洗漱還是先用膳?」

  「都不急。」

  顧宗明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涼茶,也不嫌隔夜的味道。

  「這一個月,京里有什麼事?」

  周福早有準備,條理清晰的將這一月來的朝堂大事與市井傳聞逐一稟報。

  如內閣首輔領了北境糧餉差事、大皇子頻繁出入兵部衙門、三皇子府上開了幾場茶會、城南新開了一間琉璃鋪子生意極好、謝府的文會又出了一闋新詞被人抄遍了半個京城……

  顧宗明聽著,手指在茶碗沿上敲著,偶爾點頭,不置一詞。

  周福說到最後,忽然想起一樁事。

  「對了,老先生,許大人離京之前,曾派人送來一封信,當時夾在送來的那捲書冊裡頭,小的放在書房案頭了。」

  顧宗明敲茶碗的手指停了。

  「什麼時候的事?」

  「約摸是您閉關後的幾日,當時您正趕著整理那批古籍孤本的批註,小的稟報過,您'嗯'了一聲,說回頭再看……」

  周福話還沒說完,顧宗明已經站了起來,茶碗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灑了半截袖子,他渾然不顧,撩起袍角便朝書房走去。

  周福愣了一瞬——跟了老先生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他走得這麼急。

  ……

  書房內,書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古籍和手稿。

  顧宗明撥開最上面的一摞線裝本,在底下翻了幾翻,終於在一卷《論語》的註疏本夾層里,摸出一封壓得皺巴巴的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蓋了一枚小小的私章,篆字細如蚊足——「歡」。

  顧宗明將信封撕開,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統共寫了三行字。

  字跡清秀端正,用的是館閣體,一筆一划規規矩矩,沒有半點花哨。

  第一行:顧先生親啟,清歡遠行在即,恐歸期不定。

  第二行:先生與孔先生若就新法與格物之理有疑,府中無人能答。

  第三行:可遣人往許府,尋一人,名徐子矜,此人盡得清歡所授,可代為解惑,萬望勿疑。

  顧宗明拿著信紙的手,開始發顫。

  不是氣的,是急的。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

  而解題的鑰匙,就在這封被他壓在書堆底下整整一個月的信里。

  顧宗明攥著信紙,抬起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此等大事——」

  「我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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